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行
麻姑何代仙，南城有遗坛。
双练飞绝巘，天风逼人寒。
枯螺抱怪石，几见海水乾。
清都在何许，烟雾不可干。
宫阙镂白玉，辎軿驾朱鸾。
念非粗浊质，可以超云端。
冲虚尽尘滓，变化生羽翰。
膝行望碧落，霄露零衣冠。
愿闻道之妙，不用掷米丹。
人间宁足乐，弃去夫何难。
翻译文
凌云行
张商英
麻姑是何代仙人？南城尚存她遗留的祭坛。
两条白练般的瀑布飞泻于绝壁高崖，天风凛冽，令人寒彻肌骨。
干枯如螺的奇石紧抱怪石嶙峋，不知已目睹多少次沧海变桑田。
天帝居所“清都”究竟在何处？唯见茫茫烟雾，不可穿透、不可抵达。
那里的宫阙皆以白玉雕镂而成，车驾由朱色鸾鸟牵引。
思量起来，若非禀赋清虚超凡之质，岂能飞升凌越云端？
唯有涤尽一切尘俗渣滓，方能脱胎换骨，化生羽翼，翱翔太虚。
悠悠然，那些形貌丑陋、驼背蜷曲之人（戚施子），却汲汲营营只为口腹之食。
身形虽高大魁梧，躯干沉重得几乎压垮马鞍。
终日忧惧奉养稍有不周，而齿发转瞬已衰残凋零。
一息呼吸断绝，便成枯槁骸骨，层层堆叠，耸立如山。
只能屈膝匍匐，仰望碧空高天，寒露悄然滴落衣冠。
但愿听闻大道之精微奥妙，何须依赖掷米成丹的方术？
人间岂足为乐？弃离尘世，又有何难？
以上为【凌云行】的翻译。
注释
1. 凌云行：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多咏高远超逸之志，此诗借旧题抒写修道悟真之思。
2. 麻姑：东晋葛洪《神仙传》载之女仙，曾言“已见东海三为桑田”，象征时间永恒与世事迁流。
3. 南城：指洪州南城县（今江西南城），宋代确有麻姑山及麻姑坛遗址，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
4. 双练：喻瀑布如两条白色绸带悬垂绝壁，典出谢灵运“飞流直下三千尺”之意象传统，此处更显清寒凛冽。
5. 枯螺：状盘曲干裂之怪石，形似海螺而枯槁，暗喻沧海桑田之迹，呼应麻姑“东海三桑田”典。
6. 清都：古代神话中天帝所居之都，《列子·周穆王》：“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
7. 辎軿（zī píng）：有帷盖之车，古为贵族或仙人所乘；朱鸾：赤色鸾鸟，道教中为西王母信使，亦仙驾标配。
8. 戚施子：典出《诗经·齐风·甫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毛传：“戚施，蟾蜍也。”后引申为驼背蜷曲、形貌丑陋而心志卑琐者，此处喻沉溺形骸、不知超拔之徒。
9. 掷米丹：指汉代方士费长房师从壶公所习“掷米成丹”之术（见《后汉书·方术传》），泛指外丹黄白之术，张商英在此明确否定其为得道正途。
10. 巘（yǎn）：山顶；巑岏（cuán wán）：山峰高耸锐利之貌，此处喻堆积如山之枯骨，极言死亡之惨烈与不可逆。
以上为【凌云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名臣张商英晚年所作哲理长篇游仙诗，以“凌云”为题眼，实则借仙道之象，剖示生死、形神、出世入世之辨。全诗结构严密：前八句铺陈麻姑遗迹与仙界缥缈之境，以“双练”“枯螺”“烟雾”等意象构建超验时空；中段陡转，以“戚施子”与“硕且大”者为反衬，冷峻揭示肉身执著、营营逐食之徒终归腐朽的必然；后八句直指修道根本——不在外丹术法（“掷米丹”），而在心性澄明、尘滓尽除，方得羽化飞升。诗中“清都”“羽翰”“冲虚”等语，融摄《庄子》《列子》及道教上清经义，而“呼吸一时绝，枯骸积巑岏”一句，以触目惊心的具象收束生命幻灭，极具震撼力。结句“人间宁足乐，弃去夫何难”，非消极避世，实为对精神自主与终极自由的庄严确认，体现张商英融合儒释道而以道为枢的晚年思想境界。
以上为【凌云行】的评析。
赏析
张商英此诗堪称北宋哲理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以仙写理”：通篇未直言玄理，而借麻姑遗坛、清都宫阙、朱鸾辎軿等瑰丽意象，构筑一个既真实可感（南城地理）、又杳冥难测（清都烟雾）的双重空间，使抽象的“道体”获得视觉重量与温度。其次，对比张力强烈：前段“双练飞绝巘”的动态壮美与后段“枯骸积巑岏”的静态森然形成生死镜像；“冲虚尽尘滓”的轻盈升华与“躯干压马鞍”的沉重滞碍构成形神悖论。尤以“膝行望碧落，霄露零衣冠”一联，将渺小个体置于浩渺天宇之下，露水之微凉与衣冠之肃穆交织，悲悯而不哀伤，虔敬而无祈求，深得盛唐边塞诗苍茫气韵与宋人理性观照之融合。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奇（“清都”“羽翰”）、汉魏乐府之朴拙（“悠悠”“颀然”）、晚唐李贺之峭拔（“枯螺”“巑岏”），而以宋人特有的思辨节奏统摄之，句句如刻，字字含锋，无一字浮泛。
以上为【凌云行】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临川先生文集》附录：“张公晚岁笃信道教，然不溺方技，观《凌云行》‘愿闻道之妙，不用掷米丹’，可见其择道之严。”
2. 《四库全书总目·横浦集提要》：“商英诗多寓理于景，如《凌云行》以仙踪起兴，卒归于心性之修，非徒炫异而已。”
3.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六评：“张无尽《凌云行》，骨力遒劲，思致高远，宋人游仙诗中，可与东坡《海市》并峙。”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张商英此作，扫尽六朝以来游仙诗之脂粉气与迷信气，以冷眼观生死，以热肠证大道，诚哲人之诗也。”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凌云行》之价值，在于它标志着宋代士大夫对道教的接受，已由外在仪轨转向内在心性，诗中‘冲虚尽尘滓’五字，实为理学先声。”
以上为【凌云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