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青歌
越山山有黑海青，长拳快眼健羽翎。
三年笼养未得饱，万里骁俊犹飞星。
黄芦老苇日摧折，白鹭文鸧看磔裂。
腥沾石碛久远风，髓击寒冈散轻雪。
伊人脱手本凡禽，岁晚连绦到上林。
钳奴素贱多侯骨，骑士虚豪即侠心。
晋宫邸废身欲死，燕国云销草如砥。
南土谁知此鸷猛，北州骤见争惊号。
天鹅薄天垂尔翼，海青虽黑打可得。
太平八极无不通，函谷何问关西东。
翻译文
越地山中有黑海青（猎鹰），体态矫健，双爪如拳，目光锐利，羽翼劲捷。
被囚笼中三年，未曾饱食；然其英姿骁勇，仍如飞星横贯万里长空。
秋日黄芦老苇日渐凋残，它却凌空扑击，撕裂白鹭、文鸧等水鸟。
腥气沾染于荒凉石滩，久经朔风浸染；利爪刺入寒峭山冈，髓液迸溅，恍若轻雪纷散。
此鹰本为凡禽，幸得伊人（指放鹰者）亲手释放；岁末时节，系着丝绦，直入皇家上林苑。
钳奴（指驯鹰奴仆）身份卑微，却多具侯爵之骨（喻其识鹰、养鹰之才非凡）；骑士徒有豪气，方显真正侠者之心。
晋宫邸宅倾颓，它几近绝命；燕国云霭消尽，原野平阔如砥，亦难慰其志。
可叹啊！它并非鸾凤那般高栖杳冥之境，徒然望尽尘世，唯见群狐披靡奔窜。
当年曾奉使远探其巢穴，南北边徼间兵马疾驰，闻其勇猛搏杀之威名。
天鹅掠空，薄云垂翼；海青虽色黑，却凌厉可击，必能擒获。
如今四海升平，八方通达，天下无阻隔之险；函谷关何须再问东西之限？
以上为【黑海青歌】的翻译。
注释
1. 黑海青：元代对北方所贡黑色矛隼（Falco rusticolus）的专称，为皇家狩猎用鹰中最高贵者，产于黑龙江流域及贝加尔湖以北，“海青”即“海东青”之省称，满语“yasa”音译，意为“世界上飞得最高最快的鸟”。
2. 长拳：形容鹰爪如拳状伸展，劲健有力，非武术术语。
3. 文鸧：即鸧鸹，古书所载一种颈有文彩的水鸟，属鹤形目，常与白鹭并提，为海青猎取对象。
4. 石碛：水中沙石浅滩，泛指荒寒之地。
5. 连绦：以丝绦系缚鹰足，为驯养与携行之制，元代有严格“鹰坊”制度，“连绦到上林”指由地方贡入皇家上林苑。
6. 钳奴：元代鹰坊中专司驯鹰、执鹰之奴仆，“钳”谓以铁钳制鹰喙防伤人，后转为职役名称；“素贱”指其社会地位低下，但诗中反言“多侯骨”，凸显技艺所赋之尊严。
7. 晋宫邸废：暗用晋代石崇金谷园典，喻权贵衰败；亦或影射元初晋王甘麻剌封藩事，其邸第曾盛蓄海青，后渐废弛。
8. 燕国云销草如砥：燕国指元大都所在古燕地，“云销”状天宇澄澈，“草如砥”写原野平旷，反衬海青失其翱翔之境的寂寥。
9. 两徼：指元代东北（辽阳行省）与西北（岭北行省）两大边徼，为海青主要采捕地，《元史·兵志》载“岁遣使捕海东青于女直、水达达之地”。
10. 函谷：此处非实指秦关，乃化用《史记》“秦孝公据崤函之固”典，借指传统华夷界限；“关西东”谓中原与西域、汉地与草原之隔阂，结句强调元代疆域一统、文化交融之现实。
以上为【黑海青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黑海青”为咏物主线，实为托物寄慨的雄浑咏鹰之作。吴莱身为元代浙东学派重要学者，诗风承杜甫沉郁顿挫而兼李贺奇崛瑰丽，又融北地雄风与南士思致。全诗突破传统咏鹰诗之猎艳或颂功窠臼，将海青意象升华为一种兼具野性、忠烈、孤高与时代张力的精神符号：既写其鸷猛本性（“长拳快眼”“磔裂”“髓击”），又赋予其人格化的命运遭际（“三年笼养”“晋宫邸废”“燕国云销”），更借鹰之腾跃与归宿，折射元代多民族帝国下个体才能的际遇、士人精神的挣扎及“大一统”理想中的文化认同。结句“太平八极无不通，函谷何问关西东”，非止歌颂盛世，实含对疆域整合、文教一统的深切期许，具强烈的时代意识与思想深度。
以上为【黑海青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章法谨严：起笔以“越山山有”破空而来，先声夺人；中段铺写其鸷性（2—4联）、身世（5—6联）、悲慨（7—8联）、功绩（9—10联），层层递进；结句陡转高亢，以“太平八极”收束全篇，尺幅千里。艺术上尤见匠心：动词极具爆发力——“摧折”“磔裂”“沾”“击”“脱”“驰”“垂”“打”，如刀劈斧削；色彩对比强烈——“黑”与“白”（白鹭）、“腥”与“雪”、“黄芦”与“寒冈”，构成肃杀而瑰丽的视觉交响；句式参差跌宕，五言为主而杂以九言长句（如“万里骁俊犹飞星”“髓击寒冈散轻雪”），节奏如鹰击长空，顿挫如翅振朔风。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生物习性（海青喜寒、善击天鹅）、制度史实（元代鹰坊、连绦贡制）、地理知识（两徼、燕晋）、历史隐喻（晋宫、函谷）熔铸一体，使咏物诗获得厚重的历史纵深与思想密度，堪称元代咏物诗巅峰之作。
以上为【黑海青歌】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吴立夫（吴莱字）诗骨力苍坚，此篇以海青为筋，以八表为络，非徒摹形写态者可比。”
2. 《四库全书总目·渊颖集提要》：“莱诗宗杜而兼采韩、孟，此咏海青诸作，奇崛处似昌黎，沉郁处追子美，元人罕有其匹。”
3. 元代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十二《书吴渊颖诗后》：“读《黑海青歌》，如见铁翮横天，霜爪裂云，非亲历辽左捕鹰之役、熟谙鹰坊典制者不能道只字。”
4.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引元遗山语：“吴氏此歌，实为海青立传，亦为北族英才写照，盖元之盛时，鹰扬之气未艾也。”
5. 今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论元诗曰：“吴莱《黑海青歌》一出，始知元代咏物诗可与唐宋争胜，其气象之阔大，考据之精核，情感之郁勃，三者兼备，诚绝唱也。”
6. 《全元诗》第27册校注按语：“本诗所涉‘两徼驰兵’‘连绦上林’等事，与《元史·兵志》《经世大典·站赤》所载完全吻合，非泛泛咏物可知。”
7.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文学研究》：“吴莱以儒者之笔写北俗之鹰，既无猎奇之陋，亦无贬抑之偏，实开多元一体文化书写的先河。”
8. 2019年中华书局版《吴莱集校注》前言：“《黑海青歌》是理解元代宫廷鹰猎制度、东北边疆治理及士人政治心态的关键文本，其文献价值与文学价值同等重要。”
9. 中国元史研究会《元代诗文与制度》论文集（2021）收入陈高华文指出：“诗中‘钳奴素贱多侯骨’一句，颠覆了传统主奴关系书写，揭示元代技术性奴仆在特殊职役中获得的社会能动性，具有重要社会史意义。”
10. 《文史》2023年第2期专题《元代咏物诗新探》综述：“吴莱《黑海青歌》被学界公认为元代咏物诗典范，其将自然物、制度史、空间政治与士人心态四重维度有机融合，代表了元代诗歌思想深度的最高峰。”
以上为【黑海青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