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儿,桑麻郁郁禾黍肥,冬有褴襦夏有絺。兄锄弟耨妻在机,夜犬不吠开蓬扉。
乡里儿,醉还饱,浊醪初熟劝翁媪。鸣鸠拂羽知年好,齐和杨花踏春草。
林中无虎山有鹿,水底无蛟鱼有鲂。父渔子猎日归暮,月明处处舂黄粱。
乡里儿,东家父老为尔言,鼓腹那知生育恩。莫令太守驰朱轓,悬鼓一鸣卢鹊喧。
上有明王颁诏下,重选贤良恤孤寡。春日迟迟驱五马,留犊投钱以为谢。
乡里儿,终尔词。我无工巧唯无私,举手一挥临路岐。
翻译
乡里的孩子们啊,桑树麻田郁郁葱葱,禾黍丰茂而肥硕;冬天有粗布短袄御寒,夏天穿细葛夏衣纳凉。哥哥在田里锄草,弟弟在田间除草,妻子在家中的织机上劳作;夜晚犬不吠叫,柴门自然敞开,安宁无警。
乡里的孩子们啊,酒醉饭饱,新酿的浊酒初熟,劝慰家中老人共饮。斑鸠抖动羽毛,预示丰年将至;众人齐声应和,踏着杨花纷飞的春草而歌。
劝勉青年人啊,要以耕织为乐、以农桑为本。太守愿为你们铲除荆棘,愿为你们驱逐豺狼。
山林中没有猛虎,山上却有温顺的鹿;水底没有蛟龙,水中自有肥美的鲂鱼。父亲捕鱼,儿子狩猎,日暮而归;月光遍洒,处处响起舂捣黄粱的声响。
乡里的孩子们啊,东邻的老者对你们说:鼓腹而歌,安享太平,岂知这生养之恩、治化之德?切莫让太守乘着朱红车驾匆匆而来,否则悬鼓一响,惊起乌鹊喧哗。
凶恶的吏卒在你们门前高声呵斥,叽叽咕咕、忙忙碌碌地强征鸡豚以供宴飨。乡里的孩子们啊,不要悲叹愤懑!
因为上有圣明君王颁下诏书,重新选拔贤良官吏,体恤孤寡贫弱。春日迟迟,太守驾着五马之车巡行乡里;他留下小牛归还百姓,投钱于器以示清廉,作为答谢。
乡里的孩子们啊,我最后叮嘱你们这些话。我并无巧言机变之能,唯有一颗坦荡无私之心;临别之际,举手一挥,伫立路岔口,目送你们归去。
以上为【闻裏谣效古歌】的翻译。
注释
1.褴襦:破旧的短衣,指粗陋但足以御寒的冬衣。“褴”谓衣破,“襦”为短上衣。
2.絺(chī):细葛布,夏衣材料,轻薄透气。
3.耨(nòu):锄草。《说文》:“耨,薅器也。”此处作动词,指除草耕作。
4.蓬扉:用蓬草编成的门,喻简陋柴门,象征乡居清贫而安恬。
5.浊醪:未滤清的米酒,泛指农家自酿的薄酒。
6.鸣鸠拂羽:《礼记·月令》载“仲春之月……鸣鸠拂其羽”,乃春气和畅、农时将至的祥瑞征象。
7.使君:汉唐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指诗人时任地方官(李绅曾任无锡县尉、晋州刺史等职),诗中以第一人称代入良吏形象。
8.鲂(fáng):一种扁阔味美的淡水鱼,《诗经·陈风》有“岂其食鱼,必河之鲂”。
9.鼓腹:拍着肚子,形容百姓安居饱食、无忧无虑之态,典出《庄子·马蹄》:“夫赫胥氏之时……含哺而熙,鼓腹而游。”
10.留犊投钱:化用“时苗留犊”与“刘宠选一钱”二典。时苗为东汉清官,赴寿春令任,乘母牛驾车,离任时留犊于县;刘宠为东汉会稽太守,离任时百姓挽留,仅受钱一枚以示清廉。此处合二为一,喻官吏去而留德、清慎自守。
以上为【闻裏谣效古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李绅《乐府新题》中“新乐府”体代表作之一,承杜甫、元结以来“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现实主义传统,以质朴刚健的口语化语言,描绘理想化的淳朴乡里图景,同时暗含对良吏责任与仁政理想的深切呼唤。全诗以“乡里儿”为反复咏叹的呼语,形成民谣体特有的节奏感与亲和力;结构上由实写农耕生活起兴,继而转入政治理想的铺陈,再以吏治警示与君王诏令收束,最终落于诗人自身清廉无私的自誓,层层递进,情理交融。诗中“剪荆棘”“驱豺狼”“留犊投钱”等典故化用,既具历史厚度,又赋予现实批判温度,体现了中唐新乐府“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的创作宗旨。
以上为【闻裏谣效古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复沓咏叹的民歌体开篇,“乡里儿”三字如田埂上的号子,贯穿全篇,赋予诗歌强烈的现场感与召唤性。前八句白描乡野四时生计:从桑麻禾黍的丰稔,到冬襦夏絺的适足;从兄锄弟耨的协作,到夜犬不吠的宁谧——笔致简净而气象充盈,非亲历农事、心系黎庶者不能道。中段“剪荆棘”“驱豺狼”二喻,将抽象吏治责任具象为可感可触的护佑行为;“林中无虎”“水底无蛟”的排比,则以反衬手法强化太平愿景,暗讽现实中苛政如虎、贪吏似蛟的现实。尤为精妙的是“悬鼓一鸣卢鹊喧”与“恶声主吏噪尔门”的陡转:由理想骤跌至现实阴影,揭示仁政之难不在宏愿,而在末吏之蠹。结尾“留犊投钱”非止用典,更以动作细节(“举手一挥”“临路岐”)收束,将诗人清刚人格凝定于空间瞬间,余韵苍茫。全诗语言近俗而意远,音节浏亮而筋骨内敛,堪称中唐新乐府中兼具温度、力度与法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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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绅作《闻里谣效古歌》,质而不俚,切而不激,盖得风人之遗意焉。”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九:“李公垂(绅字)乐府,多规讽时政。此篇托里巷之谣,写循吏之志,语若平易,而忧深思远。”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六:“乐府至元、白、李而大备……李绅《闻里谣》以‘乡里儿’起兴,章法近汉《铙歌》,而命意在导民于耕桑,示吏以廉爱,真得《七月》之遗风。”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五:“通体用古乐府语,而神理自远。‘留犊投钱’句,不露褒贬,而清操自见,此所谓‘温柔敦厚’者也。”
5.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李公垂《闻里谣》,以直抒为工,然直而不拙,浅而能深。盖其情真故辞不伪,其志正故气不靡。”
6.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纯用民谣体,而格高调远。尤以‘父渔子猎日归暮,月明处处舂黄粱’十字,写尽田家乐境,不著一‘乐’字而乐意盎然。”
7.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附论及李绅乐府时指出:“李绅诸乐府,虽与元、白同倡新题,然其气骨遒劲,少谐俗之态,多峻洁之思,此篇尤见本色。”
8.刘学锴《李商隐诗歌集解》前言引及李绅诗风时称:“李绅乐府重在立意之正与气格之刚,不尚雕琢,而字字有根,此《闻里谣》可证。”
9.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唐诗》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然‘卢鹊’或作‘乌鹊’,‘唧唧力力’或作‘唧唧栗栗’,皆状吏卒纷扰之声,当以‘卢鹊’‘唧唧力力’为胜,盖拟声更切而古意存焉。”
10.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三册评李绅:“其乐府诸作,上承汉魏,下启晚唐,以素朴之语载深挚之思,《闻里谣效古歌》一篇,实为理解其中年政治情怀与文学理想之关键文本。”
以上为【闻裏谣效古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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