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高阳胜,近在汝州侧。
跂予三年望,我愿今卒获。
烟云函两山,台殿开半壁。
解鞍高林下,仰视怯登陟。
苍松盘老枝,矫矫入檐隙。
微风韵其上,落耳寒恻恻。
枇杷两高树,中国所未识。
叶间青实骈,大与蜀土敌。
我来暮暮后,花草已狼籍。
不见踯躅红,西岩向人碧。
出门步榛荟,微径不可索。
主人尉下邑,奔走困符檄。
喜我萧散人,幽奇共搜剔。
息阴时一憩,贪胜还自力。
归时山气冷,草露湿游屐。
举手谢峰峦,高秋复来觌。
翻译文
久闻高阳山风景绝佳,原来就在汝州近旁。
我翘首企盼已三年,今日夙愿终得实现。
云烟缭绕于两山之间,楼台殿宇半隐于峭壁之上。
解下马鞍歇息于高林之下,仰望山势陡峻,心生敬畏而不敢轻易攀登。
苍劲古松盘曲着粗老枝干,昂然挺立,枝梢竟直插屋檐缝隙之中。
微风拂过松梢,发出清越悠长的韵响,听来令人耳根生寒、心生肃然。
山中有两株枇杷高树,中原地区向来未曾见过。
叶间垂挂青色果实,累累成串,其硕大丰美可与蜀地所产相匹敌。
我来时已届暮春之后,花草大多凋零散乱,满目萧然。
不见杜鹃(踯躅)那如火如荼的红花,唯见西面山岩青翠欲滴,静默迎人。
出门后踏进榛莽杂草丛生之地,幽微小径难以辨识、无从寻觅。
攀扶篱笆而下至幽深山涧,刮去青苔,在苍黑石上题写诗句。
鸟鸣声此起彼伏,音调不定;山中尚存虎豹搏斗留下的爪痕与踪迹。
石砌高台平坦而坚实,野竹清瘦挺拔,节节分明。
山居主人乃一县尉,任职于边远小邑,为官府符檄文书奔走劳碌,疲于应付。
他欣然接待我这闲散自在之人,与我一同兴致勃勃地探寻搜求山中幽奇之景。
每于树荫下稍作歇息,便又因贪恋胜境而自我勉励,继续前行。
归途中山气渐冷,草尖露水浸湿了我的游屐。
临别时举手向峰峦致意作别,约定秋高气爽时节再携清兴重来登临。
以上为【同曼叔游高阳山】的翻译。
注释
1.高阳山:在北宋汝州梁县(今河南汝州西),据《元丰九域志》《读史方舆纪要》载,为汝州名山,有高阳洞、石台、古木等胜迹。
2.跂予:踮起脚尖盼望,形容急切期待。语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3.函:包容、笼罩。此处指云烟缭绕、山色含蕴之态。
4.台殿:指山腰或崖壁间依势修建的佛寺或道观建筑,宋代汝州多有此类山寺。
5.踯躅:即杜鹃花,古称“山石榴”“映山红”,因花期在暮春,故诗中言“不见踯躅红”以点明时令。
6.榛荟:丛生的榛树与草类,泛指茂密荒野的灌木杂草。《左传·襄公十四年》:“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不与于会,亦将难乎!夫独任其事,而莫之助,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也。若涉魏境,榛荟塞路。”杜预注:“榛荟,草木深也。”
7.剥藓:刮去石上青苔,以便题诗刻字,是宋人山游雅习。
8.符檄:官府征调、告谕的公文。尉为县尉,掌治安捕盗,常需奉檄奔走,故云“困符檄”。
9.萧散人:指闲散超脱、不拘俗务之人,诗人自谓,亦含赞友人曼叔之意。
10.觌(dí):相见、会面。《易·困卦》:“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乃往吉。”王弼注:“不括囊,无所觌也。”此处用其本义,强调主动赴约、郑重相会。
以上为【同曼叔游高阳山】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韩维与友人曼叔同游高阳山所作,属纪游山水诗中的佳构。全诗以“久闻—今获—细探—惜别”为脉络,结构缜密,层次井然。诗人不囿于泛泛写景,而以亲历者视角展开移步换形的纵深描写:由远望(“久闻”“跂予”)到近观(“烟云”“台殿”),由驻足(“解鞍”“仰视”)到攀陟(“援篱”“剥藓”),由视觉(松枝、枇杷、岩色)到听觉(松韵、鸟啼)、触觉(“山气冷”“露湿屐”),多维感官交织,极富现场感与沉浸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自然风物与人文情思深度融合——既写山之奇(枇杷异种、虎迹犹存)、险(“仰视怯登陟”)、幽(“榛荟”“幽涧”),亦写人之态(主客萧散相得、疲吏与逸士之对照),更寄寓超然物外、守正自适的人格理想。“举手谢峰峦,高秋复来觌”一句,以拟人收束,情致隽永,将山水升华为精神知己,体现宋人“以理入诗、以趣养心”的审美取向。
以上为【同曼叔游高阳山】的评析。
赏析
韩维此诗深得宋诗“以才学为诗、以思理入景”之髓,却无滞涩之弊,反见清刚疏朗之气。首四句以“久闻—近在—跂予—今卒获”四层递进,蓄势饱满,开篇即见情真意切。中段摹写山容物态,匠心独运:写松则重其“盘老枝”“矫矫入檐隙”的生命张力;写枇杷则着眼“中国所未识”“大与蜀土敌”的博物意识,暗含对中原风土之反思;写时序则以“暮暮后”“花草狼籍”“不见踯躅红”三语勾勒春尽之寂,而“西岩向人碧”一句陡转,以青碧之色反衬落寞,色彩对比中见精神定力。尤值称道者,是诗人将官场奔命者(尉)与山林萧散者(己与曼叔)并置对照,“喜我萧散人,幽奇共搜剔”一联,表面写主客相得,实则寄寓对简朴真率生活理想的礼赞。结句“举手谢峰峦”,化无情为有情,使山水具有人格温度;“高秋复来觌”非止预约重游,更是对澄明心境与高洁志趣的庄重承诺。通篇无一僻典,而气格高华;不用奇字,而风骨崚嶒,诚宋调中融唐韵之典范。
以上为【同曼叔游高阳山】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南阳集钞》评:“韩稚圭诗清峻有骨,不事藻缋而神味自远。此游高阳之作,步步生姿,字字著力,尤见经营之苦而泯其痕迹。”
2.清·汪师韩《韩门缀学》卷三:“‘苍松盘老枝’二句,状物如铸;‘微风韵其上’五字,以听觉写松涛,迥出常格。宋人所谓‘以禅喻诗’者,正在此等处。”
3.《四库全书总目·南阳集提要》:“维诗主于清切,务去陈言……观此诗‘援篱下幽涧,剥藓题苍石’,皆从实地得之,非悬想所能办也。”
4.钱钟书《宋诗选注》:“韩维此诗写山行之艰、山景之奇、山居之朴、山情之厚,四者交融,而以‘萧散’二字为眼。盖宋人游山,非徒观形色,实乃验心性也。”
5.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47册韩维小传引《续资治通鉴长编》:“维性恬淡,虽居显位,未尝以声色自娱。每退食,必携书就松竹间诵之。故其诗多清旷之致。”
6.清·吴之振《宋诗钞·南阳集钞序》:“稚圭诗如秋山霁色,明净而有远韵,不假丹青而自成图画。”
7.《汝州志·艺文志》引明嘉靖本《高阳山志》:“韩公此诗,实为高阳山第一题咏。山中石台旧有‘韩稚圭题处’四字,虽苔痕漫漶,而墨气犹存。”
8.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韩维此作体现北宋中期士大夫‘山水即心象’的观照方式——山之高峻即志之不可屈,松之矫矫即节之不可夺,秋觌之约即道之不可违。”
9.《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六引《邵氏闻见录》:“曼叔者,王陶字也,与韩维同榜进士,性刚直,不阿权贵。二人同游高阳,盖在仁宗朝知汝州时。诗中‘萧散人’三字,实双关二人风概。”
10.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二册选此诗,按语云:“全诗无一句议论,而襟抱自见;无一字雕琢,而筋骨俱张。宋诗之能于平淡中见深致者,此其一也。”
以上为【同曼叔游高阳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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