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朔风正峭。又一篷夜雪，江空人杳。几片冻鸥，不管残寒下云表。休讶潘郎鬓点，算愁外、青山俱老。望万里、湿粉乾坤，疑是素蟾照。欹帽。
翻译文
北风正凛冽刺骨。又一阵夜雪纷扬，江天空阔，人迹杳然。几只冻僵的鸥鸟，不顾严寒，自云层之上翩然飞下。莫要惊讶潘岳（潘安）鬓边已染霜雪，愁绪之外，连青山也仿佛老去。遥望万里天地，一片湿冷素白，恍若月宫仙蟾洒下的清辉遍照人间。我斜倚着帽子，独自凭栏。
再仰天长啸一声。目光投向水岸石畔那几株寒枫，枝叶凋尽，唯余惨淡的残绿尚存几何？尘世浮华早已涤荡净尽，此境却胜过当年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剡溪孤棹。幸得一身闲散，如入画境；深知那澄碧的天宇、玉洁的琼楼，终将重临心间。看那峡谷倒影，高悬如素练般皎洁，恰似一条白玉雕成的游龙，自在盘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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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朔风：北风，寒冬之风。
2. 一篷夜雪：“篷”通“蓬”，状雪花纷扬如蓬乱飞散之态，非指船篷。
3. 江空人杳：江面空阔，人迹断绝，极言寂寥。
4. 冻鸥：因严寒而行动滞缓的鸥鸟，非真冻僵，乃拟人化写法，状其清绝孤高之态。
5. 潘郎鬓点：典出潘岳《秋兴赋》“斑鬓髟髟以承弁兮”，后世以“潘鬓”喻中年早衰、愁思催老。
6. 素蟾：月亮的雅称，因月色皎洁如白玉蟾蜍，故称。
7. 欹帽：斜戴帽子，状疏放不拘之态，亦含孤高自持之意。
8. 剡溪棹：典出《世说新语·任诞》载王徽之雪夜乘舟访戴逵，“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谓“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此处反用其意，言今之清寂远胜昔之率性。
9. 碧宇、琼楼：道家仙境意象，喻高洁澄明之精神境界，并非实指天上宫阙。
10. 峡影悬似练：谓雪映峡谷，倒影垂悬，洁白如素绢；“玉龙自绕”化用韩愈“雪山玉龙绕云飞”及李白“疑是银河落九天”之气韵，以龙喻雪光流动之姿，极具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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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冯煦《蒿庵词》中代表作之一，题曰《暗香》，实非咏梅之旧调，而借其名写雪夜江天之寂境与孤怀。全篇以“朔风”“夜雪”“江空”“冻鸥”等意象织就清寒彻骨之境，于荒寒中见精神之峻洁，在萧瑟里藏孤高之志。词中化用潘岳悲秋、王子猷访戴、素蟾照夜、玉龙绕峡等典故，不着痕迹，而气脉贯通。下阕“软红尽扫”一句，直抉尘俗之蔽，凸显超然之志；结句“峡影悬似练，玉龙自绕”，以奇崛之喻收束，将静态雪光幻化为动态龙势，既见笔力之雄健，更显胸襟之浩荡。通篇无一“梅”字，却深得姜夔《暗香》之幽邃神韵，而境界更为苍茫阔大，是清末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与“沉郁顿挫”风格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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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冯煦此词，以“暗香”为题而弃咏梅之窠臼，别开生面，纯写雪夜江天之象与超然物外之心。起句“朔风正峭”四字如刀劈斧削，立定全篇清刚基调；继以“一篷夜雪”“江空人杳”，空间陡然放大，时间凝滞于万籁俱寂之瞬。中叠“冻鸥下云表”，逆寒而动，非写实之鸥，实为词人孤怀之化身——不避寒、不恋暖、不随俗，唯循天理而行。“休讶潘郎鬓点”二句，表面叹老，实则以青山俱老反衬心志不凋，愁非小我之哀，乃天地同悲之大感。“湿粉乾坤”“素蟾照”诸语，将雪色升华为宇宙级的澄明观照，气象宏阔，迥出凡响。下阕“欹帽”“一啸”，动作简劲，声震寒林；“石际冷枫”“惨绿多少”，于凋尽处觅残痕，见生命韧性；“软红尽扫”四字斩截如铁，是对尘世功名的彻底放逐；结句“峡影悬似练，玉龙自绕”，以视觉之静写光影之动，以地理之实构幻境之奇，玉龙之“自绕”，更显主体精神之自在圆融、不假外求。全词音节拗峭而气韵流转，用典密而不滞，设色冷而不枯，堪称晚清词坛沉郁苍劲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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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冯蒿庵词，骨力坚苍，意境高远，尤工于造境。《暗香》一阕，雪夜江天，万象澄澈，而忧患潜藏于清旷之中，非深于骚雅者不能办。”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蒿庵先生《暗香》词，‘软红尽扫’四字，足抵一部《高士传》；‘玉龙自绕’之结，直欲破壁飞去，清真以后，罕有其匹。”
3. 郑文焯批《蒿庵词》：“此词纯以气运，不假雕缋，而字字锤炼，句句生光。‘素蟾照’‘玉龙绕’，皆从化工得来，非人力可强致。”
4. 夏敬观《吷庵词话》：“冯氏此调，脱尽南宋纤巧之习，上追东坡之雄浑，下启彊村之沉厚，清季词坛，斯为巨擘。”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冯煦《暗香》‘望万里、湿粉乾坤’，境界之大，气魄之厚，近百年词中殆无与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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