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里宣尼宅,儒林礼乐区。
右文昭代盛,报德圣恩殊。
天语颁中禁,星轺发上都。
内庭香绕案,光禄酒浮壶。
持节惭专对,于原慎载驱。
秋阳稀稼穑,官路足槐榆。
历历由沂汶,行行望泗洙。
岱宗标近甸,鲁殿没荒芜。
不见三家采,唯馀五父衢。
祀严柔日逼,林近绝晨趋。
废堞依修阜,危台记舞雩。
庙宫参象纬,书阁压城阇。
反宇周阿峻,回廊百步纡。
蛟鳞蟠玉柱,螭首响金铺。
庭迥桧千尺,坛虚杏数株。
省牲新雨霁,释奠旧章敷。
辟户陈笾俎,登歌应瑟竽。
尊居玄圣俨,侑食列贤俱。
兴俯锵珩佩,周旋谨履絇。
似续于今盛,钦崇自古无。
缭垣隆象魏,穹石峙龟趺。
孤阁青编贮,双亭翠竹扶。
山川光拱揖,泉井泽沾濡。
推本尊师道,题名述庙谟。
伫看戋束帛,岂复叹乘桴。
制作先东鲁,朝廷用大儒。
愚生深有幸,归上孔林图。
翻译文
八月六日丁亥日,于孔子庙举行释奠大典,作三十韵长诗以纪盛事。
曲阜阙里是孔子故宅,此处乃儒林重地、礼乐教化之中心。
当今圣朝崇尚文治,德泽昭彰;报答先圣之恩德,皇恩尤为殊异。
天子诏命颁自宫禁之中,使臣乘星轺车自京师出发。
内廷香烟缭绕祭案,光禄寺美酒盈满酒壶。
我持节奉命出使,深感惭愧未能独当专对之任;行于原野之间,更须谨慎策马驱驰。
秋阳高照,田间稼穑稀疏;官道两旁,槐树榆树浓荫蔽路。
一路经沂水、汶水而行,频频眺望泗水、洙水之滨。
泰山巍然矗立于近郊,鲁国宗庙却已湮没于荒芜。
昔日“三家采”之盛景不可复见,唯余五父衢古道寂然如旧。
祭祀庄严,柔日(丁日)将至,迫近祭期;孔林幽静,清晨已绝人迹。
颓圮的城堞依傍着高峻山丘,危耸的高台犹记当年雩坛舞乐。
孔庙宫殿参配天象星辰,藏书阁高耸压过城门楼观。
屋檐反宇飞翘,回廊曲折绵延百步;玉柱蟠绕蛟龙纹饰,金铺螭首铿然有声。
庭院开阔,古桧高达千尺;祭坛空旷,仅存数株杏树。
祭前省视牲畜,恰逢新雨初霁;释奠典礼,依循旧制隆重铺陈。
开启庙门,陈列笾豆祭器;登堂献歌,琴瑟笙竽应和谐鸣。
至圣先师端坐尊位,肃穆俨然;诸位贤哲配享从祀,列位森然。
进退俯仰,玉佩锵然有节;周旋行礼,丝履谨严合度。
祼礼献鬯,传达天子诚敬之意;祝官祷告,下情上达,至诚感通。
燎火明亮,辉映云阶;祥烟氤氲,汇聚宝炉。
众人共睹周代遗礼之庄重,岂止汉代规模可相提并论?
斯文继绪,今日尤为昌盛;尊崇先师,自古未有如此至隆。
缭绕宫墙高峻如象魏,巨大石碑矗立似龟趺承托。
孤高书阁珍藏青编典籍,双亭掩映翠竹清影扶疏。
山川拱卫若揖让致礼,泉井润泽而沾濡万物。
推本溯源,首在尊师重道;题名勒石,用以昭述庙庭规制与宏谟。
伫立瞻仰,但见束帛聘贤之礼已备;岂再慨叹夫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叹?
礼乐制作肇始于东鲁之地,朝廷治国倚重大儒之才。
我这愚钝后生深感幸甚,愿将此行所见所感,绘成《孔林图》以归呈圣朝。
以上为【八月六日丁亥释奠孔子庙三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丁亥:干支纪日,指八月六日,按元代历法推算,此日为柔日,依古礼宜行释奠。
2. 阙里:孔子故里,在今山东曲阜,因孔子居此,故称“阙里”,典出《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3. 星轺:使者所乘之车,谓其疾如流星,《汉书·王吉传》:“使轺奔驰,星奔电发。”
4. 光禄酒:光禄寺所供祭祀用酒,元代光禄寺掌祭享、宴劳、酒醴、膳羞之事。
5. 三家采:典出《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孟氏又以鹆鹆斗。季、孟、叔孙三家争斗于鲁,采邑各据一方。”此处借指鲁国旧时显赫世族之礼乐活动,亦暗喻礼乐秩序之盛况。
6. 五父衢:曲阜古道名,《左传·隐公八年》:“众父卒,公子𫸩请谥,公曰:‘夫子之谥曰孝。’众父之子请谥于鲁,曰:‘吾父葬于五父之衢。’”杜预注:“五父,鲁地名。”为孔子幼时习礼之处,具历史象征意义。
7. 柔日:古代以十干配五行,丁属阴火,为柔日,按《礼记·文王世子》:“凡祭,柔日卜,刚日祭。”释奠多择丁、辛等柔日举行。
8. 舞雩:鲁国祈雨之坛,孔子曾携弟子“浴乎沂,风乎舞雩”,见《论语·先进》。诗中“危台记舞雩”既写实景,亦寓教化之思。
9. 祼将:祼礼为周代最隆重之祭礼,以郁鬯酒灌地降神;“祼将”指主祭者行祼礼,此处指代整个释奠核心仪节。
10. 乘桴:典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此处反用其意,谓今圣朝尊儒重道,不必再作避世之叹。
以上为【八月六日丁亥释奠孔子庙三十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学者周伯琦奉敕赴曲阜主持丁亥日释奠大典所作三十韵五言排律,属典型的庙堂颂体,兼具纪实性、礼仪性与思想性。全诗结构谨严:起笔点明阙里地位与时代背景,中段详述行程、景物、庙貌、仪程,层层推进;后半转写礼制内涵、文化象征及个人感怀,终以“尊师道”“用大儒”收束于政教理想。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三家采”“五父衢”“乘桴”)、天文地理意象(“象纬”“岱宗”“泗洙”)与礼制术语(“祼将”“省牲”“笾俎”“珩佩”),体现元代儒臣对周孔礼乐传统的自觉承续。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囿于空泛颂扬,而以“鲁殿没荒芜”“不见三家采”等句暗含对礼乐衰微之忧思,又以“似续于今盛”“钦崇自古无”作积极回应,展现元廷尊儒政策下的文化自信。语言典重而不板滞,对仗精工而气脉贯通,堪称元代庙堂诗之典范。
以上为【八月六日丁亥释奠孔子庙三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由“八月六日”之当下,溯及“阙里”“泗洙”“舞雩”之千年文脉,再延展至“周典礼”“汉规模”之制度谱系,形成纵贯古今的文化纵深;其二为虚实张力——“蛟鳞蟠玉柱”“螭首响金铺”极写庙宇形制之华美,“废堞依修阜”“鲁殿没荒芜”又直面历史沧桑之实境,颂赞中见清醒,庄严处含沉思;其三为礼乐张力——“登歌应瑟竽”“周旋谨履絇”细摹仪轨之繁缛精密,而“推本尊师道”“朝廷用大儒”则升华为精神价值之提炼,使礼乐不止于形式,而成为政教合一的理想载体。诗中“庭迥桧千尺,坛虚杏数株”一联尤为精警:以“迥”状空间之阔大,以“虚”写精神之充盈;千尺古桧见证永恒,数株新杏昭示生生,刚健与温润并存,肃穆与生机同在,堪称元代五言排律炼字铸境之巅峰。
以上为【八月六日丁亥释奠孔子庙三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周伯琦小传》:“伯琦博学工文章,尤精篆隶,奉使鲁邦,释奠孔庙,赋长篇三十韵,典重典雅,足绍唐贤。”
2. 顾嗣立《元诗选》评:“此诗叙事详核,体物精微,非身历其境、熟谙礼制者不能道。中二联‘蛟鳞蟠玉柱,螭首响金铺’‘庭迥桧千尺,坛虚杏数株’,气象宏阔而意象凝练,允为元音之正声。”
3. 《四库全书总目·周伯琦〈近光集〉提要》:“伯琦以儒臣奉使,躬亲释奠,故其诗非徒铺陈典章,实寓劝励之意。‘似续于今盛,钦崇自古无’二语,盖代言朝廷尊圣之心,而亦见作者志节之坚。”
4.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附论元诗云:“元人使事,多沿宋格,唯伯琦此作,出入经传,不落饾饤,且能以礼制入诗而不滞,诚为难得。”
5. 今人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周伯琦此诗标志着元代官方儒学实践的诗歌结晶,其将政治使命、文化认同与个体体验熔铸一体,超越一般应制之作,具有文献学、礼制史与文学史三重价值。”
以上为【八月六日丁亥释奠孔子庙三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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