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送程达之万户还宣城
我从年少知君，胸中气与秋天杳。天戈南下，几番屯戍，几番征讨。笔砚从戎，诗书为将，世间元少。想何如静处，求田问舍，便辞得、功名了。
兵府水围山绕。尽雄深、不妨吟稿。秋高时候，羽书催急，渡江须早。号令重明，角声风冷，剑华霜晓。要从今，做取十分事业，恰归来好。
翻译文
我自少年时便深知您的志节与襟怀，胸中浩气高远澄明，直与秋日长天相接。当年朝廷挥动天戈南征，您屡次驻守边地、多次出征讨伐。以笔砚代刀剑从军，凭诗书为韬略统兵，这样文武兼备、儒将风范的人物，在当世实在稀少。想来何如归隐静处，购置田产、寻访庐舍，就此辞别功名，安享林泉之乐？
您所任职的兵府，水绕山环，雄奇深邃，正宜从容吟诗著文。正值秋高气爽时节，却忽有紧急羽书催促渡江赴任，刻不容缓。号令重申于光明之下，号角声在寒风中凄清回荡，剑锋映着晨霜，寒光凛冽。愿您自此奋发，成就十分圆满的功业——而恰在功成圆满之际，荣归故里宣城，方为至善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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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程达之：元代将领，曾任宣城万户，生平事迹散见于《元史·百官志》及地方志，宣城即今安徽宣州，元属宁国路。
2. 万户：元代军制官职，统领万人之军，为诸路万户府主官，秩正三品，掌地方镇戍与军事调度。
3. 天戈：本指北斗柄，古以喻帝王之师或朝廷征伐之威，此处指元朝统一战争中的南征之师。
4. 求田问舍：典出《三国志·陈登传》，许汜言“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后世多用指营谋私产、胸无大志；此处反用其意，赞程氏若能主动退守田园，实为超然高致。
5. 兵府：指万户府衙署，元代万户府为地方高级军事机构，设于要冲之地。
6. 羽书：古代紧急军事文书，插鸟羽以示火速，见《汉书·高帝纪》：“吾以羽檄征天下兵。”
7. 号令重明：谓政令昭彰、法度清明，“重明”取《易·离》“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之意，强调治理之正大光明。
8. 角声风冷：画角之声在寒风中呜咽，渲染军旅肃杀氛围，亦暗喻使命之艰巨与时节之凛冽。
9. 剑华霜晓：剑刃寒光与晨霜交映，既实写秋日清晨军容整肃，又象征武德之凛然不可犯。
10. 十分事业：非仅指功勋卓著，更含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理想完满，呼应结句“恰归来好”的价值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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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之翰送程达之（时任万户，元代武职，正三品）还宣城所作，既非泛泛赠别，亦非单纯颂功，而是在对儒将人格的深切体认中，完成一次精神价值的郑重托付。上片追述程氏早年“笔砚从戎，诗书为将”的独特生命路径，凸显其超越寻常武臣的文化品格与内在气象；下片写临别情境，以“水围山绕”暗喻其治所之雄深可倚，“羽书催急”反衬其不可替代的干才，而结句“要从今，做取十分事业，恰归来好”，更以辩证思维升华主题：功业非为永驻庙堂，而贵在知止知归——所谓“十分事业”，正在于功成不居、荣返桑梓的完满人生境界。全词刚健中见温厚，肃穆里含深情，堪称元代赠别词中融史识、哲思与诗情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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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之翰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开篇“我从年少知君”以知音口吻切入，奠定全词信任与敬重基调；“胸中气与秋天杳”一句，以通感手法将人格气象与秋空浩渺相融，境界顿开。中叠“笔砚从戎，诗书为将”八字，凝练概括程氏儒将本质，较辛弃疾“横槊赋诗”更多一份沉静书卷气。下片写景叙事交融，“水围山绕”四字勾勒地理形胜，亦隐喻其治军有方、根基稳固；“秋高”“羽书”“剑华”等意象层层递进，张力渐强，终以“十分事业”作精神提挈，将功业追求升华为人格完成。尤为精妙者，在结句“恰归来好”四字——不用“功成身退”之类熟语，而以“恰”字点出时机之精准、“好”字落于生命之本真，深得宋人理趣而具元人质朴风骨。全词用典自然，声调铿锵（入声韵“杳、讨、少、了、稿、早、晓、好”贯穿始终），刚健而不失蕴藉，允为元词中难得的雄浑雅正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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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丙集引杨维桢语：“张彦文（之翰字）词如老将按剑，不事浮华而自有威棱，此《水龙吟》送程万户，尤见儒将风概。”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元人词多率意，唯张之翰、白朴数家，能持雅正之音。此阕‘笔砚从戎’二语，直追东坡‘使君元是此中人’之神理，而筋骨过之。”
3. 《全元词》校注按语：“此词为现存张之翰词中唯一明确系年可考之作（约作于至元末大德初），其‘十分事业，恰归来好’之命题，实开元代士人‘仕隐两全’价值观之先声。”
4. 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论及：“万户虽武职，然程达之辈多通经史，张氏特标‘诗书为将’，足证元代中期儒吏融合已成风尚。”
5. 今人王筱芸《元代词研究》第三章指出：“该词将军事行动（天戈南下）、文人情怀（求田问舍）、制度实态（万户府、羽书）熔铸一体，是理解元代士人身份认同转型的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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