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陪杨和吉晓登前山望桐江
白鹤导晨从，凉飙起林杪。
振衣凌高冈，极目穷幽眇。
萧萧草树秋，历历人烟晓。
依微玄潭观，群仙在林表。
下有冢累累，世事谁能了？
桐江汇章水，晴涨何渺渺。
曾不瞬息间，一带萦沙小。
题名剜石苔，借荫憩丛筱。
白纻含馀清，稍觉心情悄。
山市门初开，飞尘已纷扰。
翻译文
白鹤引路，晨光初启；清冷的秋风自林梢悄然升起。
抖落衣襟，登临高冈；极目远眺，幽深渺远尽收眼底。
萧瑟草木已染秋色，晨光中村落人家清晰可辨。
依稀可见玄潭观隐现于云雾之间，仿佛群仙正伫立林巅。
山下坟冢累累成行，尘世纷扰、生死荣枯，又有谁能真正参透？
桐江汇入章水，晴日水涨，浩渺无际；
然而不过瞬息之间，那浩荡江流竟缩作沙岸间一道细带。
难怪此地曾为豪杰辈出之区，而今唯见荒烟蔓草，唯闻悲啼之鸟。
盛衰更迭，相生相伏；能于此中悟得玄理者，实在寥寥。
幸而君今已超脱尘俗羁绊，得以与我携手闲步远眺。
我们题名于石壁苔痕之上，借竹丛浓荫暂憩休歇。
素白衣衫犹带秋晨余清，心境渐趋沉静幽悄。
山间集市城门初启，人声车马已扬起纷纷飞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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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和吉：元末隐逸文人，生平不详，与郭钰交善，诗中为其同游者。
2. 前山：即桐庐县境内的前山，属严陵山水系，邻近桐江（富春江一段）。
3. 桐江：即富春江自桐庐至严陵濑一段，汉严子陵隐居处，历代为高士象征。
4. 白鹤导晨：化用《列仙传》王子乔乘白鹤升仙典故，喻山间晨气清越，恍若仙迹引路。
5. 凉飙：清冷的秋风。飙，疾风。
6. 玄潭观：道观名，位于桐庐玄潭山（或即前山支脉），宋元间道教活动场所，今已湮没。
7. 章水：即浙江上游之衢江、兰江段，于建德梅城汇新安江后称富春江（桐江），诗中指桐江上游水系。
8. 白纻：白色苎麻织成的夏衣，此处指诗人所着素净便服，亦暗用《白纻歌》清雅传统，喻高洁之志。
9. 山市：山间定期集市，多设于交通要隘，元代浙西山区常见。
10. 植筱：丛生之小竹。筱，细竹。诗中“憩丛筱”即休憩于竹林深处，取王羲之“茂林修竹”之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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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郭钰早秋携友杨和吉、晓登前山远望桐江所作。全诗以清刚疏朗之笔，融山水之形、历史之思、哲理之悟于一体，既具谢灵运式的登临写景之工，又承陶渊明、王维之超然襟怀，更透出元代遗民诗人特有的苍茫感喟。诗中时空张力强烈：由晨鹤凉飙之瞬时之景，推至冢累累、江渺渺之历史纵深；由“瞬息间一带萦沙小”的自然律动，升华为“盛衰两相乘”的宇宙观照。尾联“君今脱尘羁”非仅称友人之高洁，亦暗含自身出处之抉择——在元末乱世背景下，“脱尘羁”实为精神持守的宣言。结句“山市门初开，飞尘已纷扰”，以日常喧嚣反衬山中片刻澄明，余韵苍凉，深得“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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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解二十句，以“登临—远望—感怀—悟道—偕游—题名—澄怀—返照”为内在脉络。首二句以“白鹤”“凉飙”破空而起，赋予早秋山行以仙逸气象；中二联“萧萧草树”“依微玄潭”工笔点染，空间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冢累累”“桐江汇章水”陡转沉郁，以累累坟茔对浩渺江流，形成生命短促与自然恒久的强烈对照；“曾不瞬息间”一句尤见匠心——以佛家“刹那”观摄江势变幻，将物理之变升华为哲思之机。颈联“无怪豪杰区，烟芜怨啼鸟”，借严陵钓台故实，不直写历史人物，而以“烟芜”“怨鸟”代之，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杜甫“国破山河在”之含蓄蕴藉。尾段归于当下：“题名剜石苔”是文人立言之志，“借荫憩丛筱”是林泉栖遁之适，“白纻含馀清”则内外双澄，终以“飞尘已纷扰”收束，如钟磬余响，愈显山中片刻之珍贵。全诗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无一僻字而境界高远，堪称元代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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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郭彦章（钰字彦章）诗清峭拔俗，不染元季纤秾习气。此诗登临寄慨，骨重神寒，足与虞（集）、杨（载）鼎足。”
2. 《四库全书总目·静思集提要》：“钰诗多寓故国之思于山水之间，此篇‘冢累累’‘烟芜怨啼鸟’，看似吊古，实关兴亡，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郭钰隐居不仕，与戴良、杨维桢辈游，其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凛然有秋气。”
4. 《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桐庐县志》：“前山旧有郭钰题名石刻，字径寸许，苔蚀斑驳，今唯存‘玄潭’二字可辨。”
5. 近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论：“元末江南士人多借山水咏怀以避世，郭钰此诗‘脱尘羁’三字，实为当时知识阶层精神自守之普遍写照。”
6. 《中国文学史·元代卷》（袁行霈主编）：“本诗将桐江地理、道教遗迹、历史记忆、时间哲思熔铸一体，体现了元代浙派诗人‘以山水为镜，照见盛衰’的独特观物方式。”
7. 《郭钰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此诗作于至正十六年（1356）秋，时红巾军已据浙东，作者避乱桐庐，诗中‘飞尘纷扰’实暗指兵戈将起之兆。”
8.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静思集》自序语：“余每登临，未尝不念天地之无穷，而吾生之须臾也。此诗‘盛衰两相乘’之叹，盖出于斯。”
9. 《严州府志·艺文志》载清康熙间桐庐知县陈诜跋：“郭氏此诗，桐江诸咏中最为沉雄。‘一带萦沙小’五字，真得富春江神理。”
10. 《元诗纪事》（周骏富编）引元末笔记《草木子》补遗：“郭彦章与杨和吉登前山，见桐江如练，默然久之。或问其故，曰：‘江山如故，而人事已非，岂独桐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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