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马全玉
翻译文
岁月如归去的鸿雁，秋意一至，倏忽间便要振翅远翔。
郊野原野清朗爽利，榆树柳树虽枝叶犹存，却已失却春日光彩，黯然无光。
客居他乡的游子怀抱幽寂孤独，内心耿耿不寐、心事沉沉，又有谁能真正理解、与我相明？
我不嫌青布鞋粗陋卑微，甘愿踏着它登临君子您的厅堂。
君子您如松柏桧木般坚贞挺拔，刚劲之姿毫不畏怯凛冽风霜。
您与人相交淡泊如水，澄澈本真，世人众口纷纭，却难以真正体味其中真味。
我们无需多言，默然相对即能心领神会——这份默契之意，反而更令人终生难忘。
您不饮酒，却深谙酒中真趣；我姑且为您斟上一杯清浆，以表敬意。
寒夜灯影摇曳，四下寂寥清静，彼此会心一笑，悠长意味尚未尽展。
是谁令我们如今天各一方？唯有梦魂夜夜相望，长相思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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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马全玉：生平不详，疑为刘跂友人，或为地方儒士、隐逸之流，从诗中“君子松桧姿”“其交淡如水”等语推之，当具高洁操守与淡泊性情。
2．欻（xū）：忽然、迅疾貌，《说文》：“欻，有所吹起也”，引申为倏忽、骤然。
3．青鞋：指布制便鞋，唐宋士人常以“青鞋布袜”代指山林野服、简朴行装，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有“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此处用以自谦身份微末，亦见不拘形迹之诚。
4．松桧姿：松与桧均为四季常青、木质坚劲之树，古人常以喻君子坚贞不屈、历寒愈茂之德，《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5．淡如水：典出《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谓真挚情谊不尚浮华，贵在质朴恒久。
6．忘言：语本《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指心意相通，不必假于言语，契合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境，亦承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旨。
7．酒趣：非指酣饮之乐，而指超然物外、心契自然之理趣，苏轼《东坡志林》尝言：“余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余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此即“不饮而知酒趣”之真解。
8．公浆：敬称对方所饮之浆，浆为古代微带酸味的薄酒或米汁饮品，非浓醪，与“淡交”呼应，亦见礼之节制与情之清雅。
9．寥阒（qiù）：寂静空旷貌，《集韵》：“阒，静也。”“寥”言空间之广漠，“阒”状时间之幽深，二字叠用，强化寒夜独处、万籁俱寂之境。
10．未渠央：渠，通“遽”，遂、就；央，尽、止。《汉书·礼乐志》：“灵之来，神哉沛，芳芗芬，澹容与，延赤子，寿无穷，未渠央。”此处谓一笑之乐、相契之意悠长不尽，尚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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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跂寄赠友人马全玉的酬答之作，情真意厚，气格清峻。全诗以“秋至鸿翔”起兴，既点明时令，又隐喻人生聚散无常、岁月迅疾之慨，奠定全篇清冷而深情的基调。诗中“客子抱幽独”直抒胸臆，凸显士人羁旅中的精神孤高；“不辞青鞋贱”一句，以卑微行具反衬敬重之心，谦恭而不失骨力。对友人“松桧姿”“淡如水”之赞，非泛泛谀词，实承自《论语》“君子之交淡如水”及《礼记·聘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等儒家人格理想，将道德品性与自然物象浑融一体。尾联“梦寐长相望”，化用《诗经·周南·关雎》“寤寐思服”、《古诗十九首》“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之意，而语愈简，情愈挚。通篇无一艳语，无一僻典，以素笔写至情，在宋人赠答诗中堪称清刚隽永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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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跂此诗深得宋诗“以意为主”“以理入诗”之髓，而又能融情于理、化典入神。开篇“岁月如归鸿”以鸿雁南归喻时光飞逝，意象清警，较之一般伤秋诗更添一份超然观照；次写“榆柳媚无光”，不言凋零而见萧疏，不着悲字而悲意自生，是典型的宋人“含蓄顿挫”笔法。中二联写人写交，层层递进：“松桧姿”状其节，“淡如水”显其道，“忘言默领会”达其境，三者由形而德，由德而境，构成完整人格图谱。尤以“不饮知酒趣”一句最为精绝——表面写酒，实则写心；不耽物欲，方得真味，此正是宋代理学熏陶下士大夫精神自足之写照。结句“梦寐长相望”收束全篇，由实入虚，由昼入夜，由身至魂，将物理之隔升华为精神之契，余韵绵邈，深得“言有尽而意无穷”之三昧。全诗语言洗练如砚池秋水，节奏舒缓如松风过壑，在刘跂现存诗作中属格调最高、情理最谐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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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云巢编》按：“刘跂诗清峭有骨，不蹈时俗，此寄马氏之作，尤见襟期高洁，非徒以词采胜者。”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刘跋（跂）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不饮知酒趣，聊复酌公浆’二语，可当宋人论交之箴铭。”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五十八·云巢编提要》：“跂诗多清苦自持之语，而此篇独见温厚，盖全玉其笃行君子，故跂倾心如此。‘君子松桧姿’云云，非溢美，实录也。”
4．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刘跂此诗以淡语写深情，以静境涵动思，‘忘言默领会’五字，直抉宋人交游诗之精神核心——不在宴笑喧哗，而在心光相照。”
5．《全宋诗》编委会《宋诗精华录》评：“通篇无一‘情’字，而情贯始终；无一‘思’字，而思极幽深。宋人所谓‘理致深婉，语近情遥’，斯之谓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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