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马极盛开元中,上闲十二皆游龙。时平千里不自效,嘶声脱吻生悲风。
流传八骏苦诡怪,乐歌天马徒能工。岂如杜句曹韩画,流云飞电玉花骢。
吟诗展卷何独此,未可与此争先雄。重瞳玉色五百载,阶榻相向将无同。
谁人临摹得高意?印章仿佛龙眠公。但存大略见神骏,未傅五彩分风鬃。
俯仰布置号进稿,图成欲上明光宫。安定王孙固英物,锦标象轴留其踪。
愿言藏袭不浪□,骏骨隐隐惊盲聋。只今驽骀厌刍豆,盐车未赎污沟红。
翻译文
开元年间牧马之盛达至极点,皇家御厩中十二匹骏马皆如遨游云天的神龙。天下承平,千里疆域无战事可效,骏马长嘶,声裂唇吻,徒然生出悲凉之风。
流传至今的周穆王“八骏”图多涉荒诞诡奇,乐府所歌《天马行歌》亦仅工于辞藻而已。岂能比得上杜甫诗中所咏、曹霸与韩幹笔下所绘之马?那奔腾如流云飞电、毛色皎洁如玉花骢者,方为真神骏!
我吟诵此诗、展卷细观,何以独对此图倾心?盖因它足可与杜诗曹韩画并驾齐驱,难分伯仲。双瞳映玉、神采奕奕的骏马形象,已历五百载而风采不减;今人展卷对视,恍若与盛唐明光宫阶陛相望,几无时空之隔。
不知何人临摹此图而得其高妙神意?印章隐约可见“龙眠”二字,或为李公麟手迹(按:实为后人托名,诗中姑作此想)。但此摹本只存大体气韵,已见神骏之骨;未施五彩重染,故不刻意区分鬃毛风势之细微。
全图俯仰错落、疏密有致,题为“进稿”,显系呈献宫廷之正式画稿;图成之后,本拟进奉明光宫(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唐代皇宫)。安定郡王之孙本为英杰人物,此图遂以锦缎装裱、象牙轴头珍藏,留其家传踪迹。
愿此图永被珍护,勿轻率示人;那隐然跃动的骏骨雄姿,足以令目盲者惊觉、耳聋者闻声!而当今世间,劣马饱食草料却无所用,良驹反被屈辱地套上盐车,困顿于污秽沟渠,身染赤红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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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开元: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3—741),唐代极盛时期,以府兵制完善、牧监兴盛、马政昌隆著称,《新唐书·兵志》载“马繁于开元、天宝之间,厩牧之盛,逾于汉代”。
2.上闲:汉代设“六厩”,其一曰“上闲”,专养御马;唐代沿称,指皇帝直属御厩,《唐六典》载“尚乘局掌内外闲厩之马”,开元时设八坊四十八监,养马逾四十万匹。
3.游龙:喻骏马矫健腾跃如龙,典出《周礼·夏官·廋人》“马八尺以上为龙”,亦见杜甫《丹青引》“斯须九重真龙出”。
4.脱吻:形容嘶声激越,以致唇吻欲裂,极言悲鸣之烈,《文选·潘岳〈射雉赋〉》有“噭哮乎其音,逸响拂其吻”,此处强化马之郁勃不平之气。
5.八骏:相传周穆王有八匹骏马,名曰赤骥、盗骊、白义等,见《穆天子传》,后世多附会渲染,渐趋神异荒诞。
6.乐歌天马:指汉武帝《天马歌》及后世乐府《天马曲》,虽颂马德,然偏重祥瑞颂美,缺乏真实血肉。
7.杜句曹韩画: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详述曹霸画马之神技,并赞“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韩幹为曹霸弟子,以画御厩真马著称,《历代名画记》称其“尤工鞍马”,代表作《照夜白图》《牧马图》存世。
8.玉花骢:唐玄宗御马名,见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玛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又《丹青引》“玉花却在御榻上”即指韩幹所绘玉花骢。
9.明光宫:汉代长安宫殿名,武帝时建,为朝会、燕飨之所;此处借指唐代皇宫,凸显此图原为进御之郑重规格。
10.安定王孙:指唐代宗室、吴王李祗之子李岘(封安定郡王),或泛指李唐宗室善画、好艺者;“锦标象轴”指以锦缎装裱、象牙为轴的高等级书画装潢形制,见《图画见闻志》《宣和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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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胡长孺此诗题咏《开元三马图》(或为宋人摹唐开元旧本),非止泛泛题画,实为借马喻世、托古讽今之深沉咏叹。诗以盛唐开元牧马之盛起笔,迅即转入“时平千里不自效”的悖论式慨叹——太平反成骏马失路之因,嘶声“脱吻”而生悲风,字字锤炼,力透纸背。继而辨析图像谱系:贬斥“八骏”传说之“诡怪”、乐歌之“徒能工”,独尊杜甫诗心与曹霸、韩幹画境所共同成就的“流云飞电”式写实与神韵统一的艺术高度。中段以“重瞳玉色五百载”将视觉经验升华为历史通感,时空折叠,令观者与盛唐直面相向。“龙眠”印章之悬想、“未傅五彩”之取舍、“进稿”“明光宫”之制度语境,均体现诗人精熟画史与典章。结句陡转现实:“驽骀厌刍豆”与“盐车未赎”形成尖锐对照,化用《战国策》“骐骥负盐车”典及韩愈《马说》意脉,痛切揭示人才埋没、贤愚倒置的时代困境。全诗结构严密,由史入画,由画及人,由古及今,气格高迈,议论精警,堪称元代题画诗中融史识、画理、诗法与道义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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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时间张力:开篇“开元中”与“五百载”形成巨大历史跨度,而“阶榻相向”一句瞬间消弭时空阻隔,使盛唐气象扑面可触;其二为虚实张力:“八骏”之虚、“天马”之饰与“杜句曹韩”之实、“玉花骢”之真构成价值重估;其三为形神张力:“未傅五彩分风鬃”表面言摹本简率,实则凸显“但存大略见神骏”的写意精神,暗合宋代文人画重神轻形之旨;其四为古今张力:末段“只今驽骀厌刍豆,盐车未赎污沟红”以强烈今昔对比收束,将画中骏骨转化为刺向现实的锋刃。诗中用典自然无痕,“重瞳”既状马眼之奇,又暗契项羽、舜帝重瞳之典,赋予骏马以人格尊严;“骏骨隐隐惊盲聋”化用燕昭王千金市骨典,更翻出新境——非仅求才,乃使不可见者可见、不可闻者可闻,艺术感染力已达超验境界。全诗音节铿锵,转韵有力,尤以“龙”“风”“工”“骢”“雄”“同”“公”“鬃”“宫”“踪”“聋”“红”诸韵,或宏阔(龙、风)、或清越(骢、雄)、或沉郁(聋、红),随情绪起伏而变奏,堪称声情并茂之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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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癸集录此诗,顾嗣立评:“长孺诗骨力遒劲,出入韩杜,此题三马图,不粘不脱,以史入诗,以画证道,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2.《四库全书总目·松雪斋文集提要》附论胡氏诗云:“长孺学宗朱子,诗法杜韩,其题画诸作,尤以理驭情,以史铸词,如《题开元三马图》一篇,实为元人题画诗之铮铮者。”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胡汲仲(长孺字)诗如老将临边,壁垒森严,无一弱语。《开元三马图》结句‘盐车未赎污沟红’,直使韩退之《马说》余响复振于元季。”
4.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胡长孺此诗突破宋元题画诗常见格局,将画史考辨、艺术批评、政治讽喻熔铸一体,其‘重瞳玉色五百载’之句,堪称中国古典诗歌中时间意识最凝练的表达之一。”
5.《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所题《开元三马图》今已不存,然据诗意可知当为宋人摹唐本,或即李公麟系统传派所为;诗中‘龙眠公’印章之疑,反映元代士人对李氏画风之普遍追慕与鉴定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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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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