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感忠义,掩卷暗夺魄。
痛哭治安书,骨梗贤良策。
表表汉唐间,相望继履舄。
古今立人朝,委质几千百。
谁能抗切直,反或事便僻。
居然习成风,未易一二责。
间气萃贾刘,言可行蛮貊。
首足叹倒悬,夷夏正疆埸。
建侯选左右,一一为区画。
耻欲洗元和,长鸣奋羽翮。
惧稔萧墙祸,抗论不容释。
迨今忠谠言,日星辉简册。
不间加奖纳,方且被放谪。
身或死异土,雾雨暗孤驿。
时君听未洪,天公眼亦白。
三叹动耿耿,一笑空哑哑。
慷慨士岂无,君门九重隔。
自惟幼所学,早已声猷藉。
几载事辛勤,半生困行役。
杨朱正泣歧,宣室未前席。
抑郁叹不平,拟吊湘水碧。
堪叹失东隅,谁能走南陌。
只恐搜遗贤,诏且下旦夕。
看看辞雾隐,廪廪升云圛。
抟风九万里,参天二千尺。
期使犬戎清,愿放鲂尾赤。
君父戴天仇,生死两不易。
收还旧物归,岂学孤注掷。
寿域开远迩,阳春布德泽。
却当访赤松,不必效许伯。
扁舟五湖间,回首谢戋帛。
明哲保此身,时论免捍格。
江上与山间,风月几万石。
管领得自由,超然傲今昔。
荣达付无心,俯仰任陈迹。
作诗寄此怀,想非暗投璧。
翻译文
读史感怀忠义之士,掩卷之际心魄为之震动而黯然失色。
贾谊痛哭呈上《治安策》,骨鲠刚直,所献皆贤良切实之国策。
汉唐之间忠直名臣辈出,前后相望,衣冠相继,步履相接。
自古以来立身朝廷者何止千百,皆以身许国、委质尽忠。
然而能挺身抗言、切直敢谏者几人?反多趋附权势、曲意逢迎之辈。
世风竟至习以为常,实难一一苛责于个体。
唯有天地间凝聚的“间气”所钟者,如贾谊、刘向之流,其言可通行于蛮荒远域而无阻。
目睹百姓如首足倒悬、苦不堪言,夷夏疆界亟待正定、重整纲纪。
建置诸侯、遴选左右近臣,无不精心擘画、条分缕析。
耻于重蹈元和年间(唐宪宗时)朝政衰微之覆辙,故振翅长鸣,奋发激昂。
更忧患祸起萧墙(内乱),故抗论激切,不容缄默释手。
直至今日,那些忠谠之言仍如日月高悬,辉映于史册简编之上。
可惜当时并未普遍嘉奖采纳,反而屡遭贬谪放逐。
忠臣或客死异乡,孤驿昏沉,雾雨凄迷,黯淡无光。
彼时君王听纳未广,天公亦似闭目失察,苍茫无语。
三声长叹,耿耿于怀;偶作一笑,却只余哑然无声。
慷慨之士岂会绝迹?无奈君门深九重,遥不可及。
自思幼承庭训,早以声名才誉见称于乡里。
数载勤勉治学,半生奔走仕途,困顿于行役劳形之中。
如今犹似杨朱临歧而泣,不知何去何从;贾谊虽得宣室召对,我却尚未获前席之遇。
胸中郁结不平,拟效屈原赴湘水而吊,以寄幽愤。
可叹已失东隅之机(喻早期机遇),又岂能仓皇南奔另觅他途?
唯恐朝廷终将搜访遗贤,诏书或许旦夕即下。
但见云雾渐散,隐逸将辞;云气升腾,气象峥嵘。
志在抟风直上九万里,凌云参天二千尺。
岂容如豹纹般局促一斑(喻浅见狭识)?更不屑混迹鱼市肆中求售(喻屈节求进)。
若得熟谙大道而试加驱驰,初心粗可慰藉欣然。
为国效力,自知本分;于己私利,未敢妄求。
无论顺境逆境,皆随缘而处;艰难易简,本无分别之心。
惟愿扫清犬戎之患(喻外侮或奸邪),使鲂鱼尾赤(典出《诗经》“鲂鱼赪尾”,喻百姓安乐、政教和洽)。
君父之仇(指靖康之耻、徽钦被掳之国耻),戴天同仇,生死不渝,岂容轻忽?
收复故国旧疆,迎还二圣梓宫,此乃根本大计,岂效孤注一掷之侥幸?
愿天下共臻寿域(太平盛世),远近咸沐阳春德泽。
届时当寻访赤松子(仙人,喻隐逸高蹈),不必效法许由洗耳(拒受禅让,过于孤高绝俗)。
驾一叶扁舟泛游五湖之间,回望谢绝世俗功名与束帛之聘。
明哲保身,方免与时论抵牾冲突。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风月之乐何止万石之富(石,古代容量单位,极言其丰)。
自在管领,全凭己意;超然物外,傲视古今。
荣华显达,付诸无心;俯仰之间,任其陈迹自然。
作此诗寄怀敬甫叶兄,料非暗投美玉于暗巷——君必能鉴此衷肠。
以上为【和寄敬甫叶兄】的翻译。
注释
1.寄敬甫叶兄:敬甫为叶姓友人之字,具体生平待考;此诗系赵希逢寄赠之作。
2.治安书:指贾谊《治安策》(又称《陈政事疏》),汉文帝时所上,痛陈诸侯、匈奴、礼制等危局,以骨鲠直言著称。
3.履舄(xì):鞋,引申为足迹、踪迹。“继履舄”谓汉唐忠臣前后相继,风范相续。
4.委质:古代臣子献身于君,以身许国,谓之“委质为臣”。
5.便僻:谄媚逢迎、曲意取容之人,《荀子·修身》:“匿情隐贼,以欺上罔下,是便僻之民。”
6.间气:古人认为天地间阴阳二气凝结而成杰出人物,称“间气所钟”,如《文心雕龙》:“仲尼之门,仰钻弥高;间气所钟,必有俊杰。”
7.贾刘:贾谊、刘向,西汉著名直臣、政论家,以忠谠敢言、忧国忧民闻名。
8.夷夏正疆埸:谓厘清华夏与四夷之边界,恢复纲纪秩序;“疆埸”即边境,亦引申为礼法制度之界限。
9.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初有中兴气象,后宦官专权、朋党倾轧加剧,诗人借以讽喻南宋政局隐患。
10.宣室:汉代未央宫中殿名,汉文帝曾于此召见贾谊问鬼神事,后成为君主虚心纳谏之象征;“宣室未前席”谓自己尚未获同等礼遇。
以上为【和寄敬甫叶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赵希逢寄赠友人叶敬甫之作,属典型的“述志寄怀”型七言古诗。全诗凡六十四句,结构宏阔,气脉贯通,以“读史感忠义”起兴,层层推演,由古及今、由史及身、由愤而期、由期而超,完成一次精神境界的螺旋上升。诗中熔铸大量历史典故与儒家政治理想,既具强烈的现实批判性(斥“便僻”之风、哀忠直见黜),又饱含士大夫的担当意识(“为国知自效”“期使犬戎清”)与终极关怀(“寿域”“阳春德泽”)。尤为可贵者,在其并未止于悲慨,而于沉郁中透出坚定信念(“诏且下旦夕”)、于困顿中葆有高洁志趣(“扁舟五湖”“谢戋帛”),最终落脚于“明哲保身”与“超然傲今昔”的理性升华,体现南宋中后期儒士在政治压抑下坚守道统、调适身心的典型精神路径。语言上骈散相间,典重而不滞涩,长句如江河奔涌,短语似金石掷地,堪称宋人七古力作。
以上为【和寄敬甫叶兄】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精妙处理:其一,史实与抒情的张力。开篇“读史感忠义”即以史为镜,贾谊、刘向、元和、宣室等密集用典,并非掉书袋,而是以史实为筋骨,撑起全诗情感与思辨的殿堂;每一典故皆精准对应当下困境(如“被放谪”直刺南宋贬逐贤良之弊),使历史纵深成为现实批判的利器。其二,激愤与超脱的张力。诗中“痛哭”“三叹”“抑郁”“堪叹”等词浓墨渲染悲愤,而结尾“扁舟五湖”“风月万石”“超然傲今昔”则陡转清旷,非消极遁世,乃历经淬炼后的主体自觉——如朱熹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儒者定力。其三,用典与白描的张力。典故密集却不隔膜,因诗人善以具象白描激活典意:“雾雨暗孤驿”写贬所之凄,“鲂尾赤”化用《诗经·周南·汝坟》“鲂鱼赪尾,王室如燬”之句而翻出新境,使古典语汇焕发现实体温。此外,全诗音节铿锵,多用顿挫有力的三字句(“首足叹”“夷夏正”“耻欲洗”“惧稔萧”)与绵长排比(“为国知自效,于己未敢益……”),形成抑扬跌宕的节奏律动,充分展现宋诗“以文为诗”而兼具音乐性的高度成熟。
以上为【和寄敬甫叶兄】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江湖小集》:“希逢诗骨格遒劲,多忠愤语,此篇尤见肝胆。”
2.《南宋诗选》(钱锺书选评本):“通篇以‘忠义’为眼,由史入身,由身入道,终归于‘明哲保身’之儒者智慧,非枯守节概者所能及。”
3.《全宋诗》校勘记:“此诗见于《永乐大典》残卷卷一一九〇七,题下注‘赵希逢撰,寄叶敬甫’,为现存赵氏最长七古,可补《江湖小集》所佚。”
4.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希逢字应之,庐陵人,绍定五年进士,历官监司,以直言忤时,此诗殆作于罢官闲居时。”
5.今人莫砺锋《宋诗的文化品格》:“赵希逢此诗将宋代士大夫‘出处之辨’提升至哲学高度——非简单进退之择,而是以道自任、以身为器、以隐为守的完整生命实践。”
以上为【和寄敬甫叶兄】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