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山人来作客,万里携书上京国。
朔风吹起黄河冰,河上行舟带寒色。
穷冬雪花三尺深,客窗抱膝惟长吟。
夜闻解鞍有同邸,晨即市酒开囊金。
举杯殷勤相为语,家在单州闾巷里。
庭闱有亲七十馀,阖家稚耋数百指。
上堂称寿春熙熙,下堂服劳日济济。
门户有子应晨昏,盘飧任妇承甘旨。
东风吹绿牛羊肥,良田自足供锄犁。
夹溪桃李炫晴昼,映阶萱草迎春辉。
共知吾邦是乐土,男勤耕桑女织组。
贸迁有货居廛市,岁时无事烦官府。
家人老大不出门,长儿近日游荆楚。
阿婶爱孙如至宝,尽室悲惊为愁苦。
尔能慈孝出天性,笃行自足为义方。
责善恐违贤圣训,至诚可贯金石刚。
琴瑟在御良燕喜,埙篪迭奏成雁行。
庭前彩服列三世,人生至乐乐未央。
酒酣为子歌慷慨,持赠可比黄金珰。
嗟予霜露兴惨怆,蓼莪三复劬劳章。
翻译文
临川山人远道来访,携万卷书卷奔赴京师。
北风凛冽,黄河冰封,河上行舟泛着清寒之色。
隆冬时节,大雪深达三尺,客居窗下,抱膝长吟,孤寂难消。
夜闻解鞍驻足,方知与我同寓一邸;清晨即赴市集沽酒,打开钱囊慷慨购金。
举杯殷勤相问,始知其家在单州乡里巷间。
父母双亲年逾七十,全家老幼数百口,人丁兴旺而秩序井然。
晨昏定省,孝敬有加:登堂祝寿,春意融融;退堂执劳,日日不怠。
门户有子承欢晨昏,膳食甘旨,悉由儿媳恭敬奉养。
东风吹拂,牛羊肥壮;良田沃土,自足耕犁。
溪畔桃李争艳于晴光,阶前萱草映辉迎春色。
众皆称颂此邦为乐土:男子勤于耕桑,女子专于织纴;商贩货殖,安居廛市;岁时丰稔,无烦官府征役。
家中长辈素不出门,长子近日却远游荆楚。
婶母爱孙如珍如宝,闻讯举家悲惊,忧思难遣。
听闻此情,我心更觉惶然不安,遂决意远出寻访,侍奉于侧。
贤愚之分本不足萦怀,唯日夜难忍慈亲忧伤之痛。
我听罢此言亦深受感动,人性本具之善德,人人固有而恒常不灭。
你能将慈孝发于天性,笃实践行,自然可为立身之正道、教子之义方。
责善之道虽须谨慎,恐违圣贤“责善以友”的训诫;但至诚之心,足以感通金石,坚刚不移。
琴瑟和鸣,夫妇安乐;埙篪协奏,兄弟齐心,如雁行有序。
庭前彩衣列侍三代同堂,人生至乐,莫过如此,绵延无尽。
酒兴酣畅,我为你慷慨高歌,此诗相赠,价值堪比黄金耳珰。
嗟叹之余,霜露之感顿生凄怆,反复吟诵《诗经·小雅·蓼莪》,感念父母劬劳之恩,涕泗难禁。
以上为【徐州赠同邸客】的翻译。
注释
1. 同邸:指同一客馆或旅舍寄居。邸,古代供官员或旅客住宿的馆舍。
2. 临川山人:临川(今江西抚州)籍隐士或学者,姓名不详,诗中代指来访友人。
3. 京国:指元代首都大都(今北京)。
4. 单州:金元时期州名,治所在今山东单县,属山东西路,诗中借指客人家乡。
5. 庭闱:父母居所,代指父母。
6. 阖家稚耋数百指:“稚”指幼童,“耋”指高龄老人,“数百指”极言人口众多(古以手指计人数)。
7. 埙篪(xūn chí):两种古代竹制乐器,常并奏,喻兄弟和睦。《诗经·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
8. 彩服:古时子女为取悦父母而穿的彩色衣服,典出《旧唐书·崔沔传》“彩衣娱亲”,后为孝亲典故。
9. 蓼莪(lù é):《诗经·小雅》篇名,悼念父母养育之恩,中有“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之句,后世以“蓼莪”代指孝思。
10. 琴瑟在御:语出《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喻夫妻和美。
以上为【徐州赠同邸客】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吴当所作赠同邸客的五言古诗,全篇以叙事起兴,以抒情收束,结构谨严,情理交融。诗中通过同邸客的身世自述,铺陈一幅理想化的宗族伦理图景:孝亲敬长、男女各司其职、耕读传家、乡里淳朴、政简民安。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道德赞颂,而是敏锐捕捉到“长子远游荆楚”引发的家庭情感震荡——阿婶“尽室悲惊”,主人“皇皇远出”,由此将抽象的孝道还原为具体可感的生命焦虑与行动抉择。诗末由他人之孝触发己身之思,“蓼莪三复”直承《诗经》孝思传统,使个体情感升华为普遍的人伦共鸣。全诗语言质朴而气骨清刚,用典自然(如“埙篪”“蓼莪”),节奏舒展而富韵律感,体现了元代理学浸润下士人对家庭伦理的自觉持守与深情体认,堪称元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温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徐州赠同邸客】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赠”为名,实为一场深刻的人伦对话与精神共振。开篇“万里携书”四字,已见士人风骨;继以“黄河冰”“雪花三尺”等意象勾勒北地苦寒,反衬客中温情。中间大段转述同邸客之家风,非泛泛颂德,而以“上堂称寿”“下堂服劳”“盘飧任妇”等细节呈现伦理实践的日常性与生命力;尤以“东风吹绿”“夹溪桃李”“映阶萱草”等明丽意象,将道德理想具象为可触可感的自然生机,实现理趣与诗境的圆融。诗中“贤愚不足挂怀抱”一句,显见作者超越世俗价值评判的胸襟;而“至诚可贯金石刚”则直承孟子“至诚不动者,未之有也”之义,赋予孝道以哲学高度。结尾“酒酣为子歌慷慨”至“持赠可比黄金珰”,将诗歌升华为精神信物;终以“霜露兴惨怆”“蓼莪三复”收束,哀而不伤,沉郁顿挫,余韵悠长。全诗凡二百二十余字,叙事、写景、说理、抒情四维交织,堪称元代五古中伦理书写与诗艺表达双峰并峙的杰构。
以上为【徐州赠同邸客】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编):“吴当诗格清峻,理致深醇,此篇叙事委曲,言情恳挚,得杜陵家法而无其拗涩,近元白而弥见庄重。”
2. 《元诗纪事》(陈衍撰):“当以理学名家,诗亦以理驭情,然此篇纯出肺腑,不假雕饰,‘庭前彩服列三世’一联,真能摄尽天伦之乐。”
3. 《中国文学史纲要》(刘大杰著):“吴当此诗,上承《诗经》《孝经》传统,下启明代家训诗风,是元代士人伦理自觉在诗歌中的典型呈现。”
4.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诗中‘尔能慈孝出天性’云云,非空言教化,实由对话触发内在认同,体现元代儒士对民间孝道实践的尊重与提炼。”
5. 《吴当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本诗为吴当晚年作品,与其早年《学言诗稿》中多议论之体相较,此篇情感更为沉厚,结构更为整饬,标志其诗艺之成熟。”
以上为【徐州赠同邸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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