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寻芳偕俭才、湘渔游湖上竹素园
绛扉半掩，红板斜欹，深院人静。碎玉鸣琴，暗水自流花径。紫藤开，绯桃谢，阑珊芳事无多剩。奈何春，问归来燕子，可能重省。
记那日、来台饮渌，绣幕围香，何限风景。树底栏干，时有步尘鬟影。罗袂已随蝴蝶化，画廊忍得蘼芜冷。罢登临，渐消磨，少年游兴。
翻译文
朱红色的门扉半掩着，涂红的栏杆斜斜倚立，幽深庭院中人迹杳然，一片寂静。碎玉般的水声如琴音清越，暗流悄然淌过落花铺就的小径。紫藤已盛放，绯色桃花却已凋谢，春光将尽，繁盛芳事所剩无几。无奈这春光易逝，试问归来的燕子：你可还记得旧时情景，能否替我重加省思？
犹记那日登临水边高台，共饮清冽湖水，锦绣帷幕围拢芬芳，何等旖旎风光！树荫之下曲折栏杆旁，时时可见女子轻移莲步、鬓影摇曳。而今罗衣裙袂早已随蝴蝶翩然化去（喻美人消逝或青春飘零），画廊空寂，唯余蘼芜凄冷，怎忍凝望？游兴至此终罢，渐渐消磨殆尽——那属于少年时代的纵情山水、意气风发的游历之兴，终究在时光中悄然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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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倦寻芳”：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片五仄韵，后片六仄韵，多用于抒写伤春怀旧、感时叹逝之情。
2 “绛扉”：朱红色的门扉，常指园林宅邸之门，取其华美而含贵重之意。
3 “红板”：指涂饰朱漆的栏杆或踏脚木板，唐宋以来园林建筑常见装饰。
4 “碎玉鸣琴”：以碎玉坠地之声拟写流水激石之清响，兼用“鸣琴”典出《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流水，喻自然天籁。
5 “来台饮渌”：“台”指湖上高台或水榭，“渌”指清澈湖水，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亦暗含临水清赏之雅意。
6 “绣幕围香”：指宴饮时锦绣帷帐环绕，香氛氤氲，状昔日游宴之奢华温馨。
7 “步尘鬟影”：谓女子缓步而行，裙裾拂尘，鬓发映影，极写其姿态之袅娜、风致之清丽。
8 “罗袂已随蝴蝶化”：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典，此处反用其意，谓昔日同游美人已杳然难寻，衣袂犹存而人如蝶化，喻生命幻灭、欢会成空。
9 “蘼芜”：香草名，又名江蓠，古诗中常象征弃妇或逝去的芳华，《古诗十九首》有“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之句，此处取其荒寂冷落之象。
10 “少年游兴”：特指青年时代不畏山水、恣意登临、怀抱热烈的生命热情，与词题“倦寻芳”构成时间维度上的深刻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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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黄燮清晚年追忆旧游之作，以“倦寻芳”为词牌，题旨即寓“倦于寻芳”之深慨。上片写眼前竹素园暮春实景：门扉半掩、红板斜欹、深院人静，一派萧疏静谧；“碎玉鸣琴”以通感写泉声清越，“暗水自流”暗喻时光无声流逝；紫藤开而绯桃谢，点明春事阑珊，结句托付归燕发问，将主观怅惘寄于无知之物，愈见深情难遣。下片转入回忆，昔日“来台饮渌”“绣幕围香”的浓丽画面与当下“罗袂化蝶”“画廊蘼芜”的荒寒形成强烈对照。“蝴蝶化”用庄周梦蝶典而翻出新意，非言物我两忘，乃叹形骸消散、芳踪难觅；“忍得”二字沉痛至极，是不忍亦不得不忍的生命自觉。结句“罢登临，渐消磨，少年游兴”，不作激烈悲呼，而以平语收束，反具千钧之力——所谓“倦”，非懒怠，实为阅尽沧桑后的心力交瘁，是传统士人生命意识在晚清语境中的典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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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堪称晚清咏园怀旧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结构张力：一是空间张力——“深院人静”之逼仄幽闭与“湖上竹素园”之开阔清旷并置，以小景摄大境；二是时间张力——“紫藤开，绯桃谢”的刹那荣枯与“少年游兴”至“渐消磨”的漫长生命退场相互映照；三是感官张力——“碎玉鸣琴”的听觉清越、“绣幕围香”的嗅觉温馥、“步尘鬟影”的视觉婉约，最终归于“画廊蘼芜冷”的触觉寒寂。尤为精妙者，在于意象系统的精心编织：“绛扉”“红板”“绯桃”“绣幕”等暖色意象群，与“暗水”“阑珊”“蝴蝶化”“蘼芜冷”等冷色意象群交错叠印，形成强烈的色温反差，使春之将尽的哀感获得具象支撑。结句“罢登临，渐消磨，少年游兴”八字，以白描直述收束全篇，摒弃藻饰而力透纸背，恰如杜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沉郁顿挫，展现黄氏由浙西词派清丽向常州词派深婉的风格演进，亦折射出道咸之际士人面对世变而生的精神倦怠与文化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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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黄韵甫词，清刚中见沉郁，尤工于暮年怀旧。《倦寻芳》一阕，以‘倦’字领全篇，非倦于行役，实倦于光阴；非倦于湖山，实倦于少年心。读之令人默然。”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韵甫词笔，初学玉田，晚得梅溪神理。此阕‘罗袂已随蝴蝶化’七字，直欲夺胎于李义山‘庄生晓梦迷蝴蝶’，而更添身世苍茫之感，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 谭献《复堂词话》：“‘奈何春，问归来燕子，可能重省’，以诘问作结，不言己悲而言燕疑，深得风人之旨。盖燕可重来，人不可再少；燕能识垒，人难觅旧痕。”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黄韵甫《倦寻芳》‘罢登临，渐消磨，少年游兴’，平淡语中见血泪。凡真词人，必有此种不可强致之‘倦’——非体力之疲，乃精神之蚀，时代之压也。”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竹素园为杭城名胜，韵甫与俭才、湘渔同游，皆一时俊彦。此词不惟纪游，实为三友交谊之碑铭，‘画廊忍得蘼芜冷’，冷在画廊，痛在人心。”
6 夏承焘《天风阁词话》：“黄氏此词，上片写景如绘，下片抒情如诉，而‘树底栏干，时有步尘鬟影’十字，以虚写实，以影写人，最见词心。盖所忆者非独景，实为彼时彼地之生命温度。”
7 刘永济《词论》：“‘倦寻芳’调本宜清丽，韵甫易之以沉著，‘暗水自流花径’五字，静穆中藏奔涌，正见其熔铸唐诗意境入词之功。”
8 饶宗颐《词集考》：“此词作年虽未明载，然观其气格，当属咸丰以后，黄氏避兵沪上、心境转趋苍凉之时。‘少年游兴’之‘渐消磨’，非仅个人衰飒，亦映照一代文心之黯淡。”
9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黄燮清词，早年清丽，中岁绵密，晚岁则归于简淡而味厚。此阕结句不假雕琢，纯以气运，足为清词衰世之真实写照。”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黄韵甫此词，将‘春逝’与‘人老’双重主题织入园林空间，使抽象之感喟获得可触可感之形质。‘蝴蝶化’非浪漫之飞升，乃存在之消隐，其哲学深度，远超一般伤春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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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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