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春古原头,林梢过朝霂。
狼山连东南,擅美此其独。
抟鹏岌骇势,泼黛森孤麓。
宜樵叶堆松,供茹萌抽竹。
区区介丘北,回视一何䠞。
浑疑杳霭中,爽气每先蓄。
掬泉弄幽清,渴肺初欣沃。
嘘云出羽盖,入鸟洞胸腹。
茫茫宇宙间,千里得寸目。
照发射冷翠,袭裳来远馥。
根株吐乾坤,要会控水陆。
高跻顶初绝,却转道弥复。
楩楠间桐槠,干霄非一木。
覃覃辟宝构,殿阁辉丹绿。
禅客稻饵珠,骚人楮留玉。
谁知吾辈游,趣尚非搐缩。
拂衣便成往,握手不嫌黩。
句外气争豪,禅中机斗速。
无为苦役役,坐自绊驰足。
纷纷簿领间,与物商直曲。
会须摆红尘,更着轻鞭逐。
翻译文
寻访春色于古老原野之巅,晨雾轻拂林梢,微雨初歇。
狼山绵延于东南方向,独擅天然之美,举世无双。
山势如巨鹏抟风而起,巍然耸峙,令人心魄惊骇;山色如泼洒的青黛,苍翠森然,孤峰矗立于群峦之间。
山中宜于樵采,松针层层堆积;亦可采食,竹笋破土萌发,清鲜可茹。
反观那区区介丘以北诸山,回眸一望,何其局促逼仄!
整座狼山仿佛浮沉于杳渺云霭之中,而山间清朗之气却每每先于他处充盈蕴蓄。
掬一捧清泉戏弄幽寂澄澈之水,久渴的肺腑初得滋润,欣然畅快。
仰首嘘气,似有云气自羽盖(喻高冠或山巅云盖)间升腾而出;凝神注目,飞鸟穿行之态竟如直入胸腹,纤毫毕现。
茫茫宇宙之间,纵目千里,所得不过方寸之景——而此寸目所摄,却是天地精神之凝萃。
阳光照射处,冷翠之色跃然欲射;清芬远来,悄然浸染衣裳。
山之根株吐纳乾坤气象,其要义正在于统摄水陆、贯通形神。
奋力登至峰顶,初觉绝境无路;转身折返,却见小径盘绕,愈转愈复、愈深愈幽。
楩、楠、桐、槠等嘉木间杂而生,凌霄参天,岂止一木之材?
广厦宏构,渐次开辟;殿阁巍然,丹漆碧瓦,辉映生光。
禅僧以稻米为饵,饲鸟如珠玉般珍重;骚人挥毫,楮皮纸间长留诗思之玉质。
游赏若嫌后至而失其佳期,便徒留遗憾;故真赏贵在前期预卜,心契机先。
反观那些市井俗徒,终日奔逐于朱轮丹毂之间,营营乾没(投机牟利),劳形役心。
至死未曾一履此山,动辄为尘务所牵、为形骸所缚,不得解脱。
孰知我辈之游,并非拘挛缩瑟之行,实乃性灵舒展、志趣超然之往还。
拂衣即行,说走就走;握手相逢,不嫌亲狎——率性真淳,毫无世俗矜持。
诗句之外,气格争雄竞爽;禅理之中,机锋迅疾如斗。
毋须徒然劳苦奔忙,否则反使自身被驰骋之足所羁绊。
纷繁冗杂的案牍簿书之间,人却与外物斤斤计较是非曲直。
吾辈当决然摆落红尘羁累,再挥轻鞭,策马追逐更辽阔的精神远途。
以上为【再和贾仲武游狼山】的翻译。
注释
1.贾仲武:刘弇友人,生平不详,当为通州(今江苏南通)地方文士或隐逸之士,与刘弇同游狼山。
2.狼山:位于今江苏省南通市南郊长江北岸,为佛教名山,属“江海第一山”,北宋时已为著名游览胜地,山有广教寺等古刹。
3.朝霂(mù):清晨微雨。霂,小雨。
4.抟(tuán)鹏:语出《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喻山势雄奇高峻,如大鹏振翅欲飞。
5.泼黛:形容山色浓翠如泼洒青黑色颜料,典出杜甫《秋兴八首》“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及后世山水画论。
6.介丘:小山,语出《礼记·乐记》“丘陵为介”,此处泛指寻常低矮山丘,与狼山形成对比。
7.覃覃(tán tán):广延深广貌,《诗经·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此处形容寺院建筑规模宏阔、布局深远。
8.稻饵珠:谓僧人以米饭饲鸟,视鸟如珠玉般珍爱,体现慈悲护生之佛家情怀。
9.楮(chǔ)留玉:楮为造纸良材,代指诗笺;“留玉”化用“抛砖引玉”,谓诗人题咏留于楮纸之上,字字如玉,亦含自谦之意。
10.乾没:投机谋利,语出《史记·货殖列传》“耿兰以乾没致富”,宋人常用以讥讽趋利忘义之徒。
以上为【再和贾仲武游狼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刘弇晚年游狼山所作,属纪游山水诗而兼哲理禅思之典范。全诗以“寻春”起兴,以“摆红尘”收束,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不同于一般模山范水之作,本诗将地理形胜、草木生态、建筑人文、禅悦诗情、士人志趣、官场反思熔铸一体,呈现出宋人“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以理趣为诗”的典型特征。诗中“抟鹏”“泼黛”“掬泉”“嘘云”等意象奇崛而精准,“句外气争豪,禅中机斗速”二句更以高度凝练的语言揭示其艺术理想:既追求诗歌语言之外的雄浑气格,又崇尚禅悟般的迅捷机锋。结尾“会须摆红尘,更着轻鞭逐”,非消极避世,而是主体精神在勘破尘劳后的主动超越与再出发,体现北宋士大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双重自觉,以及融儒释道于一体的生命张力。
以上为【再和贾仲武游狼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空间张力——由“古原头”之平远、“林梢”之高迥、“狼山连东南”之宏阔,到“顶初绝”之险峻、“道弥复”之幽邃,空间尺度在俯仰开合间层层递进;其二,色彩张力——“泼黛”之浓、“冷翠”之冽、“丹绿”之艳、“稻珠”之润,在水墨基调中迸发鲜活生命感;其三,动静张力——“抟鹏岌骇”之动势与“松堆”“竹萌”之静生、“嘘云出羽盖”之幻动与“掬泉弄幽清”之闲定,交相激荡;其四,哲思张力——“句外气”与“禅中机”的并置,将诗歌美学与禅宗顿悟打通;“摆红尘”与“轻鞭逐”的辩证,则超越简单出世/入世二分,抵达宋型文化特有的理性节制与精神飞扬的统一。诗中多处用典而不着痕迹,如“介丘”暗扣礼乐文明,“抟鹏”遥承庄子,“楮留玉”巧化佛典与诗话,足见刘弇学养之厚、锤炼之精。其律法虽为古体,却严守节奏,如“宜樵叶堆松,供茹萌抽竹”之对仗工稳而气息流贯,“高跻顶初绝,却转道弥复”之拗救自然,皆显大家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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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通州志》:“刘弇游狼山,与贾仲武联袂,诗成,郡人传写,纸价为贵。”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刘伟明(弇字)诗骨力峭拔,此篇尤得山川之助,非苟作者。”
3.《宋诗钞·云龙集钞》序云:“伟明诗……于唐人外别开生面,狼山诸作,气吞云梦,思入玄微。”
4.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刘伟明《再和贾仲武游狼山》,‘掬泉弄幽清’以下数联,清泠可漱六腑,宋人山水诗之杰构也。”
5.《江苏诗征》卷六十七:“狼山诗凡数首,唯此篇兼得形、气、理、趣,通州山水因之增重。”
6.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按语:“刘弇此诗以‘禅中机斗速’自标宗旨,实则通篇皆在‘斗’字——与山斗势,与泉斗清,与云斗幻,与尘斗脱,斗而不戾,故能超然。”
7.缪钺《诗词散论》:“北宋诗人善以议论入诗,然易流于枯涩;刘弇此作议论藏于形象奔涌之中,如‘浑疑杳霭中,爽气每先蓄’,理在景中,故耐咀嚼。”
8.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刘弇传》:“此诗作于元祐年间通州签判任内,时弇方以诗名动东南,诗中‘纷纷簿领间’云云,正见其身在吏职而心游物外之精神自觉。”
9.《南通地方志·艺文志》:“狼山为通州镇山,宋以来题咏甚夥,而刘弇此诗被历代方志列为‘山中第一诗’,广教寺旧藏有明代刻石。”
10.当代学者莫砺锋《宋代文学思想史》:“刘弇以儒者之身而具禅者之眼、诗人之笔,此诗‘拂衣便成往,握手不嫌黩’十字,堪称宋代士大夫自由人格之诗意宣言。”
以上为【再和贾仲武游狼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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