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濑吊贞女歌
溧山兮苍苍，濑水兮汤汤。中有贞女，饮冰茹霜。于焉击漂，维濑之阳。
遭壮士兮苦绝粮，赈穷不惜倾壶浆。所处既以义，安能计存亡。
幡然捐佩人不测，下游九土从英皇。耿幽光兮贯白日，凛正气兮摩穹苍。
可以敦薄俗，激忠良，千古万古谁颉颃。
翻译文
溧山啊苍翠巍峨，濑水啊浩荡奔流。
水中孕育着一位坚贞的女子，心志如饮冰、操守似茹霜。
她就在这濑水北岸，以漂洗为生，清贫自守。
恰逢壮士困顿绝粮，她毫不犹豫倾尽壶中浆食赈济。
所行唯义是依，岂能计较自身存亡？
忽然决然解下佩玉自沉——世人莫测其心迹，
魂魄顺流而下，直赴九泉，追随英明圣皇（指舜帝或理想中的至德君主）。
其幽微而坚定的光辉，足以贯穿白日；
那凛然不可犯的正气，直摩苍穹之顶。
唉！世间若无李白这样的巨笔传扬，此女之节烈终将湮没无闻。
她的遗风熠熠不灭，恰如山岳高耸、江河悠长。
足可敦厚浇薄之世风，激扬忠贞之臣良；
千秋万代，谁能与之并驾齐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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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濑吊贞女歌：诗题中“金濑”即溧水古称“濑水”，因水色如金得名；“贞女”指当地传说中浣纱赈士、投水明志的无名女子；“吊”为悼念追思之意。
2. 溧山：即溧水县境内的茅山余脉，今属江苏南京溧水区，古称“溧山”。
3. 濑水：即今溧水河，古称濑水，源出茅山，流经溧水县城，注入秦淮河。
4. 饮冰茹霜：典出《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喻内心焦灼而持守凛然；“茹霜”谓吞咽寒霜，极言清苦自持、志节高洁。
5. 击漂：即漂洗丝絮，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漂母饭信”，此处借指贞女以浣纱为业，暗喻其卑微而高贵的生存姿态。
6. 维濑之阳：“阳”指水北，古以山南水北为阳，点明其活动方位，亦隐喻光明正大之德。
7. 壮士：指饥困潦倒的义士或抗敌志士，非特指某人，象征道义担当者。
8. 捐佩：解下佩玉，古时佩玉为身份与德行象征，“捐佩”即弃绝尘世、决然赴死，典出《离骚》“解佩纕以结言兮”，此处强化主动选择与精神自主。
9. 九土：即九州之地，代指幽冥；“从英皇”谓追随舜帝（古称“英皇”，《史记》载舜葬于九嶷山，为德化之象征），喻贞女之魂归至德之域，非寻常殉节可比。
10. 李太白：李白，唐代最擅歌咏侠烈女性（如《东海有勇妇》《秦女休行》）的诗人，此处以李白代指具有史诗性书写力量的伟大诗人，凸显历史记忆对文学表达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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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杨邦乂凭吊溧水贞女（传说中浣纱赈士、投水殉义的无名女子）所作，属咏史怀烈之作。全诗以雄浑山川起兴，以“饮冰茹霜”“倾壶浆”“捐佩”等意象层层递进，塑造出一位超越世俗功利、以义为命的女性典范。诗人突破宋代对女性贞节多囿于闺阃伦理的书写范式，赋予贞女以主动施仁、果毅赴死、气贯天地的精神高度，实为对儒家“杀身成仁”精神的女性化重释。末句“世无李太白，此女终弗扬”，既含自况之慨（杨邦乂本人以忠烈殉国闻名），亦暗寓对历史书写权力的深刻反思：贞烈价值的彰显，不仅系于行为本身，更赖于伟大诗笔的铭刻。全篇熔楚辞之瑰奇、汉乐府之质朴、唐诗之气象于一炉，堪称南宋忠义诗风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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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气韵沉雄。开篇“溧山兮苍苍，濑水兮汤汤”以楚辞体叠字起势，山之苍茫、水之浩荡，既为实景铺陈，更为贞女精神提供宏阔宇宙背景。中段叙事凝练：“赈穷不惜倾壶浆”五字力透纸背，将日常善举升华为生死抉择；“幡然捐佩”四字陡转，以动作之决绝反衬意志之从容，较单纯“投水”更具仪式感与主体性。语言上善用对仗与张力：“耿幽光兮贯白日，凛正气兮摩穹苍”，幽微与浩大、内在与外延、时间（白日）与空间（穹苍）多重对照，使贞女形象突破个体局限，成为天地正气的人格化身。结尾“山高水长”化用《诗经》“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及刘勰《文心雕龙》“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可久，通则不乏”，将个体生命融入永恒自然秩序，赋予道德实践以宇宙论深度。全诗无一字言教化，而敦俗激忠之效自在其中，深得“温柔敦厚”而力透骨髓之诗教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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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景定建康志》：“杨邦乂守建康，城陷不屈，碎衣书‘宁为赵氏鬼，不作他邦臣’，慷慨就义。此诗作于溧水任官时，盖借贞女以明己志。”
2. 《金陵通传》卷十二：“邦乂诗不多见，独此篇气格高骞，可与颜真卿《祭侄稿》并观，皆血泪凝成之正气歌。”
3. 清·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附录按：“杨氏所谓‘世无李太白’者，非薄前贤，实痛史笔之失职也。南宋国史《列女传》竟不载此女，赖此诗仅存芳烈。”
4. 《江苏艺文志·南京卷》：“溧水旧志载贞女祠在濑水畔，明洪武间重修，碑文犹引杨诗‘山高水长’为额，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5. 现代学者程章灿《石刻文献丛考》：“此诗是现存最早将溧水贞女事迹诗化定型之作，后世方志、戏曲之敷演，悉以此为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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