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高祖十一年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原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原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户。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原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襃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原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馀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徵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原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原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穀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原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之时,原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于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徵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幹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淮南王见建已徵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悔之甚。原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馀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馀万,非直适戍之众,釠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间,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
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原会逮。”王亦偷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彊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却,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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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母亲是过去赵王张敖的妃嫔。高祖八年(前199),高皇帝从东垣(yuán)县经过赵国,赵王把厉王的母亲献给他。她受到皇上宠幸,怀下身孕。从此赵王张敖不敢让她住在宫内,为她另建外宫居住。次年赵相贯高等人在柏人县谋弑高祖的事情被朝廷发觉,赵王也一并被捕获罪,他的母亲、兄弟和妃嫔悉遭拘捕,囚入河内郡官府。厉王母亲在囚禁中对狱吏说:“我受到皇上宠幸,已有身孕。”狱吏如实禀报,皇上正因赵王的事气恼,没有理会厉王母亲的申诉。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拜托辟阳侯审食其(yìjī,亦基)告知吕后,吕后妒嫉,不肯向皇上进言求情,辟阳侯便不再尽力相劝。厉王母亲生下厉王后,心中怨恨而自杀。狱吏抱着厉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后悔莫及,下令吕后收养他,并在真定县安葬了厉王的母亲。真定是厉王母亲的故乡,她的祖辈就居住在那里。
高祖十一年(前196)七月,淮南王黥(qíng)布谋反,皇上遂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让他掌管昔日黥布领属的四郡封地。皇上亲自率军出征,剿灭了黥布,于是厉王即淮南王位。
厉王自幼丧母,一直依附吕后长大,因此孝惠帝和吕后当政时期他有幸免遭政治祸患。但是,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而不敢发作。
至孝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视与皇上关系最亲,骄横不逊,一再违法乱纪。皇上念及手足亲情,时常宽容赦免他的过失。
孝文帝三年(前177),淮南王自封国入朝,态度甚为傲慢。他跟随皇上到御苑打猎,和皇上同乘一辆车驾,还常常称呼皇上为“大哥”。厉王有才智和勇力,能奋力举起重鼎,于是前往辟阳侯府上求见。辟阳侯出来见他,他便取出藏在袖中的铁椎(chuí)捶击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杀死了他。事后厉王驰马奔至宫中,向皇上袒身谢罪道:我母亲本不该因赵国谋反事获罪,那时辟阳侯若肯竭力相救就能得到吕后的帮助,但他不力争,这是第一桩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蓄意杀害他们,而辟阳侯不尽力劝阻,这是第二桩罪;吕后封吕家亲戚为王,意欲危夺刘氏天下,辟阳侯不挺身抗争,这是第三桩罪。我为天下人杀死危害社稷的奸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了仇,特来朝中跪伏请罪。”皇上哀悯厉王的心愿,出于手足亲情,不予治罪,赦免了他。这一时期,薄太后和太子以及列位大臣都惧怕厉王,因此厉王返国后越发骄纵肆志,不依朝廷法令行事,出入宫中皆号令警戒清道,还称自己发布的命令为“制”,另搞一套文法,一切模仿天子的声威。
孝文帝六年(前174),厉王让无官爵的男子组成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商议,策划用四十辆大货车在谷口县谋反起事,并派出使者前往闽越、匈奴各处联络。朝廷发觉此事,治罪谋反者,派使臣召淮南王入京,他来到长安。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冒死罪启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文法,不服从天子诏令,起居从事不遵法度,自制天子所乘张黄缎伞盖的车驾,出入模仿天子声威,擅为法令,不实行汉家王法。他擅自委任官吏,让手下的郎中春任国相,网罗收纳各郡县和诸侯国的人以及负罪逃亡者,把他们藏匿起来安置住处,安顿家人,赐给钱财、物资、爵位、俸禄和田宅,有的人爵位竟封至关内侯,享受二千石的优宠。淮南王给予他们不应得到的这一切,是想图谋不轨。大夫但与有罪失官的开章等七十人,伙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谋反,意欲危害宗庙社稷。他们让开章去密报刘长,商议使人联络闽越和匈奴发兵响应。开章赴淮南见到刘长,刘长多次与他晤谈宴饮,还为他成家娶妻,供给二千石的薪俸。开章教人报告大夫但,诸事已与淮南王谈妥。国相春也遣使向但通报。朝中官吏发觉此事后,派长安县县尉奇等前去拘捕开章。刘长藏人不交,和原中尉(jiān)忌密议,杀死开章灭口。他们置办棺椁(guǒ)、丧衣、包被,葬开章于肥陵邑,而欺骗办案的官员说‘不知道开章在哪里’。后来又伪造坟冢(zhǒng),在坟上树立标记,说‘开章尸首埋在这里’。刘长还亲自杀过无罪者一人;命令官吏论罪杀死无辜者六人;藏匿逃亡在外的死刑犯,并抓捕未逃亡的犯人为他们顶罪;他任意加人罪名,使受害者无处申冤,被判罪四年劳役以上,如此者十四人;又擅自赦免罪人,免除死罪者十八人。服四年劳役以下者五十八人;还赐爵关内侯以下者九十四人。前些时刘长患重病,陛下为他忧烦,遣使臣赐赠信函、枣脯。刘长不想接受赐赠,便不肯接见使臣。住在庐江郡内的南海民造反,淮南郡的官兵奉旨征讨。陛下体恤淮南民贫苦,派使臣赐赠刘长布帛五千匹,令转发出征官兵中的辛劳穷苦之人。刘长不想接受,谎称‘军中无劳苦者’。南海人王织上书向皇帝敬献玉璧,忌烧了信,不予上奏。朝中官员请求传唤忌论罪,刘长拒不下令,谎称‘忌有病’。国相春又请求刘长准许自己,刘长大怒,说‘你想背叛我去投靠汉廷’,遂判处春死罪。臣等请求陛下将刘长依法治罪。”
皇上下诏说:“我不忍心依法制裁淮南王,交列侯与二千石官商议吧。”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罪启奏:臣等已与列侯和二千石官吏臣婴等四十三人论议,大家都说‘刘长不遵从法度,不听从天子诏命,竟然暗中网罗党徒和谋反者,厚待负罪逃亡之人,是想图谋不轨’。臣等议决应当依法制裁刘长。”
皇上批示说:“我不忍心依法惩处淮南王,赦免他的死罪,废掉他的王位吧。”
“臣仓等冒死罪启奏:刘长犯有大死之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惩治,施恩赦免,废其王位。臣等请求将刘长遣往蜀郡严道县邛(qióng)崃山邮亭,令其妾媵(yìng)有生养子女者随行同居,由县署为他们兴建屋舍,供给粮食、柴草、蔬菜、食盐、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rù)。臣等冒死罪请求,将此事布告天下。”
皇上颁旨说:“准请供给刘长每日食肉五斤,酒二斗。命令昔日受过宠幸的妃嫔十人随往蜀郡同住。其他皆准奏。”
朝廷尽杀刘长的同谋者,于是命淮南王启程,一路用辎(zī)车囚载,令沿途各县递解人蜀。当时袁盎权谏皇上说:“皇上一向骄宠淮南王,不为他安排严正的太傅和国相去劝导,才使他落到如此境地。再说淮南王性情刚烈,现在粗暴地摧折他,臣很担忧他会突然在途中身染风寒患病而死。陛下若落得杀弟的恶名如何是好!”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尝尝苦头罢了,就会让他回来的。”沿途各县送押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开囚车的封门,于是淮南王对仆人说:“谁说你老子我是勇猛的人?我哪里还能勇猛!我因为骄纵听不到自己的过失终于陷入这种困境。人生在世,怎能忍受如此郁闷!”于是绝食身亡。囚车行至雍县,县令打开封门,把刘长的死讯上报天子。皇上哭得很伤心,对袁盎说:“我不听你的劝告,终至淮南王身死。”袁盎说:“事已无可奈何,望陛下好自宽解。”皇上说:“怎么办好呢?”袁盎回答:“只要斩丞相、御史来向天下人谢罪就行了。”于是皇上命令丞相、御史收捕拷问各县押送淮南王而不予开封进食者,一律弃市问斩。然后按照列侯的礼仪在雍县安葬了淮南王,并安置三十户人家守冢祭祀。
孝文帝八年(前172),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儿子四人,年龄都是七、八岁,于是封其子刘安为阜陵侯,其子刘勃为安阳侯,其子刘赐为阳周侯,其子刘良为东城侯。
孝文帝十二年(前168),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厉王的遭遇说:“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谷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上听到后,就叹息说:“尧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人称赞他们贤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不因私情而损害王朝的利益。天下人难道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封地吗?”于是徙(xǐ)封城阳王刘喜去统领淮南王的故国,而谥(shì)封已故淮南王为厉王,并按诸侯仪制为他建造了陵园。
孝文帝十六年(前164),皇上迁淮南王刘喜复返城阳故地。皇上哀怜淮南厉王因废弃王法图谋不轨,而自惹祸患失国早死,便封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他们都重获厉王时封地,三分共享。东城侯刘良此前已死,没有后代。
孝景帝三年(前154),吴楚七国举兵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联络,淮南王意欲发兵响应。淮南国相说:“大王如果非要发兵响应吴王,臣愿为统军将领。”淮南王就把军队交给了他。淮南国相得到兵权后,指挥军队据城防守叛军,不听淮南王的命令而为朝廷效劳;朝廷也派出曲城侯蛊捷率军援救淮南: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来到庐江,庐江王不肯响应,而派人与越国联络。吴国使者往衡山,衡山王效忠朝廷,坚守城池毫无二心。
孝景帝四年(前153),吴楚叛军已被破败,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守信,便慰劳他说:“南方之地低洼潮湿。”改任衡山王掌管济水以北的地区,以此作为褒奖。他去世后便赐封为贞王。庐江王的封地邻近越国,屡次派遣使臣与之结交,因此被北迁为衡山王,统管长江以北地区。淮南王依然如故。
淮南王刘安的性情喜好读书弹琴,不爱射猎放狗跑马,他也想暗中做好事来安抚百姓,流播美誉于天下。他常常怨恨厉王之死,常想反叛朝廷,但是没有机会。
到了孝武帝建元二年(前139),淮南王入京朝见皇上。与他一向交好的武安侯田蚡(fén,坟),当时做太尉。田蚡在霸上迎侯淮南王,告诉他说:“现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亲孙,施行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假如有一天宫车晏驾皇上过世,不是您又该谁继位呢!”淮南王大喜,厚赠武安侯金银钱财物品。淮南王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谋划叛逆之事。
建元六年(前135),慧星出现,淮南王心生怪异。有人劝说淮南王道:“先前吴军起兵时,慧星出现仅长数尺,而兵战仍然血流千里。现在慧星长至满天,天下兵战应当大兴。”淮南王心想皇上没有太子,若天下发生变故,诸侯王将一齐争夺皇位,便更加加紧整治兵器和攻战器械,积聚黄金钱财贿赠郡守、诸侯王、说客和有奇才的人。各位能言巧辩的人为淮南王出谋划策,都胡乱编造荒诞的邪说,阿谀逢迎淮南王。淮南王心中十分欢喜,赏他们很多钱财,而谋反之心更甚。
淮南王有女儿名刘陵,她聪敏,有口才。淮南王喜爱刘陵,经常多给她钱财,让她在长安刺探朝中内情,结交皇上亲近的人。
元朔三年(前126),皇上赏赐淮南王几案手杖,恩准他不必入京朝见。淮南王王后名荼,淮南王很宠幸她。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做妃子。淮南王策划制造谋反的器具,害怕太子的妃子知道后向朝中泄露机密,就和太子策划,让他假装不爱妃子,三个月不和她同席共寝。于是淮南王佯装恼怒太子,把他关起来,让他和妃子同居一室三月,而太子始终不亲近她。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便上奏朝廷致歉,把她送回娘家。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受淮南王宠爱,专擅国权,侵夺百姓田地房宅,任意加罪拘捕无辜之人。
元朔五年(前124),太子学习使剑,自以为剑术高超,无人可比。听说郎中雷被剑艺精湛,便召他前来较量。雷被一次二次退让之后,失手击中了太子。太子动怒,雷被恐惧。这时凡想从军的人总是投奔京城,雷被当即决定去参军奋击匈奴。太子刘迁屡次向淮南王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就让郎中令斥退罢免了他的官职,以此儆(jǐng)示后人。于是雷被逃到长安,向朝廷上书申诉冤屈。皇上诏令廷尉、河南郡审理此事。河南郡议决,追捕淮南王太子到底,淮南王、王后打算不遣送太子,趁机发兵反叛。可是反复谋划犹豫,十几天未能定夺。适逢朝中又有诏令下达,让就地传讯太子。就在这时,淮南国相恼怒寿春县丞将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不发,控告他犯有“不敬”之罪。淮南王请求国相不追究此事,国相不听。淮南王便派人上书控告国相,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审理。办案中有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暗中打探朝中公卿大臣的意见,公卿大臣请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害怕事发,太子刘迁献策说:“如果朝廷使臣来逮捕父王,父王可叫人身穿卫士衣裳,持戟站立庭院之中,父王身边一有不测发生,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死淮南国中尉,就此举兵起事,尚不为迟。”这时皇上不批准公卿大臣的奏请,而改派朝中中尉殷宏赴淮南国就地向淮南王询问查证案情。淮南王闻讯朝中使臣前来,立即按太子的计谋做了准备。朝廷中尉到达后,淮南王看他态度温和,只询问自己罢免雷被的因由,揣度不会定什么罪,就没有发作。中尉还朝,把查询的情况上奏。公卿大臣中负责办案的人说:“淮南王刘安阻挠雷被从军奋击匈奴等行径,破坏了执行天子明确下达的诏令,应判处弃市死罪。”皇上诏令不许。公卿大臣请求废其王位,皇上诏令不许。公卿大臣请求削夺其五县封地,皇上诏令削夺二县。朝廷派中尉殷宏去宣布赦免淮南王的罪过,用削地以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国境,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朝中公卿大臣请求杀死自己,并不知道获得宽赦削地,他听说朝廷使臣已动身前来,害怕自己被捕,就和太子按先前的计谋准备刺杀他。待到中尉已至,立即祝贺淮南王获赦,淮南王因此没有起事。事后他哀伤自己说:“我行仁义之事却被削地,此事太耻辱了。”然而淮南王削地之后,策划反叛的阴谋更为加剧。诸位使者从长安来,制造荒诞骗人的邪说,凡声称皇上无儿,汉家天下不太平的,淮南王闻之即喜;如果说汉王朝太平,皇上有男儿,淮南王就恼怒,认为是胡言乱语,不可信。
淮南王日夜和伍被、左吴等察看地图,部署进军的路线。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过世,官中大臣必定征召胶东王,要不就是常山王,诸侯王一齐争夺皇位,我可以没有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祖的亲孙,亲行仁义之道,陛下待我恩厚,我能忍受他的统治;陛下万世之后,我岂能事奉小儿北向称臣呢!”
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一起议事,招呼他说:“将军上殿。”伍被不高兴地说:“皇上刚刚宽恕赦免了大王,您怎能又说这亡国之话呢!臣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用其言,于是伍子胥说‘臣即将看见麋(mí)鹿在姑苏台上出入游荡了’。现在臣也将看到宫中遍生荆棘,露水沾湿衣裳了。”淮南王大怒,囚禁起伍被的父母,关押了三个月。然后淮南王又把伍被召来问道:“将军答应寡人吗?”伍被回答:“不,我只是来为大王筹划而已。臣听说听力好的人能在无声时听出动静,视力好的人能在未成形前看出征兆,所以最智慧、最有道德的圣人做事总是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为灭商纣率周族东进,一行动就功显千代,使周朝继夏、商之后,列入‘三代’,这就是所谓顺从天意而行动的结果,因此四海之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追随响应他。这是千年前可以看见的史实。至于百年前的秦王朝,近代的吴楚两国,也足以说明国家存亡的道理。臣不敢逃避伍子胥被杀害的厄运,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不听忠谏的覆辙。过去秦朝弃绝圣人之道,坑杀儒生,焚烧《诗》《书》,抛弃礼义,崇尚伪诈和暴力,凭借刑罚,强迫百姓把海滨的谷子运送到西河。在那个时候,男子奋力耕作却吃不饱糟糠,女子织布绩麻却衣不蔽体。秦皇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长年戍边、风餐露宿的士兵常常有数十万人,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暴野千里,流血遍及百亩,百姓气力耗尽,想造反的十家有五。秦皇帝又派徐福入东海访求神仙和珍奇异物,徐福归来编造假话说:‘臣见到海中大神,他问道:“你是西土皇帝的使臣吗?”臣答道:“是的。”“你来寻求何物?”臣答:“希望求得延年益寿的仙药。”海神说:“你们秦王礼品菲薄,仙药可以观赏却不能拿取。”当即海神随臣向东南行至蓬莱山,看到了用灵芝草筑成的宫殿,有使者肤色如铜身形似龙,光辉上射映照天宇。于是臣两拜而问,说:“应该拿什么礼物来奉献?”海神说:“献上良家男童和女童以及百工的技艺,就可以得到仙药了。”’皇帝大喜,遣发童男童女三千人,并供给海神五谷种籽和各种工匠前往东海。途中徐福觅得一片辽阔的原野和湖泽,便留居那里自立为王不再回朝。于是百姓悲痛思念亲人,想造反的十家有六。秦皇帝又派南海郡尉赵佗(tuó)越过五岭攻打百越。赵佗知道中原疲敝已极,就留居南越称王不归,并派人上书,要求朝廷征集无婆家的妇女三万人,来替士兵缝补衣裳。秦皇帝同意给他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人心离散犹如土崩瓦解,想造反的十家有七。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等等看,当有圣人起事于东南方。’不到一年,陈胜吴广揭竿造反了。高皇帝自丰邑沛县起事,一发倡议全天下不约而同的响应者便不可胜数。这就是所谓踏到了缝隙窥伺到时机,借秦朝的危亡而举事。百姓期望他,犹如干旱盼雨水,所以他能起于军伍而被拥立为天子,功业高于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恩德流被后世无穷无尽。如今大王看到了高皇帝得天下的容易,却偏偏看不到近代吴楚的覆亡么?那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颇受尊宠,又被恩准不必依例入京朝见,他掌管着四郡的民众,地域广至方圆数千里,在国内可自行冶铜铸造钱币,在东方可烧煮海水贩卖食盐,溯江而上能采江陵木材建造大船,一船所载抵得上中原数十辆车的容量,国家殷富百姓众多。吴王拿珠玉金帛贿赂诸侯王、宗室贵族和朝中大臣,唯独不给皇戚窦氏。反叛之计谋划已成,吴王便发兵西进。但吴军在大梁被攻克,在狐父被击败,吴王逃奔东归,行至丹徒,让越人俘获,身死绝国,令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吴楚有那样众多的军队都不能成就功业?实在是违背了天道而不识时势的缘故。如今大王兵力不及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却比秦皇帝时代好万倍,希望大王听从臣下的意见。若大王不听臣的劝告,势必眼见大事不成言语却已先自泄露天机。臣听说箕子路过殷朝故都时心中很悲伤,于是作“麦秀之歌”,这首歌就是哀痛纣王不听从王子比干的劝谏而亡国。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时竟不及平民’。这是因为纣王生前早已自绝于天下人,而不是死到临头天下人才背弃他。现在臣也暗自悲哀大王若抛弃了诸侯国君的尊贵,朝廷必将赐给绝命之书,令大王身先群臣,死于东宫。”于是,伍被怨哀之气郁结胸中而神色黯然,泪水盈眶而满面流淌,即刻站起身,一级级走下台阶离去了。
淮南王有个庶出的儿子名叫刘不害,年纪最大,淮南王不喜爱他,王后和太子也都不把他视为儿子或兄长。刘不害有儿子名叫刘建,他才高负气,时常怨恨太子不来问候自己的父亲;又埋怨当时诸侯王都可以分封子弟为诸侯,而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太子,唯独刘建父亲不得封侯。刘建暗中结交人,想要告发击败太子,让他的父亲取而代之。太子知悉此事,多次拘囚并拷打刘建。刘建尽知太子意欲杀害朝廷中尉的阴谋,就让和自己私交很好的寿春县人庄芷(zhǐ)在元朔六年(前123)向天子上书说:“毒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能高,淮南王后荼和荼的儿子太子刘迁常常妒忌迫害他。刘建父亲刘不害无罪,他们多次拘囚想杀害他。今有刘建人在,可召来问讯,他尽知淮南王的隐密。”书奏上达,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廷尉又下达河南郡府审理。这时,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他仇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就极力向公孙弘构陷淮南王的罪状,于是公孙弘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阴谋,决意深入追究查办此案。河南郡府审问刘建,他供出了淮南王太子及其朋党。淮南王担忧事态严重,意欲举兵反叛,就向伍被问道:“汉朝的天下太平不太平?”伍被回答:“天下太平。”淮南王心中不悦,对伍被说:“您根据什么说天下太平?”伍被回答:“臣私下观察朝政,君臣间的礼义,父子间的亲爱,夫妻间的区别,长幼间的秩序,都合乎应有的原则,皇上施政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风俗和法度都没有缺失。满载货物的富商周行天下,道路无处不畅通,因此贸易之事盛行。南越称臣归服,羌僰(bó)进献物产,东瓯(ōu)内迁降汉,朝廷拓广长榆塞,开辟朔方郡,使匈奴折翅伤翼,失去援助而萎靡不振。这虽然还不赶不上古代的太平岁月,但也算是天下安定了。”淮南王大怒,伍被连忙告谢死罪。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崤山之东若发生兵战,朝廷必使大将军卫青来统兵镇压,您认为大将军人怎样?”伍被说:“我的好朋友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归来告诉我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有礼貌,对士卒有恩德,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劳。大将军骑马上下山冈疾驶如飞,才能出众过人。’我认为他武艺这般高强,屡次率兵征战通晓军事,不易抵挡。又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归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作战勇敢,时常身先士卒。安营扎寨休息,井未凿通时,必须士兵人人喝上水,他才肯饮。军队出征归来,士兵渡河已毕,他才过河。皇太后赏给的钱财丝帛,他都转赐手下的军官。即使古代名将也无人比得过他。”淮南王听罢沉默无语。
淮南王眼看刘建被召受审,害怕国中密谋造反之事败露,想抢先起兵,但是伍被认为难以成事,于是淮南王再问他道:“您以为当年吴王兴兵造反是对还是错?”伍被说:“我认为错了。吴王富贵已极,却做错了事,身死丹徒,头足分家,殃及子孙无人幸存。臣听说吴王后悔异常。希望大王三思熟虑,勿做吴王所悔恨的蠢事。”淮南王说:“男子汉甘愿赴死,只是为了自己说出的一句话罢了。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竟让汉将一日之内有四十多人闯过了成皋关隘。现在我令楼缓首先扼住成皋关口,令周被攻下颍川郡率兵堵住轘辕关、伊阙关的道路,令陈定率南阳郡的军队把守武关。河南郡太守只剩有洛阳罢了,何足担忧。不过,这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郡、上党郡和河内郡、赵国。人们说‘扼断成皋关口,天下就不能通行了’。我们凭借雄据三川之地的成皋险关,招集崤山之东各郡国的军队响应,这样起事,您以为如何?”伍被答道:“臣看得见它失败的灾祸,看不见它成功的福运。”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福运,十之有九会成功。您偏偏认为有祸无福,是为什么?”伍被说:“受大王宠信的群臣中平素能号令众人的,都在前次皇上诏办的罪案中被拘囚了,余下的已没有可以倚重的人。”淮南王说:“陈胜、吴广身无立锥之地,聚集起一千人,在大泽乡起事,奋臂大呼造反,天下就群起响应,他们西行到达戏水时已有一百二十万人相随。现今我国虽小,可是会用兵器打仗者十几万,他们绝非被迫戍边的乌合之众,所持也不是木弩和戟柄,您根据什么说起事有祸无福?”伍被说:“从前秦王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百姓。朝廷征发民间万辆车驾,营建阿房宫,收取百姓大半的收入作为赋税,还征调家居闾左在贫民去远戌边疆,弄得父亲无法保护儿子平安,哥哥不能让弟弟过上安逸生活,政令苛严刑法峻急,天下人忍受百般熬煎几近枯焦。百姓都廷颈盼望,侧耳倾听,仰首向天悲呼,捶胸怨恨皇上,因而陈胜大呼造反,天下人立刻响应。如今皇上临朝治理天下,统一海内四方,泛爱普天黎民,广施德政恩惠。他即使不开口讲话,声音传播也如雷霆般迅疾;诏令即使不颁布,而教化的飞速推广也似有神力;他心有所想,便威动万里,下民响应主上,就好比影之随形、响之应声一般。而且大将军卫青的才能不是秦将章邯、杨熊可比的。因此,大王您以陈胜、吴广反秦来自喻,我认为不当。”淮南王说:“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可以侥幸成功吗?”伍被说:“我倒有一条愚蠢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呢?”伍被答道:“当今诸侯对朝廷没有二心,百姓对朝廷没有怨气。但朔方郡田地广阔,水草丰美,已迁徙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开发那个地区。臣的愚计是,可以伪造丞相、御史写给皇上的奏章,请求再迁徙各郡国的豪强、义士和处以耏(nài)罪以上的刑徒充边,下诏赦免犯人的刑罪,凡家产在五十万钱以上的人,都携同家属迁往朔方郡,而且更多调发一些士兵监督,催迫他们如期到达。再伪造宗正府左右都司空、上林苑和京师各官府下达的皇上亲发的办案文书,去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幸之臣。如此一来就会民怨四起,诸侯恐惧,紧接着让摇唇鼓舌的说客去鼓动说服他们造反,或许可以侥幸得到十分之一的成功把握吧!”淮南王说:“此计可行。虽然你的多虑有道理,但我以为成就此事并不至于难到如此程度。”于是淮南王命令官奴入宫,伪造皇上印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史、中二千石、京师各官府令和县丞的官印,邻近郡国的太守和都尉的官印,以及朝廷使臣和法官所戴的官帽,打算一切按伍被的计策行事。淮南王还派人假装获罪后逃出淮南国而西入长安,给大将军和丞相供事,意欲一旦发兵起事,就让他们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然后再说服丞相屈从臣服,便如同揭去一块盖布那么轻而易举了。
淮南王想要发动国中的军队,又恐怕自己的国相和大臣们不听命。他就和伍被密谋先杀死国相与二千石大臣,为此假装宫中失火,国相、二千石大臣必来救火,人一到就杀死他们。谋议未定,又计划派人身穿抓捕盗贼的兵卒的衣服,手持羽檄,从南方驰来,大呼“南越兵入界了”,以借机发兵进军。于是他们派人到庐江郡、会稽郡实施冒充追捕盗贼的计策,没有立即发兵。淮南王问伍被说:“我率兵向西挺进,诸侯一定该有响应的人;要是没人响应怎么办?”伍被回答说:“可向南夺取衡山国来攻打庐江郡,占有寻阳的战船,守住下雉的城池,扼住九江江口,阻断豫章河水北入长江的彭蠡湖口这条通道,以强弓劲弩临江设防,来禁止南郡军队沿江而下;再东进攻占江都国、会稽郡,和南方强有力的越国结交,这样在长江淮水之间屈伸自如,犹可拖延一些时日。”淮南王说:“很好,没有更好的计策了。要是事态危急就奔往越国吧。”
于是廷尉把淮南王孙刘建供词中牵连出淮南王太子刘迁的事呈报了皇上。皇上派廷尉临趁前去拜见淮南国中尉的机会,逮捕太子。廷尉临来到淮南国,淮南王得知,和太子谋划,打算召国相和二千石大臣前来,杀死他们就发兵。召国相入宫,国相来了;内史因外出得以脱身。中尉则说:“臣在迎接皇上派来的使臣,不能前来见王。”淮南王心想只杀死国相一人而内史、中尉不肯前来,没有什么益处,就罢手放走了国相。他再三犹豫,定不下行动的计策。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的是阴谋刺杀朝廷中尉的罪,而参与密谋的人已死,便以为活口都堵住断绝,就对父王说:“群臣中可依靠的先前都拘捕了,现今已没有可以倚重举事的人。您在时机不成熟时发兵,恐怕不会成功,臣甘愿前往廷尉处受捕。”淮南王心中也暗想罢手,就答应了太子的请求。于是太子刎颈自杀,却未能丧命。伍被独自往见执法官吏,告发了自己参与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将谋反的详情全盘供了出来。
法吏因而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将国中参与谋反的淮南王的宾客全部搜查抓捕起来,还搜出了谋反的器具,然后书奏向上呈报。皇上将此案交给公卿大臣审理,案中牵连出与淮南王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地方豪强有几千人,一律按罪刑轻重处以死刑。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被判同罪应予收捕,负责办案的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说:“侯王各以自己的封国为立身之本,不应彼此牵连。你们与诸侯王、列侯一道去跟丞相会集商议吧。”赵王彭祖、列侯曹襄等四十三人商议后,都说:“淮南王刘安极其大逆无道,谋反之罪明白无疑,应当诛杀不赦。”胶西王刘端发表意见说:“淮南王刘安无视王法肆行邪恶之事,心怀欺诈,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祖宗,妄生邪说。《春秋》曾说‘臣子不可率众作乱,率众作乱就应诛杀’。刘安的罪行比率众作乱更严重,其谋反态势已成定局。臣所见他伪造的文书、符节、印墨、地图以及其它大逆无道的事实都有明白的证据,其罪极其大逆无道,理应依法处死。至于淮南国中官秩二百石以上和比二百石少的官吏,宗室的宠幸之臣中未触犯法律的人,他们不能尽责匡正阻止淮南王的谋反,也都应当免官削夺爵位贬为士兵,今后不许再当官为吏。那些并非官吏的其它罪犯,可用二斤八两黄金抵偿死罪。朝廷应公开揭露刘安的罪恶,好让天下人都清楚地懂得为臣之道,不敢再有邪恶的背叛皇上的野心。”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把大家的议论上奏,天子便派宗正手持符节去审判淮南王。宗正还未行至淮南国,淮南王刘安已提前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和所有共同谋反的人都被满门杀尽。天子因为伍被劝阻淮南王刘安谋反时言词雅正,说了很多称美朝政的话,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为淮南王策划反叛的计谋,他的罪不可赦免。”于是杀了伍被。淮南国被废为九江郡。
衡山王名刘赐,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男刘爽立为太子,二儿刘孝,三女刘无采。又有姬妾徐来生儿女四人,妃嫔厥姬生儿女二人。衡山王和淮南王两兄弟在礼节上相互责怪抱怨,关系疏远,不相和睦。衡山王闻知淮南王制造用于叛逆谋反的器具,也倾心结交宾客来防范他,深恐被他吞并。
元光六年(前129),衡山王入京朝见,他的谒者卫庆懂方术,想上书请术事奉天子。衡山王很恼怒,故意告发卫庆犯下死罪,用严刑拷打逼他认可。衡山国内史认为不对,不肯审理此案。衡山王便指使人上书控告内史,内史被迫办案,但直言衡山王理屈。衡山王又多次侵夺他人田产,毁坏他人坟墓辟为田地。有关部门长官请求逮捕并追究衡山王的罪责,天子不同意,只收回他原先可以自行委任本国官秩二百石以上的官吏的权力,改为由天子任命。衡山王因此心怀愤恨,和奚慈、张广昌谋划,四处访求谙熟兵法和会观测星象以占卜吉凶的人,他们日夜鼓动衡山王密谋反叛之事。
王后乘舒死了,衡山王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同时得到宠幸。两人互相嫉妒,厥姬就向太子说王后徐来的坏话。她说:“徐来指使婢女用诬蛊(gǔ)邪术杀害了太子的母亲。”从此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国,太子与他饮酒,席间用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恼怒,屡次向衡山王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后被休归娘家,就和奴仆通奸,又和宾客通奸。太子屡次责备刘无采,无采很恼火,不再和太子来往。王后得知此事,就殷勤关怀无采。无采和二哥刘孝因年少便失去母亲,不免依附王后徐来,她就巧施心计爱护他们,让他们一起毁谤太子,因此衡山王多次毒打太子。
元朔四年(前125)中,有人杀伤王后的继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指使人所为,就用竹板毒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病了,太子经常声称有病不去服侍。刘孝、王后、刘无采都说他的坏话:“太子其实没病,而自称有病,脸上还带有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废掉他的太子名份,改立其弟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已决意废除太子,就又想一并也废除刘孝。王后有一个女仆善于跳舞,衡山王宠爱她,王后打算让女仆和刘孝私通来沾污陷害他,好一起废掉太子兄弟而把自己的儿子刘广立为太子。太子刘爽知道了王后的诡计,心想王后屡次诽谤自己不肯罢休,就算计与她发生奸情来堵她的口。一次王后饮酒,太子上前敬酒祝寿,趁势坐在了王后的大腿上,要求与她同宿。王后很生气,把此事告诉了衡山王。于是衡山王召太子来,打算把他捆起来毒打。太子知道父王常想废掉自己而立弟弟刘孝,就对他说:“刘孝和父王宠幸的女仆通奸,无采和奴仆通奸,父王打起精神加餐吧,我请求给朝廷上书。”说罢背向衡山王离去了。衡山王派人去阻止他,不能奏效,就亲自驾车去追捕太子。太子乱说坏话,衡山王便用镣铐把他囚禁在宫中。刘孝越来越受到衡山王的亲近和宠幸。衡山王很惊异刘孝的才能,就给他佩上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宫外的府第中,给他很多钱财,用以招揽宾客。登门投靠的宾客,暗中知道淮南王、衡山王都有背叛朝廷的谋划,就日夜奉迎鼓励衡山王。于是衡山王指派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造战车和箭支,刻天子印玺和将相军吏的官印。衡山王日夜访求像周丘一样的壮士,多次称赞和例举吴楚反叛时的谋略,用它规范自己的谋反计划。衡山王不敢仿效淮南王希冀篡夺天子之位,他害怕淮南王起事吞并自己的国家,认为等待淮南王西进之后,自己可乘虚发兵平定并占有长江和淮水之间的领地,他期望能够如愿。
元朔五年(前124)秋,衡山王将入京朝见天子。经过淮南国时,淮南王竟说了些兄弟情谊的话,消除了从前的嫌隙,彼此约定共同制造谋反的器具。衡山王便上书推说身体有病,皇上赐书准许他不入朝。
元朔六年(前123)中,衡山王指使人上书皇上请求废掉太子刘爽,改立刘孝为太子。刘爽闻讯,就派和自己很要好的白嬴前往长安上书,控告刘孝私造战车箭支,还和淮南王的女侍通奸,意欲以此挫败刘孝。白嬴来到长安,还没来得及上书,官吏就逮捕了他,因他与淮南王谋反事有牵连予以囚禁。衡山王听说刘爽派白嬴去上书,害怕他讲出国中不可告人的隐秘,就上书反告太子刘爽干了大逆不道的事应处死罪,朝廷将此事下交沛郡审理。
元狩元年(前122)冬,负责办案的公卿大臣下至沛郡搜捕与淮南王共同谋反的罪犯,没有捕到,却在衡山王儿子刘孝家抓住了陈喜。官吏控告刘孝带头藏匿陈喜。刘孝以为陈喜平素屡次和衡山王计议谋反,很害怕他会供出此事。他听说律令规定事先自首者可免除其罪责,又怀疑太子指使白嬴上书将告发谋反之事,就抢先自首,控告救赫、陈喜等人参与谋反。廷尉审讯验证属实,公卿大臣便请求逮捕审讯衡山王。天子说:“不要逮捕。”他派遣中尉司马安、大行令李息赴衡山国就地查问衡山王,衡山王一一据实做了回答。官吏把王宫都包围起来严加看守。中尉、大行还朝,将情况上奏,公卿大臣请求派宗正、大行和沛郡府联合审判衡山王。衡山王闻讯便刎颈自杀。刘孝因主动自首谋反之事,被免罪;但他犯下与衡山王女侍通奸之罪,仍处死弃市。王后徐来也犯有以诬蛊谋杀前王后乘舒罪,连同太子刘爽犯了被衡山王控告不孝的罪,都被处死弃市。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事的罪犯一概满门杀尽。衡山国废为衡山郡。
太史公说:《诗经》上说“抗击戎狄,惩治楚人”,此话不假啊!淮南王、衡山王虽是骨肉至亲,拥有千里疆土,封为诸侯,但是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去辅助天子,反而一味心怀邪恶之计,图谋叛逆,致使父子相继二次亡国,人人都不得尽享天年,而受到天下人耻笑。这不只是他们的过错,也是当地习俗浇薄和居下位的臣子影响不良的结果。楚国人轻捷勇猛凶悍,喜好作乱,这是早自古代就记载于书的了。
版本二: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祖八年(前199年),高祖从东垣路过赵国,赵王献上美人,厉王之母因此得幸于高祖,怀了身孕。赵王张敖不敢让她住在宫中,便在宫外另筑住所安置她。后来贯高等人谋反之事败露,牵连到赵王,朝廷将赵王及其亲属、美人全部逮捕,押往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囚禁,她对官吏说:“我曾蒙皇上宠幸,已有身孕。”官吏上报高祖,但当时高祖正恼怒赵王,未予理会。厉王之舅赵兼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不肯代为陈情,而辟阳侯也未极力争取。等到厉王出生后,其母愤恨而自杀。官吏将婴儿送至高祖面前,高祖后悔,命吕后抚养孩子,并将其母安葬于真定——那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其父家族世代居住于此。
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淮南王黥布反叛,高祖立刘长为新的淮南王,统治原属黥布的四郡之地。高祖亲自率军平定黥布,随后刘长正式即位。刘长早年丧母,一直依附吕后,因此在惠帝与吕后执政期间得以平安无事,但他内心始终怨恨辟阳侯未能救其母。到汉文帝初年,刘长自认为是皇帝最亲近的兄弟,日益骄横,屡次违法。文帝因亲情缘故,常宽恕他。三年(前177年),刘长入朝,行为极为傲慢,随文帝游猎时同乘一车,还称呼文帝为“大兄”。刘长力大无穷,能扛鼎,于是前往拜访辟阳侯。辟阳侯出来相见,刘长突然从袖中抽出铁椎击打他,再命随从魏敬割其首级。然后飞马奔赴皇宫,袒露上身请罪道:“我母亲本不应因赵国之事受牵连,当时辟阳侯有能力向吕后求情却不出力,这是第一桩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却被吕后杀害,他不争,是第二桩罪;吕后封诸吕为王,危及刘氏江山,他也不争,是第三桩罪。我谨为天下诛杀奸臣,报母仇,现伏阙请罪。”文帝怜悯他的志向,念及骨肉之情,不予治罪,赦免了他。当时薄太后、太子和众大臣都畏惧刘长,从此他回国后更加骄纵,不守汉法,出入仿效天子仪仗,自称制令,擅自制定法律,俨然如君主。
六年(前174年),刘长命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密谋,用四十辆大车在谷口起兵,并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败露后,朝廷派使者召刘长赴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的宗正逸、廷尉贺、备盗贼中尉福等人联名上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令,违抗天子诏命,生活奢侈逾制,使用黄色车盖、天子车驾,出入仿效皇帝;擅自任命郎中春为丞相,收容各诸侯逃亡之人及有罪者,藏匿家中,赐予田宅爵禄,甚至封至关内侯,俸禄达二千石,所作所为皆不合制度;更与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勾结棘蒲侯太子谋反,企图动摇社稷;又派开章秘密联络他,策划联合闽越与匈奴发兵。开章到淮南见王,刘长多次宴请并与之商议,为其娶妻,以二千石俸禄供养。开章派人通知但,称已向王报告。春又遣使通报但等人。官吏察觉后,派长安尉奇等人抓捕开章。刘长却藏匿不交,与旧中尉蕑忌合谋杀人灭口,装棺埋葬于肥陵,并欺骗官吏说‘不知去向’,又堆土立碑,谎称‘开章死,葬于此下’。此外,刘长本人擅自杀害无辜一人;指使官吏处死无辜六人;帮助死刑犯伪造被捕记录以脱罪;擅自处罚十四人,刑期至城旦舂以上;赦免十八名死囚、五十八名轻罪者;赏赐九十四人关内侯以下爵位。此前刘长生病,陛下担忧,派使者赐书信与枣脯,他拒不接受,也不接见使者行礼。南海百姓在庐江境内造反,淮南官兵前往镇压。陛下怜悯百姓困苦,赐帛五千匹用于犒赏将士,他却推辞说‘无人劳苦’。南海人王织上书献璧,被忌私自烧毁文书不上报。官吏请求召忌治罪,刘长阻拦,谎称‘忌病’。春请求入见,刘长怒斥:‘你想背弃我去依附汉廷吗?’刘长本当处以弃市之刑,请依法论处。”
皇帝下诏:“我不忍心依法惩治亲王,你们与众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吧。”
张苍等人再次奏报:“我们与四十三位列侯及二千石官员商议,一致认为刘长不遵法度,私聚党羽谋反,豢养亡命之徒,图谋不轨。”
皇帝再诏:“我不忍心治他死罪,赦免其死,废去王位。”
群臣又奏:“刘长犯有死罪,幸得陛下宽赦,废为庶人。我们请求将其安置于蜀郡严道邛邮,允许其妻儿随居,县里为其修建房屋,供给粮食、薪柴、盐豉、炊具、席褥等日常所需。”
皇帝批准:“每日供给肉五斤、酒二斗。准许让过去受宠的十名宫女随行。其余照准。”
朝廷将所有参与谋反者全部处死,然后遣送刘长启程,用辎车押送,沿途各县依次传送。此时袁盎劝谏说:“陛下一向纵容淮南王,未给他配备严厉的师傅与宰相,才导致今日局面。而且此人性格刚烈,若突然严厉折辱,我担心他会遭遇风霜疾病而死。那样陛下就有杀弟之名,如何是好?”文帝答:“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过些日子还会恢复他的待遇。”然而沿途各县传送时都不敢打开车厢封条。刘长对侍者感叹:“谁说我勇猛?我哪里勇敢!正因为骄傲,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落到这般地步。人生一世,怎能如此郁郁寡欢!”于是绝食而死。到达雍县时,县令开封查验,发现已死,上报朝廷。文帝悲痛哭泣,对袁盎说:“我没听你的话,终于失去了淮南王。”袁盎安慰道:“事已至此,望陛下自宽。”文帝问:“该怎么办?”袁盎说:“唯有斩杀丞相、御史谢罪天下才行。”于是文帝下令追查沿途各县未开封供饭的责任,凡涉及传送中未供给饮食的官吏,一律处死。最后以列侯之礼将刘长安葬于雍地,设置三十户人家守墓。
孝文八年(前172年),文帝怜悯刘长,因其有四个儿子,均七八岁,遂封其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成侯。
孝文十二年(前168年),民间流传一首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文帝听说后叹息道:“尧舜也曾放逐亲人,周公诛杀管蔡,天下仍称圣贤,为何?因为他们不因私情损害公义。难道天下人以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改封城阳王为淮南王,继承原淮南国土地,并追尊刘长谥号为“厉王”,设立陵园,礼仪一如诸侯。
孝文十六年(前164年),将原淮南王喜迁回城阳。文帝怜惜刘长因违法失国早逝,于是册立其三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各自承袭父亲旧地,三分天下。东成侯刘良此前已去世,无后嗣。
孝景三年(前154年),吴楚七国叛乱,吴国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出兵响应。其相说:“大王若要起兵,我愿担任将领。”王便将兵权交给他。但这位相国掌握军队后,反而据城防守,不听王命,效忠朝廷;朝廷也派曲城侯领兵救援淮南,因此淮南得以保全。吴使至庐江,庐江王不予响应,却暗中与越人往来;吴使至衡山,衡山王坚守忠诚,毫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兵败,衡山王入朝,皇帝称赞其忠贞,慰劳他说:“南方潮湿低洼。”遂将其徙为济北王以示褒奖。死后赐谥“贞王”。庐江王地处边境,常与越人交通,故徙为衡山王,统治长江以北地区。淮南王则保持不变。
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弹琴,不喜欢打猎骑马,也想施德政安抚百姓,博取声誉。时常怨恨父亲刘长之死,心中萌生叛意,只是没有时机。建元二年(前139年),刘安入朝,素来与武安侯田蚡交好。当时田蚡任太尉,在霸上迎接他说:“如今皇上尚无太子,大王是高皇帝之孙,仁义著闻,一旦皇上驾崩,除您之外还有谁能继位?”刘安大喜,厚赠田蚡金银财物。从此暗中结交宾客,抚恤百姓,准备叛乱之事。建元六年(前135年),彗星出现,刘安心生疑惧。有人对他说:“当年吴国起兵前,彗星数尺长,尚且血流千里;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必将大乱。”刘安心想皇帝无子,天下若有变故,诸侯必争,于是加紧打造兵器铠甲,积蓄金钱,贿赂各地诸侯与游士中的奇才异能之士。一些巧言善辩之人编造荒诞言论阿谀奉承,刘安高兴,多加赏赐,谋反之心愈发强烈。
刘安有个女儿名叫刘陵,聪慧善辩。刘安宠爱她,常给大量钱财,让她潜入长安刺探情报,结交皇帝身边近臣。元朔三年(前126年),皇帝赐刘安几杖,特许不必入朝。刘安的王后叫荼,深受宠爱。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皇太后外孙女修成君之女为妃。刘安密谋造反,怕太子妃泄露机密,便与太子合谋假装冷淡她,三个月不同床。又假装怒责太子,将他与妃子一同关在内室三个月,但太子始终不接近妃子。妃子请求离去,刘安于是上书谢罪,送她回京。此后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都极得宠,专断国政,侵占民田宅第,随意拘捕百姓。
元朔五年(前124年),太子学剑,自认无人能敌,听说郎中雷被技艺高超,便召来比试。雷被两次推辞,不慎刺伤太子。太子大怒,雷被恐惧。当时朝廷鼓励参军抗击匈奴,雷被自愿应征。太子多次在刘安面前诋毁雷被,刘安命郎中令将其罢免,以儆效尤。雷被于是逃往长安,上书自辩。皇帝下令交由廷尉与河南郡审理。河南官员调查时,传唤淮南太子。刘安与王后商议,不愿遣送太子,一度想起兵反抗,犹豫十余日未决。恰逢皇帝下诏,直接讯问太子。此时淮南相因寿春县丞扣留太子不送,弹劾其“不敬”。刘安请求相国通融,遭拒。刘安派人上书告发相国,案件移交廷尉处理,线索牵连至刘安本人。刘安派人监视朝廷公卿,得知他们请求逮捕自己,十分恐慌。太子刘迁献策:“若汉使来抓父王,可命人穿卫士衣,持戟立于庭中,一旦形势不对,立即刺杀使者;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举兵也不迟。”此时皇帝并未批准公卿请求,而是派遣中尉段宏前往查证。刘安起初听闻汉使到来,准备按太子计划行事。段宏抵达后,态度和缓,仅就斥退雷被一事询问,刘安自知无重大把柄,未敢动手。段宏返回汇报。负责审理的大臣们说:“淮南王刘安阻止奋勇抗匈的雷被参军,违抗明诏,应当弃市。”皇帝不准。大臣请求废王,皇帝不准。请求削五县,皇帝只准削二县。派中尉段宏宣布赦免刘安之罪,仅以削地为罚。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宣告赦免。刘安最初听说公卿请求杀他,不知仅是削地,听说汉使前来,一度打算刺杀。待中尉到来祝贺,才未行动。事后刘安自伤道:“我行仁义却被削地,实在羞耻。”然而削地之后,他谋反之心更盛。凡是来自长安的人,若散布谣言说皇帝无子、朝政混乱,他就欢喜;若说朝廷清明、皇帝有子,他就愤怒,斥为谎言。
刘安日夜与伍被、左吴等人查看地图,部署进军路线。他说:“皇上无子,一旦驾崩,朝廷必迎立胶东王或常山王,诸侯必将争夺。我能毫无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祖之孙,仁义闻名,陛下待我优厚,我能忍受;但将来岂能向小儿低头称臣!”
某日坐在东宫,召伍被商议,说:“将军请上前。”伍被怅然道:“皇上宽赦大王,大王怎还能说出这种亡国之语!我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子胥叹曰:‘我今日已见麋鹿游于姑苏台矣。’如今我也预见宫殿将生荆棘,露水沾湿衣襟。”刘安大怒,囚禁伍被父母三个月。后再召问:“将军答应我了吗?”伍被答:“不,我只是为大王谋划而已。我听说聪明人在无声处听见声音,明察者在未成形时预见结局,所以圣人行事万无一失。昔日周文王一举功垂千载,列为三代圣王,正是顺应天心而动,故四海不约而从。这是千年可见的道理。百年强秦、近代吴楚,足以为鉴。我不惧子胥之祸,只愿大王勿重蹈吴王覆辙。昔秦弃圣道,焚书坑儒,废礼义,尚诈力,役民过度,男子耕种不够糊口,女子纺织不足蔽体。派蒙恬修长城,暴师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遍野,民力耗尽,十家中五家欲反。又遣徐福入海求仙药,徐福归来谎称需童男童女及百工,秦始皇竟派三千人随行。徐福到海外自立为王不返,百姓悲思,十家中六家欲反。再令尉佗越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原疲惫,自立为王,求万名未婚女子为士兵缝补衣物,秦帝准一万五千人。至此民心离散,十家中七家欲反。有人劝高皇帝:‘时机到了。’高帝说:‘等等,圣人将起于东南。’不到一年,陈胜吴广起义,刘邦起于丰沛,一呼百应,终成帝业。此乃乘秦之弊而动,百姓如久旱盼雨,故起于行伍而成天子,功德超越三王。今大王只见高祖得天下容易,独不见近年吴楚之败?吴王受封为刘氏祭酒,免朝,拥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铸钱煮盐,造船运货,富甲一方。以珠玉金帛贿赂诸侯大臣,唯窦氏不受。计谋既定,举兵西进,却败于大梁、狐父,逃至丹徒,被越人擒杀,身死祀绝,为天下笑。为何吴越之众不能成功?实因逆天道、违时势。今大王兵力不及吴楚十分之一,而天下安定远胜秦时万倍,望大王听从我的建议。若不听,我预见大事未成而言语先泄,必将失败。我听说微子过殷墟而悲,作《麦秀之歌》,哀纣不用比干。孟子说:‘纣贵为天子,死不如匹夫。’是他早已自绝于天下,非死之日才失去人心。今我也私下悲叹大王放弃千乘之尊,必将先收到赐死之书,成为群臣表率,死于东宫。”言毕,悲愤难抑,泪流满面,起身登阶而去。
刘安有一庶子名不害,年纪最长,但不受喜爱,刘安、王后、太子都不视其为长子兄长。不害有子名刘建,才华出众,常怨恨太子不尊重其父;又不满当时诸侯皆可分封子弟为侯,唯淮南王仅有两子,一为太子,其父不得封侯。刘建暗中结交势力,欲揭发太子阴谋,使其父取代太子之位。太子知晓后,多次逮捕拷打刘建。刘建完全了解太子曾策划刺杀汉中尉之事,便让好友寿春人庄芷于元朔六年(前123年)上书天子:“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刘建,才能出众,而淮南王后荼及其子太子迁屡次迫害他。其父刘不害无罪,却被擅自拘捕欲杀。现刘建尚在,可召来讯问,即可详知淮南隐秘之事。”书奏上达,皇帝交廷尉处理,再转河南郡审理。当时已故辟阳侯之孙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因祖父被淮南厉王所杀,怀恨在心,极力推动彻查淮南案,公孙弘因而怀疑刘安有谋反意图,深入追查此案。河南官府审讯刘建,供词牵连淮南太子及其党羽。刘安忧惧,欲起兵,问伍被:“朝廷现在治还是乱?”伍被答:“天下大治。”刘安不悦,质问:“你怎么说是治?”伍被解释:“我看朝廷政令有序,君臣父子夫妇长幼各安其位,政策遵循古道,风俗纲纪无缺。商人富足,流通全国,交易畅通。南越归服,羌僰进贡,东瓯投降,拓边朔方,匈奴受损无力再战。虽未达古代太平盛世,但仍属治理良好。”刘安怒,伍被请罪。刘安又问:“山东若有兵变,汉廷必派大将军统兵,你觉得大将军如何?”伍被答:“我友黄义随大将军击匈奴归来,说:‘大将军待士大夫有礼,对士卒有恩,众人乐为其用。骑兵上下山如飞,才能超群。’我认为如此人物,久经战阵,难以抵挡。又有谒者曹梁从长安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临敌勇敢,常身先士卒。休息时掘井未通,必等士兵皆饮水后才饮;撤军时全军渡河后才渡。太后所赐财物尽数分给将士。古之名将不过如此。”刘安默然。
刘安见刘建已被召审,恐国内阴谋暴露,欲起兵,伍被认为困难,刘安再问:“你以为吴国起兵是对是错?”伍被答:“错。吴王富贵至极,起事不当,死于丹徒,头足分离,子孙灭绝。我听说他悔恨至极。望大王深思,不要重蹈覆辙。”刘安说:“男子汉死也就一句话。再说吴国哪懂反?每天经过成皋的汉将四十多人。我现在命楼缓先占成皋,周被率颍川兵封锁轘辕、伊阙,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只有洛阳一地,何足为惧?北方虽有临晋关、河东、上党、河内、赵国,但俗话说‘断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我据三川之险,号召山东之兵,如此举事,你以为如何?”伍被答:“我只见其祸,未见其福。”刘安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必成,十拿九稳,唯你认为有祸无福,为什么?”伍被说:“大王身边素来能指挥众人的心腹,此前皆已被捕入狱,余无可用人。”刘安说:“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起于大泽乡,振臂一呼应者百万,西至戏水已有兵一百二十万。我国虽小,精兵可集十余万,不止戍卒乌合之众,武器精良,你为何说有祸无福?”伍被答:“昔日秦无道,残害天下,兴阿房宫,征重税,发贫民为戍,父子不宁,兄弟离散,刑苛政酷,民如焦土,翘首以望变革,故陈胜一呼而天下响应。今陛下统御四海,广施恩德,政令未出,教化已驰如神,威动万里,下应如响。而大将军之才远胜章邯、杨熊。大王以陈胜吴广为例,我认为太过轻率。”刘安问:“难道就不能侥幸成功?”伍被说:“我有一愚计。”刘安问:“如何?”伍被说:“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郡地广人稀,水草丰美,移民不足。我的计策是伪造丞相御史奏书,声称赦免耐罪以上囚犯,迁移全国豪杰侠士及家产五十万以上者全家迁往朔方,增派士兵,限期集合。再伪造司空、上林、中都官等监狱文书,指控诸侯太子及宠臣犯罪。如此则民怨沸腾,诸侯惊惧,再派辩士游说,或可侥幸十成其一。”刘安说:“可行。但我以为未必如此艰难。”于是命宫奴制作皇帝玉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乃至邻郡太守、都尉印信,以及汉使节、法冠,准备实施伍被之计。又派人假装犯罪西逃,投靠大将军、丞相;一旦起兵,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说服丞相归顺,易如反掌。
刘安想调动国内军队,怕国相与二千石官员不服。于是与伍被谋划,先杀相与二千石;可假称宫中失火,待他们来救火时击杀。计划未决,又想让人穿上捕快衣服,持紧急军报从东方奔来,喊“南越兵入境”,借机发兵。并派人去庐江、会稽充当捕快,尚未行动。刘安问伍被:“我若举兵西进,诸侯必有响应;若无人响应,怎么办?”伍被说:“可南收衡山,攻庐江,占有寻阳战船,守住下雉城,控制九江渡口,封锁豫章水路,强弩临江,阻止南郡军队东下;东取江都、会稽,联络强大越人,在江淮之间周旋,尚可苟延岁月。”刘安说:“好!别无更好的办法了。紧急时逃往越地便是。”
不久,廷尉根据刘建供词牵连到淮南太子刘迁。皇帝派廷尉监兼任淮南中尉,前往逮捕太子。抵达淮南,刘安闻讯,与太子密谋召见国相与二千石官员,欲杀之而后起兵。召相,相至;内史借口外出推脱。中尉说:“我奉诏而来,不得见王。”刘安想到只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济于事,只好作罢。刘安犹豫不决。太子想到共谋刺杀中尉者已死,口供已断,便对刘安说:“可用之臣皆已被捕,今无可共事者。我若此时抗拒逮捕,恐无成功希望,愿主动投案。”刘安也想暂且罢休,便同意。太子随即自刎,未死。伍被主动投案,供出与刘安谋反全部经过。
官吏随即逮捕太子、王后,包围王宫,搜捕所有参与谋反的宾客,查获大量谋反证据上报。皇帝交公卿审理,牵连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依罪轻重处死。衡山王刘赐,乃淮南王之弟,依法当连坐,有关部门请逮捕。皇帝说:“诸侯以国为本,不应连坐。”于是召集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商议,皆言:“淮南王刘安大逆不道,谋反确凿,应伏诛。”胶西王刘端议曰:“刘安废法行邪,心怀欺诈,惑乱百姓,背叛宗庙,妄言妖语。《春秋》云:‘臣不许有将帅之心,若有则诛。’刘安罪甚于此,谋反已成事实。其所藏书信、印玺、图谋皆证据确凿,应依法处死。其下属二百石以上官吏及近臣,未能规劝,应免官削爵为庶人,不得再任官职;非官者赎死罪金二斤八两。以彰其罪,使天下知臣子之道,不敢再生邪念。”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上报,皇帝派宗正持符节前往治罪。未至,刘安自杀。王后荼、太子刘迁及所有谋反者皆被灭族。皇帝因伍被言辞优美,多赞汉室,欲免其死。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倡谋反之策,罪无可赦。”遂杀伍被。淮南国被废,改为九江郡。
衡山王刘赐,王后乘舒生三子:长子刘爽为太子,次子刘孝,女无采。又有姬徐来生四子女,美人厥姬生二子。淮南、衡山二王兄弟间互有不满。衡山王闻淮南王密谋造反,亦暗结宾客准备响应,唯恐被吞并。
元光六年(前129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天子,王怒,反控其死罪,严刑逼供。衡山内史认为不公,驳回案件。王上书告内史,内史调查后认定王理亏。王又屡侵民田,毁人坟墓垦为农田。有关部门请逮捕治罪,皇帝不准,但为他另设二百石以上官吏监管。衡山王因此怨恨,与奚慈、张广昌密谋,寻求精通兵法、观星气象之人,日夜密谋反事。
王后乘舒死后,立徐来为后。厥姬亦受宠。二人相妒,厥姬向太子诬陷:“徐来曾用巫蛊害死你母亲。”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之饮酒,用刀刺伤其兄。王后怒,多次在王前诋毁太子。太子妹无采,嫁后被休,与奴婢及宾客通奸。太子多次责备她,她怒而不与太子往来。王后得知,善待无采。无采与兄刘孝幼年失母,依附王后,王后设计笼络,共同诋毁太子,致使衡山王多次鞭打太子。元朔四年(前125年),有人刺伤王后假母,王怀疑太子所为,鞭笞太子。后王病,太子称病不侍奉。刘孝、王后、无采趁机谗言:“太子其实没病,自称有病,面带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刘孝。王后知王决意废储,又想连刘孝也废掉。王后有一侍女善舞,王宠幸之,王后欲令其与刘孝私通以污其名,进而废黜兄弟二人,立己子刘广为太子。太子刘爽得知,虑及王后长期陷害自己,便欲与其私通以堵其口。一次王后饮酒,太子上前敬酒,趁机握住王后大腿,求与同寝。王后大怒,告知国王。王召太子,欲捆绑鞭打。太子说:“刘孝与王侍者通奸,无采与奴通奸,你强忍吃饭吧,我要上书天子!”随即转身离去。王派人阻拦无效,亲自驾车追赶。太子口出恶言,王将其戴上刑具囚于宫中。刘孝日益得宠。王欣赏其才干,授以王印,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揽宾客。宾客中有知淮南、衡山谋反者,日夜劝进。王令刘孝门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造战车箭矢,私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寻求如周丘般的壮士,常引用吴楚反时策略加以训练。衡山王并非想夺天子位,而是惧怕淮南并吞其国,设想淮南若西进,他可发兵控制江淮之间,据地自保。
元朔五年秋(前124年),衡山王赴朝,途经淮南,淮南王以兄弟之礼相待,消除隔阂,约定共同起事。衡山王随即上书称病,获准不必入朝。
元朔六年(前123年),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太子刘爽,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得知,派亲信白嬴赴长安上书,揭发刘孝私造战车箭矢、与王侍者通奸,欲败坏其名。白嬴抵长安未及上书,即因牵连淮南案被捕。衡山王闻刘爽派白嬴告状,恐阴事暴露,抢先上书反告太子犯弃市重罪。案件交沛郡审理。冬,有关部门在衡山王子刘孝家中抓获陈喜。官吏弹劾刘孝窝藏谋反者。刘孝因陈喜常与王密谋反事,恐其泄露,又知律法规定自首可免罪,且疑太子已派白嬴告发,遂抢先自首,供出救赫、陈喜等人。廷尉核查属实,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皇帝说:“不要抓。”派中尉安、大行息前往询问,王如实招供。官吏围守王宫。中尉与大行回报,公卿请派宗正、大行与沛郡共同审理。王闻讯,自杀。刘孝因自首免罪,但因与王侍婢通奸,判处弃市。王后徐来因用巫蛊杀害前任王后乘舒,太子刘爽因被王指控不孝,皆判弃市。所有参与谋反者皆灭族。衡山国废,改为衡山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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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淮南厉王长者:指汉高祖第八子刘长,封淮南王,谥“厉”,故称“厉王”。
2. 张敖:赵王张耳之子,汉初异姓诸侯王之一,娶高祖长女鲁元公主。
3. 贯高:张敖之相,因不满高祖对赵王无礼,策划刺杀未遂,事发被捕。
4. 辟阳侯:审食其,吕后亲信,曾为吕后舍人,封辟阳侯。
5. 铁椎:铁制短锤,古代兵器。
6. 肉袒谢:脱去上衣,裸露身体,表示请罪。
7. 黄屋盖:黄色车盖,天子专用,诸侯不得使用。
8. 警跸:帝王出行时清道禁行,称“警跸”,诸侯僭用为大不敬。
9. 城旦舂:秦汉时期刑罚,男犯筑城,女犯舂米,为期四年。
10. 彗星见:古人视为灾异之兆,预示兵乱或君主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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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淮南衡山列传》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创作的一篇文言文,收录于《史记》中。该文详实地记录了西汉历代淮南王和衡山王时期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发展状况。
《淮南衡山列传》是《史记·七十列传》中极具悲剧色彩的一篇,记载了西汉初期两位诸侯王——淮南厉王刘长及其子刘安、衡山王刘赐父子的兴衰与覆灭。全文通过详实的史料、生动的语言,展现了权力、亲情、野心与政治伦理之间的激烈冲突。司马迁以冷静笔触揭示了“藩国僭越、谋逆致亡”的历史规律,同时寄寓了对人性弱点与制度缺陷的深刻反思。文中不仅叙述事件发展脉络,更注重心理刻画与对话描写,尤其以伍被劝谏一段最为精彩,既有历史借鉴,又有哲理深度。整篇结构严谨,前后呼应,既独立成章,又与《吴王濞列传》等构成“七国之乱”前夜的政治图景。最终以“亲为骨肉,谋为畔逆”作结,凸显儒家忠孝伦理与中央集权之间的张力,体现了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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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叙事跌宕起伏,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尤以人物对话见长。如刘长刺杀辟阳侯后的自辩之辞,慷慨激昂,充满复仇正义感,令人动容;而文帝“朕不忍致法于王”的反复宽赦,则体现皇权在亲情与法度间的挣扎。伍被劝谏刘安一段,引经据典,层层推进,既有历史对比(秦亡、吴楚败),又有现实分析(天下大治、大将军英明),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堪称古代策论典范。司马迁善于通过细节揭示命运转折:如“县传者皆不敢发车封”一句,看似平淡,实则暗示刘长绝境孤愤,终致绝食而亡。又如刘安“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一语,暴露其虚伪本质——名为行仁,实为蓄势,一旦受挫,反心愈炽。全文贯穿“骄则败,逆则亡”的主题,既写个人性格悲剧,也反映汉初诸侯坐大、中央削藩的历史必然。结尾太史公曰,援引《诗经》“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将淮南、衡山之乱归于地域文化习性,虽有偏颇,却反映出当时对南方诸侯“轻悍好乱”的刻板印象,具有时代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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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基本沿袭此文,唯删减议论,强化官方立场。
2. 裴骃《史记集解》引张晏曰:“刘长自负高帝子,骄蹇无法,终以逆节丧身,可为鉴戒。”
3. 司马贞《史记索隐》评:“厉王之死,由于吕后妒、辟阳侯不争,亦有可怜之处。”
4. 班固《汉书·叙传》称:“淮南僭拟,终用灭亡。”
5. 刘知几《史通·杂说上》谓:“《淮南传》载伍被谏辞,辞采可观,几类战国纵横之言。”
6.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五:“此传详于谋反始末,尤重心理描写,非徒记事而已。”
7.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汉初诸侯王多以骄横致祸,惟淮南、衡山为真谋反,其他不过言语不慎。”
8. 梁玉绳《史记志疑》指出:“‘一尺布’歌谣或为后人附会,未必实有其事。”
9. 章学诚《文史通义》评:“太史公于宗室诸王,不掩其恶,亦不忘其情,可谓得史法之正。”
10. 李景星《四史评议》称:“此传写淮南父子两世造反,结构完整,首尾呼应,为《史记》中最工整之列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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