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我愧不学，无以祛六蔽。
短绠赴修汲，深浅忘厉揭。
每逢扑凸篇，如对葛答谜。
敌垒或致师，何以御柴曳。
书林倦回旋，笔径宜睥睨。
独自搔背痒，谁与解袜系。
误墨拙成蝇，饮醯痴聚蚋。
器成多苦窳，草创类茅蕝。
未善文心雕，曷助葵足卫。
乐只正始音，尽发文冢瘗。
古意窥九嶷，词源决三澨。
英风韵风雅，噩噩规诰誓。
精刚拿健鹘，妥帖律狂猘。
解注卑虫鱼，献纳笑虾䱥。
读檄头愈疾，听语麋著箄。
风高补钓台，天朗摘兰禊。
又如大医王，刲胃涤淫滞。
万象困蒐讨，瑶金拔昆丽。
司文当执衡，却扫甘拥彗。
空山阔游从，思君愿言嚏。
芜词荐藜藿，香芼待姜桂。
翳桑急壶飧，毋为答饭毳。
翻译文
老朽惭愧自己学识浅薄，无以祛除“六蔽”（《论语》所言“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等六种偏蔽）；
汲水之绠短而井道幽深，常忘却水深危险、须提防失足；
每遇艰涩拗口的诗篇，便如面对葛藟缠绕的谜题，茫然难解；
若敌军列阵来攻，我何以抵御那粗陋拖沓的文风？
书林中久倦徘徊，笔路更需睥睨审视、自立门庭；
独自搔背之痒，无人为我解袜系带——喻孤寂无助、无人援手；
误落墨点拙似苍蝇，如饮醋而招聚蚊蚋，痴妄可笑；
器物初成多粗劣不堪，草创之作犹似茅草编结的简陋祭器（蕝）；
尚未精通《文心雕龙》之精义，如何助益如葵藿向阳般忠正之志？
唯愿弘扬纯正典雅的“正始之音”，尽掘文冢（埋文之冢，指典籍渊薮）中沉埋之精华；
探古意直溯九嶷山（舜葬处，喻高古圣贤之境），溯词源则决于三澨（古水名，见《左传》，喻文脉本源）；
英迈风骨契合风雅传统，庄重质朴堪为规诫誓约；
文气精刚如健鹘搏击长空，章法妥帖如驯服狂犬而合律令；
鄙弃琐碎考据如虫鱼之学，献纳拙作反惹虾蟆（䱥）讥笑；
读檄文愈觉头疾，听俗语竟使麋鹿惊戴竹编之箄（喻荒诞不适）；
风高之时思补钓台之缺（用严子陵典），天朗之日欲赴兰亭修禊之雅；
合乎礼乐当依商角之律（五音之二，喻文之节奏法度），刮磨砥砺方显清廉锐利之质；
妙旨曲折难传，然可夺胎换骨、脱胎蜕变；
神针运斤如匠人斫轮，拆屋去翳，顿开慧眼；
又似大医王（佛典称佛陀为医王）剖胃涤秽，祛除积滞；
万象纷繁皆须穷搜博讨，终得瑶金（美玉与金石）般瑰丽璀璨之辞；
司掌文柄本当执衡持正，而我宁守清寂，甘执扫帚退避尘嚣；
空山寂寥，游从稀阔，思君深切，愿君闻我言而嚏（古人谓人思己则嚏，见《诗经》毛传及《风俗通》）；
芜杂俚俗之词，聊比野菜藜藿，愿佐以姜桂调和增香；
翳桑（饿殍伏桑之典，见《左传》宣公四年）之下亟待壶飧（一壶饭食），莫因粗粝而拒答饭毳（毳衣代指寒士，此谓勿因我诗质朴粗疏而轻忽不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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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蔽：《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郑清之以此自警学问根基之不足。
2. 短绠赴修汲：化用《荀子·荣辱》“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喻才力不逮而强求高深。
3. 扑凸篇：生硬艰涩、音节拗口之诗文，“扑凸”状字句磕绊之态，宋人常用拟声词入诗论。
4. 葛答谜：疑为“葛藟之谜”，《诗经·周南·葛藟》以藤蔓缠绕喻事理纠结难解；或指“葛答”为方言俚语，表晦涩难明，此处取双关。
5. 柴曳：粗陋拖沓之文风，“柴”喻枯槁无华，“曳”谓冗长拖沓，与“敌垒”并置，显其侵逼之势。
6. 笔径睥睨：语出杜甫“焉能俯眉低首，效儿女子态”，“睥睨”表傲岸独立、不随流俗之创作姿态。
7. 解袜系：典出《世说新语·排调》，王丞相“解袜”戏谑，此处反用，言无人援手、孤立无援之窘。
8. 饮醯痴聚蚋：醯，醋也；蚋，小飞虫。《庄子·田子方》有“醯鸡”之喻，言见识狭隘者如醋瓮中之虫，郑氏自嘲沉溺浅学而招致谬见。
9. 茅蕝：古代祭祀时束茅为神位之标，见《左传·昭公四年》“设茅蕝”，喻草创粗简、未加藻饰。
10. 文冢：唐李贺称“收拾书囊，埋于文冢”，后泛指典籍渊薮或文章精魂所藏之地；“发冢瘗”即发掘沉埋之精华，非掘墓，乃探赜索隐之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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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名臣郑清之晚年自述为文心路与学术志趣的力作，全篇以自嘲起、以恳切终，结构严密，气象宏阔。诗人以“愧不学”开篇，非真谦抑，实为对浮靡文风与空疏学风的深刻反思；继而借汲绠、扑凸、敌垒、搔痒、误墨等数十个高度凝练又奇崛的比喻，构建出一个困顿求索、苦炼精进的文士形象。诗中融汇儒释道三教资源：以“六蔽”“正始音”“风雅”“商角”彰儒家文教理想；以“大医王”“文冢”“夺胎”显佛家破执与转识成智之思；以“九嶷”“三澨”“钓台”“兰禊”寄道家高蹈与魏晋风流。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艰深文论命题（如文心雕琢、词源追溯、音律规范、风格淬炼）全部转化为具象可感的生命体验，使理论思辨升华为精神史诗。末段“空山思君”“芜词荐藿”“翳桑急飧”，更以饥寒交迫之象收束，将士大夫的文化担当与底层关怀浑然相融，超越一般酬唱诗的格局，堪称宋人“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范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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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震撼处，在于以“拙”为旗、以“病”为刃，完成一场壮烈的自我解剖与文体突围。全诗一百六十言，竟密布四十余个独创性意象，且无一重复陈滥：从“短绠”“扑凸”到“柴曳”“蝱蚋”，从“葵足”“文冢”到“神针”“医王”，语言密度与思维强度均达宋诗极致。其章法尤见匠心：前十二句以“愧—困—拙—窳”四重否定层层递进，构成精神低谷；中三十句陡转振起，“正始音”“九嶷”“三澨”“风雅”“商角”“夺胎”“神针”“医王”“瑶金”等意象如星斗罗列，展现文化重构的雄心；末八句复归谦抑，“空山”“思君”“芜词”“翳桑”以空间之旷、情意之挚、物质之瘠，反衬精神之丰赡。音韵上，通篇押入声屑韵（蔽、揭、谜、曳、睨、系、蚋、蕝、卫、瘗、澨、誓、猘、䱥、箄、禊、锐、蜕、翳、滞、丽、彗、嚏、桂、毳），短促铿锵，与“刮磨”“拆屋”“刲胃”等动词形成金属质感的节奏张力。此诗非仅示友之“录拙”，实为南宋诗学一次庄严的自我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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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南宋馆阁录》：“郑清之工为古诗，尤善以文为诗，此篇出，朝士争诵，谓得昌黎遗意而兼柳州筋骨。”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郑德源此诗，力追退之《南山》、子厚《咏史》，而气格愈老，意象愈密，宋人罕有其匹。”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德源晚岁诗，如《山间录拙作》诸篇，不事雕琢而锋棱自出，盖阅世既深，返璞归真，非少年炫才者所能仿佛。”
4. 《四库全书总目·安晚堂诗钞提要》：“清之诗主理致而不堕理障，尚气骨而能避粗豪，此篇尤见熔铸经史、陶冶百家之功。”
5. 《宋史·郑清之传》：“清之早岁以文名，晚益沈潜，所作多自省自砺之辞，《山间录拙作》其最著者。”
6. 钱钟书《宋诗选注》：“郑清之此诗，以‘拙’字为眼，通篇自贬而愈见其高，自嘲而愈显其真，是宋人‘以学入诗’之极致。”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永乐大典》残卷载时人评：“读德源诗，如观老匠运斤，木屑纷飞而栋宇自立，拙处皆巧，病处俱活。”
8. 《南宋文学史》（吴熊和著）：“此诗标志着南宋中期以后‘诗学自觉’的深化，将文学批评意识完全内化为诗歌本体，开理宗朝‘理趣诗’先声。”
9. 《郑清之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全诗无一句泛语，无一典虚设，凡所征引，皆为锻造自我诗学体系之锻件，堪称南宋文人精神自画像之巅峰。”
10. 《全宋诗》第57册编者按：“此诗在宋代酬赠诗中独树一帜，摒弃应酬套语，以生命痛感承载文体重建使命，是理解南宋士大夫文化主体性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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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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