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西山民，采薇不粟哀亡殷。又不是周戍卒，采薇御边踏霏雪。
年荒良田三尺尘，甑悬锉冷儿号嗔。长镵短锥采薇去，东家西家相为群。
霜严磴滑山路峭，月落鼯啼山鬼啸。晓翻石罅得丛根，共恨土枯根亦瘦。
寸根入手如寸金，舂烹作饼碎劳薪。盐空菽尽味惨恶，空忆饭甑曾炊银。
人言食薇无谷气，五日十日终亦毙。今宵妻孥暂充腹，谁料后来死何地。
我死愿随行雨仙，遍倾大瓢作丰年。薇根满山人不食，天下米斗皆三钱。
翻译文
我不是西山隐士伯夷、叔齐那样的人，采薇并非为哀悼商朝灭亡而守节不食周粟；
我也不是周代戍边将士，采薇亦非为抵御外敌、踏雪御边。
如今荒年肆虐，良田干裂，尘厚三尺；
锅灶悬空，炊具冷寂，幼子啼饥，愤懑嗔怨。
只得手持长镵、短锥，结伴入山采薇，东家西家相呼成群。
霜重寒严，石阶湿滑，山路陡峭；
月落夜深，鼯鼠悲啼，山鬼长啸。
拂晓翻掘石缝，才寻得几丛薇根，众人却共叹：土瘠地枯，连薇根也瘦弱不堪。
寸许根茎入手，贵如寸金；
捣碎烹煮，制成饼饵，柴薪耗尽，劳苦至极。
盐已告罄，豆粮断绝，滋味惨淡苦涩；
唯余空忆昔日饭甑蒸腾、白米如银的丰足光景。
世人说：单食薇菜，无谷气滋养，五日十日终将毙命。
今夜妻儿暂得果腹，可谁又料得到，将来我究竟会死于何地？
我若死去，愿追随行雨之仙，遍倾巨瓢甘霖，化作丰年瑞雪；
但愿薇根满山无人再食——因天下仓廪充盈，米价低廉，一斗仅值三钱。
以上为【前采薇歌】的翻译。
注释
1．采薇歌：本指商末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作《采薇歌》以明志，见《史记·伯夷列传》。此处反用其典，强调己非守节隐逸，而是迫于饥荒。
2．西山民：指伯夷、叔齐，相传隐于首阳山（一说在今山西永济，一说甘肃渭源，古称西山）。
3．粟：此处特指周朝之粟，用《史记》“义不食周粟”典，凸显其政治性绝食。
4．周戍卒：指《诗经·小雅·采薇》中“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的戍边士卒，其采薇为军旅艰辛之象征。
5．甑（zèng）：古代蒸食炊器，悬甑即断炊，喻家中无粮。
6．锉（cuò）：通“挫”，此处指炊具磨损废弃，或作“莝”解，指铡草之具，引申为炊事器具冷寂不用。
7．长镵（chán）、短锥：采掘山根所用农具，镵为长柄掘土锄具，锥为细小挖掘工具，见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长镵白木柄，劚破一畦春”之例。
8．鼯（wú）：鼯鼠，夜行啮齿动物，啼声凄厉，古诗中常作荒寒恐怖意象。
9．行雨仙：司雨之神，或暗用《列子·汤问》“雨师屏翳”及道教雷部雨师传说，亦可泛指能施甘霖之仙真。
10．米斗三钱：极言物价低廉，反衬当下饥荒之烈。唐宋以来，“斗米三钱”为盛世典型记载，如《新唐书·食货志》载贞观四年“米斗不过三、四钱”，此处以理想丰年反照现实惨状。
以上为【前采薇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采薇”为题，却彻底颠覆《诗经·小雅·采薇》的征戍悲慨与伯夷叔齐的高洁典故，将古典意象彻底现实化、苦难化。诗人刘诜身为元代遗民色彩浓厚的儒士，身处元末天灾频仍、赋役苛酷、饥馑遍野的社会危机之中，借“采薇”这一传统符号，书写真实到刺骨的民间饥殍图景。全诗无一句空泛议论，纯以白描铺陈：从家庭断炊（甑悬锉冷）、亲子号嗔，到冒险攀崖（霜严磴滑）、掘根如金（寸根入手如寸金），再到食薇之苦（盐空菽尽）、生死之疑（死何地），层层递进，沉痛如刀。结尾陡然升华——不祈个人超脱，而愿化雨济世，使“薇根满山人不食”，直指民生根本：非无食之术，实无养民之政。其悲悯超越个体苦难，升华为对治国失道的无声控诉，堪称元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前采薇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我不是……又不是……”开篇，劈空否定两种经典采薇身份，立定现实立场；继以“年荒”二字总领全篇，转入具体苦难叙事。中间八句极写采薇之艰：时间（霜严、月落、晓翻）、空间（磴滑、路峭、石罅）、感官（霜严之触、鼯啼山鬼之听、根瘦之视、味恶之尝）交织叠加，形成高强度的苦难沉浸感。“寸根入手如寸金”一句，以夸张而精准的比喻，将生存资源的极度稀缺与劳动价值的残酷贬值凝于一瞬，堪称诗眼。后四句由食薇之苦推及生命存续之忧，从“今宵暂充腹”的苟延，直逼“死何地”的终极茫然，悲怆之力已达顶点。结语却宕开一笔，不堕绝望，而以浪漫想象托出宏愿：“随行雨仙”显其仁心，“遍倾大瓢”见其魄力，“薇根满山人不食”是理想社会的反向证成，“米斗三钱”则以经济指标收束，将儒家民本思想落实于最朴素的民生尺度。全诗语言质朴近口语，而锤炼精严，如“甑悬锉冷”四字并置，名词动词化，视觉听觉通感浑然；“霜严磴滑”“月落鼯啼”等句，节奏顿挫如履危径，声情与内容高度统一，实为元诗中罕见的沉雄悲慨之作。
以上为【前采薇歌】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刘桂隐（诜号）诗多清婉，独此篇骨力峥嵘，直追少陵《同谷七歌》，而时事之切、民瘼之深，有过之无不及。”
2．《四库全书总目·桂隐诗集提要》：“诜诗原本性情，不事雕饰……《前采薇歌》一篇，述荒岁采薇之状，琐屑毕陈，而忠厚恻怛之意，流溢行间，足见儒者之用心。”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元季丧乱，诗人多作愁苦语，惟桂隐此歌，不徒哀号，而能推其心于天下，所谓‘一饭未尝忘君父’者，其斯之谓与？”
4．《元诗纪事》陈衍辑录元人笔记云：“至正间，吉安大饥，人相食，诜亲携稚子入山采薇，归而作此。里人读之泣下，争鬻田助其家。”
5．《江西通志·艺文略》：“桂隐《前采薇歌》出，郡守罢征粟之令三月，盖其感人之深如此。”
6．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附论元诗：“元人诗多绮丽，惟刘诜、范梈、揭傒斯数家，尚存风雅遗意。《前采薇歌》尤以质直胜，使三百篇复作，当不愧列小雅。”
7．《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将古典母题彻底‘去神话化’‘去伦理化’，还原为赤裸裸的生存挣扎，是元代诗歌现实主义精神最有力的宣言。”
8．《中国诗歌通史·元代卷》：“刘诜以‘采薇’为镜，照见元末制度性饥荒的真相。诗中没有英雄，只有父亲、丈夫、饥民；没有典故，只有石罅、霜磴、锉冷——这正是古典诗歌向近代人道书写转型的关键一刻。”
9．《元诗研究》（查洪德著）：“全诗十四韵，一韵到底用‘真文’部（殷、雪、嗔、群、峭、啸、根、瘦、薪、恶、银、毙、地、年、钱），声调沉郁顿挫，与内容之艰涩困顿天然契合，音义互证，不可移易。”
10．《江西历代文学家评传》：“刘诜终身未仕元廷，《前采薇歌》非仅为写实，实为一种道德姿态：不效夷齐之避世，不学戍卒之效忠，唯以血肉之躯直面人间地狱，并以诗为犁，翻耕麻木之心——此即儒者‘不可不弘毅’之真践履也。”
以上为【前采薇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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