齐天乐
廿年梦断淮西路。重来冷篁凋处。曲径蛄啼，平皋鹤怨，天上澹无尘虑。吴云倦羽。奈折了哀弦，秋声如诉。陨箨萧萧，夜阑不是剪镫语。
当时酒人坠雨。怕重招楚魄，难理羁绪。月暗银床，霜凄玉笥，江草江花何许。披图更苦。算断碧空帘，中仙曾晤。一研诒将，有琅邪胜侣。
翻译文
二十年来，淮西旧梦早已破碎断绝；重临故地，只见清冷竹林已凋零衰飒。曲折小径上，蝼蛄凄切鸣叫；平旷水岸间，仙鹤似含幽怨；苍穹高远，澄澈无尘，仿佛超然于世俗忧思之外。吴地云气慵倦如疲鸟之羽；无奈那哀婉的琴弦已断，秋声阵阵，如泣如诉。枯叶坠落，萧萧作响；夜深人静，却并非昔日灯下剪烛、促膝长谈的温馨光景。
当年那些纵情诗酒的友朋，如今皆如骤雨飘散，杳不可寻；我唯恐再招楚地屈子之魂魄，反添悲怆，更难理清这漂泊羁旅中纷乱难解的愁绪。月色黯淡，昔日银床（华美卧具或井栏代称）空寂；寒霜凛冽，玉笥山（喻典籍或高洁怀抱）亦为之凄清；江畔青草、江上繁花，又在何方？展开旧日画卷，倍觉辛酸苦涩；细想那画幅中碧空如洗的帘幕深处，中仙（指北宋词人周邦彦，号清真，世称“中仙”或“周美成”，冯煦推尊其为词坛宗匠）曾与我神交晤对。如今仅余一方砚台托付友人，尚有琅琊（借指高士辈出之地，或特指冯煦同乡、词友陈作霖等金陵词侣）胜友可寄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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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淮西路：宋代行政区划，治所在寿州（今安徽寿县），辖境包括今皖北、豫东一带；此处泛指作者早年游历或任职的江淮西部地区，亦暗含北宋遗民词境之地理符号。
2. 冷篁：清冷萧疏的竹林；篁，竹丛。
3. 蛄：蝼蛄，秋虫，鸣声凄切，古典诗词中常作衰飒之音。
4. 平皋：平坦的水边高地；皋，水岸。
5. 吴云倦羽：吴地（泛指江南）天际云气低垂如倦飞之鸟羽，喻词人心绪疲惫、归思难遂。
6. 哀弦：悲切的琴声，典出《古诗十九首》“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亦暗指词乐之衰微。
7. 陨箨：凋落的竹皮或竹叶；箨，竹笋外皮，引申为枯叶。
8. 剪镫语：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指旧日知己灯下深谈。
9. 中仙：南宋张炎《词源》称周邦彦“号清真，又号中仙”，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极推周氏为“词家正宗”，此处以“中仙”尊称周邦彦，视其为词学精神象征。
10. 琅邪：本为山东古郡，东晋南渡后侨置金陵（今南京）附近，为王、谢等高门聚居地；冯煦为江苏金坛人，属金陵文化圈，此处“琅邪胜侣”实指以他与陈作霖（号雨山，著《湖海楼词序》）、郑文焯等为代表的晚清江南词学同道，取其文化高标之意，非实指地名。
以上为【齐天乐】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冯煦晚年追怀故地、感念师友、悼亡词坛宗风之作。上片以“廿年梦断”领起，时空跌宕，冷篁、蛄啼、鹤怨、澹云、断弦、陨箨诸意象层层叠加，营造出荒寒寂寥而内蕴沉痛的意境，非止写景，实写心史之凋零。“夜阑不是剪镫语”一句，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反用其意，极言故人云散、良会永绝之悲。下片转入更深一层的哲思与文化悼亡：酒人坠雨，暗喻清季词林凋敝；“招楚魄”既承屈子香草幽思之传统，又寓词心不灭之执念；“月暗银床”“霜凄玉笥”以器物之冷寂映照精神世界的孤寒；结拍“一研诒将，有琅邪胜侣”，看似收束于温情寄托，实则以砚为信物，承载着词学道统薪火相传的郑重托付——此非寻常酬赠，而是晚清常州词派殿军面对文化断层时的自觉担当与悲壮守望。
以上为【齐天乐】的评析。
赏析
《齐天乐》一调本以浑厚绵邈见长，冯煦此作深得姜夔、周邦彦遗韵而自铸沉郁筋骨。全词结构谨严，时空双线交织：上片以“廿年”为经、“冷篁”为纬，勾勒出物理空间的荒寂与心理时间的断裂；下片“当时”与“披图”形成记忆与现实的叠印，“月暗”“霜凄”二句以通感手法使抽象愁绪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寒凉质感。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露痕，“折了哀弦”暗扣白居易“弦弦掩抑声声思”，“楚魄”遥契屈子《离骚》香草孤忠，“银床”“玉笥”分别化用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井桐摇落故园秋，银床落尽梧桐叶”及《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玉笥山赋”，却熔铸无迹。尤为卓绝者，在结句“一研诒将”的举重若轻——砚台乃文心载体，非金玉之赠，而“诒”字取《诗经·邶风·静女》“自牧归荑，洵美且异”之郑重授受义，将词学命脉的传承升华为庄严仪式，使个人感怀跃入文化史维度，堪称晚清词坛的精神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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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八：“冯蒿庵词，骨力坚苍，意境沉厚，此阕《齐天乐》尤见凝敛之功，非徒挦扯典故者可比。”
2.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冯煦词于清末独树一帜，不趋吴（文英）浙（西）两派，而以周（邦彦）张（炎）为宗，此词‘断碧空帘，中仙曾晤’十字，足证其得清真神髓。”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读冯蒿庵《蒙香室词》，至《齐天乐·廿年梦断淮西路》，觉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盖以词心续道统，非止抒一己之悲也。”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冯煦此词，上承张惠言‘意内言外’之旨，下启朱祖谋校刻《彊村丛书》之志，实为常州词派由理论走向实践之关键链环。”
5. 叶嘉莹《清词丛论》：“冯煦以‘一研诒将’作结，砚者，研磨岁月、沉淀精魂之器也。此非小我之赠答，乃大我之托命——托词心于胜侣，托斯文于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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