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及其锋东乡,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馀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
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其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仗左右贤王将万馀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谷,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戹。”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彊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穨当城,生子,因名曰穨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穨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穨当孽孙韩嫣,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岁馀坐法死。后岁馀,说孙曾拜为龙嵒侯,续说后。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虏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馀,死胡中。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祖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以东胡王降,封为亚谷侯。
陈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馀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破豨将张春于聊城,斩首万馀。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代、雁门皆属代。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翻译
韩王韩信是原来韩襄王的庶出孙子,身高八尺五寸。到了项梁拥立楚王的后代楚怀王的时候,燕国、齐国、赵国、魏国都早已自己立下了国王,只有韩国没有立下后嗣,所以才立了韩国诸公子中的横阳君成为韩王,想以此来占据平定原韩国的土地。项梁在定陶战败而死,韩成投奔楚怀王。沛公带军队进攻阳城时,命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降服了韩国原有地盘,得到韩信,任命他为韩国将军,带领他的军队随从沛公进入武关。
沛公被立为汉王,韩信随从沛公进入汉中,就说服汉王道:“项羽把自己的部下都封在中原附近地区,只把您封到这偏远的地方,这是一种贬职的表示啊!您部下士兵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他们都踮起脚尖,急切地盼望返回故乡,趁着他们锐气强盛向东进发,就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军平定三秦时,就答应将要封韩信为韩王,先任命他为韩太尉,带兵去攻取韩国旧地。
项羽所封的诸侯王都到各自的封地去,韩王韩成因没跟随项羽征战,没有战功,不派他到封地去,改封他为列侯。等到听说汉王派韩信攻取韩地,就命令自己游历吴地时的吴县县令郑昌做韩王以抗拒汉军。前205年(汉高祖二年),韩信平定了韩国的十几座城池。汉王到达河南,韩信在阳城猛攻韩王郑昌。郑昌投降,汉王就立韩信为韩王,常带领韩地军队跟随汉王。汉高祖三年,汉王撤出荥阳,韩王韩信和周苛等人守卫荥阳。等到楚军攻破荥阳,韩信投降了楚军,不久得以逃出,又投归汉王,汉王再次立他为韩王,最终跟从汉王击败项羽,平定了天下。汉高祖五年春天,汉高祖就和韩信剖符为信,正式封他为韩王,封地在颍川。
第二年(前201)春天,高祖认为韩信雄壮勇武,封地颍川北靠近巩县、洛阳,南逼近宛县、叶县,东边则是重镇淮阳,这些都是天下的战略要地,就下诏命韩王韩信迁移到太原以北地区,以防备抵抗匈奴,建都晋阳。韩信上书说:“我的封国紧靠边界,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境较远,请允许我建都马邑。”皇帝答应了,韩信就把都城迁到马邑。在这年秋天,匈奴冒顿单于重重包围了韩信,韩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处求和。汉朝派人带兵前往援救,但怀疑韩信多次私派使者,有背叛汉朝之心,派人责备韩信。韩信害怕被杀,于是就和匈奴约定好共同攻打汉朝,起兵造反,把国都马邑拿出投降匈奴,并率军攻打太原。
前200年(高祖七年)冬天,皇帝亲自率军前往攻打,在铜鞮(dī,堤)击败韩信的军队,并将其部将王喜斩杀。韩信逃跑投奔匈奴,他的部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王的后代赵利为王,又收集起韩信被击败逃散的军队,并和韩信及匈奴冒顿单于商议一齐攻打汉朝。匈奴派遣左右贤王带领一万多骑兵和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地区,到达晋阳时,和汉军交战,汉军将他们打得大败,乘胜追到离石,又把他们打败。匈奴再次在楼烦西将地区聚集军队,汉高祖命令战车部队和骑兵把他们打败。匈奴常败退逃跑,汉军乘胜追击败兵,听说冒顿单于驻扎在代谷,汉高祖当时在晋阳,派人去侦察冒顿,侦察人员回来报告说“可以出击”。皇帝也就到达平城。皇帝出城登上白登山,被匈奴骑兵团团围住,皇帝就派人送给匈奴王后阏氏许多礼物。阏氏便劝冒顿单于说:“现在已经攻取了汉朝的土地,但还是不能居住下来;更何况两国君主不互相围困。”过了七天,匈奴骑兵逐渐撒去。当时天降大雾,汉朝派人在白登山和平城之间往来,匈奴一点也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皇帝说:“匈奴人都用长枪弓箭,请命令士兵每张强弩朝外搭两支利箭,慢慢地撤出包围。”撤进平城之后,汉朝的救兵也赶到了,匈奴的骑兵这才解围而去。汉朝也收兵而归。韩信为匈奴人带兵往来在边境一带攻击汉军。
前197年(汉高祖十年),韩信命王黄等人劝说陈豨,使其误信而反。十一年春天,前韩王韩信又和匈奴骑兵一起侵入参合,对抗汉朝。汉朝派遣柴将军带兵前去迎击,柴将军先写给韩信说:“皇帝陛下宽厚仁爱,尽管有些诸侯背叛逃亡,但当他们再度归顺的时候,总是恢复其原有的爵位名号,并不加诛杀。这些都是大王您所知道的。现在您是因为战败才逃归匈奴的,并没有大罪,您应该赶快来归顺!”韩王韩信回信道:“皇帝把我从里巷平民中提拔上来,使我南面称王,这对我来说是万分荣幸的。在荥阳保卫战中,我不能以死效忠,而被项羽关押。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等到匈奴进犯马邑,我不能坚守城池,献城投降。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现在反而为敌人带兵,和将军争战,争这旦夕之间的活头。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文种、范蠡没有一条罪状,但在成功之后,一个被杀一个逃亡;现在我对皇帝犯下了三条罪状,还想在世上求取活命,这是伍子胥在吴国之所以被杀的原因。现在我逃命隐藏在山谷之中,每天都靠向蛮夷乞讨过活,我思归之心,就同瘫痪的人不忘记直立行走,盲人不忘记睁眼看一看一样,只不过情势不允许罢了。”于是两军交战,柴将军屠平参合城,并将韩王韩信斩杀。
韩信投靠匈奴的时候,和自己的太子同行,等到了颓当城,生了一个儿子,因而取名叫颓当。韩太子也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婴。到前166年(孝文帝十四年),韩颓当和韩婴率领部下投归汉朝。汉朝封韩颓当为弓高侯,韩婴为襄城侯。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时,弓高侯的军功超过其它将领。爵位儿子传到孙子,他的孙子没有儿子,侯爵被取消。韩婴的孙子因犯有不敬之罪,侯爵被取消。韩颓当庶出的孙子韩嫣,地位尊贵,很受皇帝宠爱,名声和富贵都荣显于当世。他的弟弟韩说,再度被封侯,并多次受命为将军,最后封为案道侯。儿子继承侯爵,一年多之后因犯法被处死。又过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曾被封为龙额侯,继承了韩说的爵位。
卢绾是丰邑人,和汉高祖是同乡。卢绾的父亲和高祖的父亲非常要好,等到生儿子时,汉高祖和卢绾又是同日而生。乡亲们抬着羊酒去两家祝贺,等到高祖、卢绾长大了,在一块读书,又非常要好。乡亲们见这两家父辈非常要好,儿子同日出生,长大后又很要好,再次抬着羊酒前去祝贺。高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被官吏追拿需要躲藏,卢绾总是随同左右,东奔西走,到高祖从沛县起兵时,卢绾以宾客的身份相随,到汉中后,担任将军,总是陪伴在高祖身边。跟从高祖东击项羽时,以太尉的身份不离左右,可以在高祖的卧室内进进出出,衣被饮食方面的赏赐丰厚无比,其他大臣没人能企及,就是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事功而受到礼遇,至于说到亲近宠幸,没人能赶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啊。
前202年(汉高祖五年)的冬天,已经击败了项羽,就派卢绾另带一支军队,和刘贾一起攻打临江王共尉,将他击败。七月凯旋而归,跟随皇帝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平定天下之后,在诸侯中不是刘姓而被封王的共有七个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但又害怕群臣怨恨不满。等到俘虏臧荼之后,就下诏封将相们为列侯,在群臣中挑选有功的人封为燕王。文武群臣都知道皇帝想封卢绾为王,就一齐上言道:“太尉长安侯卢绾经常跟随皇帝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封为燕王。”皇帝下诏批准了此项建议。汉高祖五年八月,就立卢绾为燕王,所有诸侯王受到的皇帝宠幸都比不上燕王。
前196年(汉高祖十一年)秋天,陈豨在代地造反,高祖到邯郸去攻打陈豨的部队,燕王卢绾也率军攻打他的东北部。在这时,陈豨派王黄去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部下张胜出使匈奴,声称陈豨等人的部队已被击败。张胜到匈奴以后,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连年不断。现在您想为燕国尽快消灭陈豨等人,但陈豨等人被消灭之后,接着就要轮到燕国,您这班人也要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让燕国延缓攻打陈豨而与匈奴修好呢?战争延缓了,能使卢绾长期为燕王,如果汉朝有紧急事变,也可以借此安定国家。”张胜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就暗中让匈奴帮助陈豨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一起反叛,就上书皇帝请求把张胜满门抄斩。张胜返回,把之所以这样干的原因全部告诉了卢绾。卢绾觉悟了,就找了一些替身治罪处死了,把张胜的家属解脱出来,使张胜成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遣范齐到陈豨的处所,想让他长期叛逃在外,使战争连年不断。
前195年(汉高祖十二年),东征黥布,陈豨经常率军在代地驻扎,汉派遣樊哙攻打陈豨并将其斩杀。他的一员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处互相交通情报,商议策划。高祖派使臣召卢绾进京,卢绾称病推托不往。皇帝又派辟阳侯审食其(yìjī,亦基),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并顺便查问燕王部下臣子。卢绾更加害怕,闭门躲藏不出,对自己宠信的臣子说:“不是刘姓而被封为王的,只有我卢绾和长沙王吴芮了。去年春天,汉朝把淮阴侯韩信满门抄斩,夏天,又杀掉了彭越,这都是吕后的计谋。现在皇帝重病在身,把国事全部交给了吕后。而吕后是个妇女,总想找个借口杀掉异姓诸侯王和功高的大臣。”于是卢绾还是推托有病,拒绝进京。卢绾的部下臣子都逃跑躲藏。但卢绾的话泄露出一些,辟阳侯听到了,便把这一切都报告了皇帝,皇帝更加生气。后来,汉朝又得到一些投降的匈奴人,说张胜逃到匈奴中,是燕王的使者。于是皇帝说:“卢绾真的反了!”就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把自己所有的宫人家属以及几千名骑兵安顿在长城下,等待机会,希望皇帝病好之后,亲自进京谢罪。四月,高祖逝世,卢绾也就带领部下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受到匈奴的侵凌掠夺,总是想着重返汉朝。过了一年多,卢绾在匈奴逝世。
在高后时,卢绾的妻子儿女逃出匈奴重投汉朝,正赶上高后病重,不能相见,住在了燕王在京的府邸,准备在病好之后再设宴相见。但高后竟去世了,未能见面。卢绾的妻子也因病去世。
前144年(汉景帝中元六年),卢绾的孙子卢他之以东胡王的身份向汉投降,被封为亚谷侯。
陈豨是宛朐人,不知当初是什么原因得以跟从高祖。到高祖七年冬天,韩王韩信反叛,逃入匈奴,皇帝到平城而回,封陈豨为列侯,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率领督统赵国、代国的边防部队,这一带戍卫边疆的军队统归他管辖。
陈豨曾休假回乡路过赵国,赵相国周昌看到陈豨的随行宾客有一千多辆车子,把邯郸所有的官舍全部住满。而陈豨对待宾客用的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礼节,而且总是谦卑恭敬,屈已待人。陈豨回到代国,周昌就请求进京朝见。见到皇帝之后,把陈豨宾客众多,在外独掌兵权好几年,恐怕会有变故等事全盘说出。皇帝就命人追查陈豨的宾客在财物等方面违法乱纪的事,其中不少事情牵连到陈豨。陈豨非常害怕,暗中派宾客到王黄、曼丘臣处通消息。到前197年(高祖十年)七月,皇帝的父亲去世了,皇帝派人召陈豨进京,但陈豨称自己病情严重。九月,便与王黄等人一同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了赵,代两地。
皇帝听说之后,就一律赦免了被陈豨所牵累而进行劫掠的赵、代官吏。皇帝亲自前往,到达邯郸后高兴地说:“陈豨不在南面占据漳水,北面守住邯郸,由此可知他不会有所作为。”赵相国上奏请求把常山的郡守、郡尉斩首,说:“常山共有二十五座城池,陈豨反叛,失掉了其中二十座。”皇帝问:“郡守、郡尉反叛了吗?”赵相国回答说:“没反叛。”皇帝说:“这是力量不足的缘故。”赦免了他们,同时还恢复了他们的守尉职务。皇帝问周昌说:“赵国还有能带兵打仗的壮士吗?”周昌回答说:“有四个人。”然后让这四个人拜见皇帝,皇帝一见便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小子们也能带兵打仗吗?”四个人惭愧地伏在地上。但皇帝还是各封给他们一千户的食邑,任命为将。左右近臣谏劝道:“有不少人跟随您进入蜀郡、汉中,其后又征伐西楚,有功却未得到普遍封赏,现在这几个人有什么功劳而予以封赏?”皇帝说:“这就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了!陈豨反叛,邯郸以北都被他所占领,我用紧急文告来征集各地军队,但至今仍未有人到达,现在可用的就只有邯郸一处的军队而已。我何必要吝惜封给四个人的四千户,不用它来抚慰赵地的年轻人呢!”左右近臣都说:“对。”于是皇帝又问:“陈豨的将领都有谁?”左右回答说:“有王黄,曼丘臣,以前都是商人。”皇帝说:“我知道了。”于是各悬赏千金来求购王黄、曼丘臣等的人头。
前196年(高祖十一年)冬天,汉军在曲逆城下攻击并斩杀了陈豨的大将侯敞,王黄,又在聊城把陈豨的大将张春打得大败,斩首一万多人。太尉周勃进军平定了太原和代郡。十二月,皇帝亲自率军攻打东垣,但未能攻克,叛军士卒辱骂皇帝;不久东垣投降,凡是骂皇帝的士卒一律斩首,其他没骂的士卒则处以黥刑,在额头上刺字。把东垣改名真定。王黄,曼丘臣的部下所有被悬赏征求的,一律都被活捉,因此陈豨的军队也就彻底溃败了。
皇帝到达洛阳。皇帝说:“代郡地处常山的北面,赵国却从山南来控制它,太遥远了。”于是就封儿子刘垣为代王,以中都为国都,代郡、雁门都隶属代国。
前195年(高祖十二年)冬天,樊哙的士卒追到灵丘把陈豨斩首。
太史公说:韩信、卢绾并不是一向积德累善的世家,而是侥幸于一时随机应变,以欺诈和暴力获得成功,正赶上汉朝刚刚建立,所以才能够分封领土,南面为王。在内由于势力强大而被怀疑,在外倚仗着外族作援助。因此日益被皇帝疏远,自陷危境,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最终迫不得已投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在他年轻的时候,每每称赞,倾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后来他率领军队守卫边疆,招集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了实际。周昌怀疑他,许多过失也就从这里产生了,由于害怕灾祸临头,奸邪小人又乘机进说,于是终于使自己陷于大逆不道的境地。唉呀,太可悲了!由此可见,谋虑的成熟与否和成败如何,这对一个人的影响太深远了!
版本二:
韩王信,是原韩襄王的庶孙,身高八尺五寸。当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后代时,燕、齐、赵、魏等国都已经立了君主,唯独韩国没有后嗣,于是立了韩国公子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想借此安抚韩国故地。后来项梁在定陶战败身亡,韩成逃奔怀王。沛公率军进攻阳城,派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收复韩国旧地,得到韩信,任用他为韩国将领,让他率领军队跟随沛公进入武关。
沛公被立为汉王后,韩信随其进入汉中,便劝说汉王道:“项羽把诸侯都封在靠近自己的地方,唯独您被远封于此,这实际上是贬谪。士兵多是山东人,踮脚盼望归乡,趁他们士气正盛,向东进军,可以争夺天下。”汉王于是回师平定三秦,并答应封韩信为韩王,先任命他为韩太尉,命他带兵攻取韩国故地。
项羽分封诸王后各自就国,但韩王成因无战功且未追随项羽,不被允许就国,改封为列侯。等到听说汉派韩信攻略韩国土地,项羽便任命曾与他在吴地交往的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抵抗汉军。汉二年,韩信攻下韩国十余座城池。汉王到达河南,韩信加紧进攻,在阳城击败韩王郑昌,郑昌投降。于是汉王正式立韩信为韩王,此后他常率韩军随从征战。汉三年,汉王出兵荥阳,韩王信与周苛等人留守。后来楚军攻破荥阳,韩王信投降楚国,不久逃脱,重新归附汉朝。汉朝再次立他为韩王,最终随军击败项籍,天下平定。汉五年春,正式剖符封爵,立为韩王,统治颍川。
第二年春天,高帝认为韩信才能勇武,所辖之地北近巩、洛,南逼宛、叶,东接淮阳,都是战略要地,于是下诏将韩王信迁往太原以北地区,防备匈奴,建都于晋阳。韩信上书说:“我的封国紧邻边疆,匈奴屡次入侵,而晋阳离边塞太远,请允许我移治马邑。”皇帝同意,韩信便迁都马邑。秋季,匈奴冒顿单于大举围攻马邑,韩信多次派遣使者赴匈奴求和。汉朝发兵救援,却怀疑韩信频繁私下遣使,心怀二意,派人责备他。韩信害怕被杀,于是与匈奴约定共同攻打汉朝,反叛并献出马邑投降匈奴,转而进攻太原。
汉七年冬,高帝亲自出征,在铜鞮击败韩信军队,斩其将领王喜。韩信逃亡投奔匈奴。他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国王室后裔赵利为王,重新集结败散之兵,联合冒顿谋划进攻汉朝。匈奴左右贤王率领万余骑兵,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直抵晋阳,与汉军交战。汉军大破敌军,追击至离石再败之。匈奴又在楼烦西北集结兵力,汉朝派车骑部队将其击溃。匈奴屡战屡败,汉军乘胜追击,听说冒顿驻扎在代谷,高帝驻于晋阳,派人侦察,回报说“可以进攻”。于是高帝进至平城。当他登上白登山时,匈奴骑兵突然包围,形势危急。高帝派人重金贿赂匈奴阏氏(单于妻),阏氏劝冒顿说:“即使得了汉地,也无法长久居住;况且两国君主不应互相逼迫。”七日后,匈奴骑兵逐渐撤去。当时天降大雾,汉使往来通行而不被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建议:“让全军强弩搭两箭向外,缓缓退出包围。”终于安全进入平城,此时汉军援兵也赶到,匈奴遂解围退去。战后,韩信作为匈奴将领,不断率兵侵扰汉朝边境。
汉十年,韩信指使王黄等人劝诱陈豨谋反。十一年春,韩王信再次带匈奴骑兵进驻参合,对抗汉军。汉朝派柴将军出击,并写信劝降说:“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即使背叛逃亡,只要归来,都会恢复原有爵位,不予诛杀,这是您所知道的。如今您兵败逃入匈奴,并非有大罪,应速速归降!”韩王信回信说:“陛下提拔我于民间,使我南面称王,这是我一生的幸运。但在荥阳之战中,我未能殉节,反而被项羽俘虏,是一罪;后来匈奴攻马邑,我不能坚守,献城投降,是二罪;如今我又为敌将,与将军对阵沙场,是三罪。像文种、范蠡那样忠臣尚且不得善终,我已有三大罪于陛下,还想苟活于世吗?这正是伍子胥之所以在吴国愤而自尽的原因。如今我流亡山谷之间,早晚向蛮夷乞讨度日,我想回家的心情,如同瘫痪之人不忘站立,盲人不忘视物,只是形势不容许罢了。”于是双方开战。柴将军攻破参合并屠城,斩杀了韩王信。
韩王信逃入匈奴时,带着太子同行;抵达穨当城后生下一子,因此命名为“穨当”。韩太子也生一子,取名为“婴”。到汉文帝十四年,穨当与婴率领部众归降汉朝。汉朝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七国之乱时,弓高侯作战功劳居诸将之首。爵位传至其子、孙,孙子无子,爵位断绝;婴的孙子因行为不敬也被削爵。穨当的庶孙韩嫣,深受宠幸,名望显赫一时。其弟韩说,两次受封,多次出任将军,最后封为案道侯。其子韩代继位,一年多后因犯法被处死。一年多后,韩说之孙韩曾被封为龙嵒侯,继承韩说之后。
卢绾是丰邑人,与汉高祖同乡。他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关系很好,两人又恰好同日生子,乡里人都送来羊酒祝贺。长大后,两人一同读书,感情深厚。乡人赞赏两家世代友好、孩子同日出生、成人后仍相亲相爱,再次送来贺礼。高祖还是平民时,遇到官府事务需要逃避,卢绾常常跟随出入。高祖起兵于沛县,卢绾以宾客身份相从,入汉中后任将军,常在宫中侍奉。后来随军东征项羽,以太尉身份始终随行,出入高祖卧室,衣食赏赐无人能比,即使是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按职务受到礼遇,而论亲信宠爱,无人能及卢绾。他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即昔日咸阳。
汉五年冬,因打败项籍,高祖派卢绾另率一支军队,与刘贾共同攻击临江王共尉,获胜。七月返回,又随军讨伐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统一天下后,非刘姓而封王者共有七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但群臣颇有不满。待俘获臧荼后,便下诏召集将相列侯,选择有功大臣封为燕王。群臣知高祖心意,皆言:“太尉长安侯卢绾长期追随平定天下,功劳最大,可封为燕王。”诏令批准。汉五年八月,正式立卢绾为燕王。在所有诸侯王中,最受恩宠者莫过于燕王。
汉十一年秋,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亲赴邯郸指挥作战,燕王卢绾也从东北方向出兵夹击。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援。卢绾也派其臣张胜前往匈奴,通报陈豨已被击败的消息。张胜到匈奴后,遇见原燕王臧荼之子臧衍,他逃亡在匈奴。臧衍对张胜说:“你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正是因为诸侯屡次反叛,战事不断。现在你急于消灭陈豨,一旦陈豨覆灭,下一个目标就是燕国,你们也将沦为俘虏。你何不让燕国暂缓进攻,与匈奴讲和?局势宽松,就能长久为王;一旦汉朝有变,也可保全国家。”张胜认为有理,便私自让匈奴帮助陈豨攻打燕军。卢绾怀疑张胜勾结匈奴谋反,上书请求诛灭其家族。张胜返回后,详细说明原委。卢绾醒悟,于是假借他人罪名,赦免张胜家属,暗中派范齐前往陈豨处,意图让他长期流亡在外,保持战事胶着。
汉十二年,朝廷东征黥布,陈豨常率兵驻守代地,高祖派樊哙将其斩杀。其副将投降,供出卢绾曾派范齐前往陈豨处密谋。高祖派人召见卢绾,卢绾称病推辞。高祖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并调查其左右人员。卢绾更加恐惧,躲藏起来,对其亲信说:“非刘姓而称王者,只有我和长沙王二人。去年春天,陛下诛杀淮阴侯韩信,夏天又杀彭越,都是吕后策划的。如今皇上病重,政事托付吕后。吕后是个妇人,一心只想借机铲除异姓王和功臣。”于是坚持称病不去。其左右亲信也都逃亡隐匿。消息泄露,辟阳侯得知后回奏高祖,高祖更为愤怒。又有匈奴降者报告,称张胜仍在匈奴,担任燕国使者。于是高祖断言:“卢绾果然反了!”派樊哙率军讨伐燕国。卢绾率领宫人、家属及数千骑兵退守长城之下,观望形势,希望等高祖病愈后亲自谢罪。四月,高祖驾崩,卢绾遂率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他在异族中备受欺凌,常思念回归故土。一年多后,死于匈奴。
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回汉朝。恰逢高后生病,未能接见,暂住燕邸,准备痊愈后设宴相见。但不久高后去世,终究未能见面。卢绾妻子后来也病逝。
孝景帝中元六年,卢绾之孙卢他之以东胡王身份归降,被封为亚谷侯。
陈豨是宛朐人,不知最初如何得以追随高祖。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叛投奔匈奴,高祖从平城归来后,封陈豨为列侯,任命为赵相国,统领赵、代两地边防军队,所有边兵皆归其节制。
陈豨常请假返乡经过赵国,赵相周昌见其随从宾客多达千余辆车子,连邯郸官舍都住满了。他对宾客极为谦卑,礼遇有加。陈豨返回代地后,周昌请求入朝面见高祖,禀报说陈豨门客极盛,长期在外握有重兵,恐生变故。高祖于是派人彻查陈豨宾客在代地的财产及其他违法行为,牵连甚广。陈豨恐惧,暗中派门客联络王黄、曼丘臣等人。到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去世,朝廷召他回京,他称病不去。九月,终于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之地。
高祖闻讯,下令赦免被陈豨裹挟或误陷其中的赵、代官吏百姓。亲自率军至邯郸,高兴地说:“陈豨没有南据漳水,北守邯郸,可见他无能为力。”赵相奏请斩杀常山郡守、郡尉,理由是常山二十五城中有二十城失陷。高祖问:“他们是否反叛?”回答说:“没有。”高祖说:“那是力量不足。”于是赦免二人,仍任原职。又问周昌:“赵地有没有可用的壮士可任将领?”答有四人。四人拜见,高祖骂道:“你们这些小子也能当将军?”四人羞愧低头。高祖却每人封赏千户,任命为将。左右劝谏:“这些人从未随您入蜀汉、伐楚,尚未普遍论功行赏,为何无功而骤封?”高祖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陈豨反叛,邯郸以北皆为其所有,我以紧急军令征召天下兵马,至今未至,眼下唯有邯郸本地兵可用。我岂吝惜四千户?不过是用来安抚赵地子弟而已!”众人皆服。高祖又问:“陈豨手下有哪些将领?”答:“王黄、曼丘臣,都是过去的商人。”高祖说:“我明白了。”于是分别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
十一年冬,汉军在曲逆击败并斩杀陈豨部将侯敞、王黄,在聊城打败张春,斩首万余。太尉周勃率军平定太原、代地。十二月,高祖亲征东垣,东垣拒不投降,有士卒辱骂高祖;城破后,骂者斩首,不骂者刺面。改东垣名为真定。后来王黄、曼丘臣被部下擒获换取赏金,陈豨军队彻底瓦解。
高祖回到洛阳,说:“代地位于常山以北,而赵国仅从南面管辖,距离太远。”于是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建都中都,代郡、雁门郡皆划归代国管辖。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部将在灵丘追上并斩杀陈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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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韩王信:非淮阴侯韩信,而是战国韩襄王后裔,为区别常称“韩王信”。
2. 孽孙:庶出之后,旁系子孙。
3. 楚后怀王:项梁所立之熊心,号义帝。
4. 横阳君成:即韩成,初封韩王,后被项羽废杀。
5. 左迁:贬职,此处指贬至偏远之地为王。
6. 跂而望归:踮起脚跟盼望回家,形容思乡心切。
7. 备御胡:防备匈奴。胡,指匈奴。
8. 冒顿(mò dú):匈奴单于名,统一匈奴各部,势力强大。
9. 阏氏(yān zhī):匈奴单于之妻。
10. 彊弩傅两矢外乡:强弩装两支箭,箭头朝外,以防突围时被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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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韩信卢绾列传》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创作的一篇文言文,收录于《史记》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该传是韩王韩信(不是淮阴侯韩信)、卢绾、陈豨三个人的合传。
本文记述了韩王信、卢绾、陈豨三人由功臣而终至反叛的过程,揭示了汉初政治环境中异姓诸侯王的生存困境。三人皆曾深受信任,却因权力猜忌、内外压力与个人抉择走向悲剧。司马迁通过他们的命运,表达了对“兔死狗烹”式政治清算的深刻反思,以及对人性在权势与恐惧面前脆弱性的洞察。文章结构严谨,叙事清晰,语言简练,寓褒贬于叙述之中,体现了《史记》“实录”精神与“春秋笔法”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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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以“韩信卢绾列传”为题,实则兼载三人——韩王信、卢绾、陈豨,皆为汉初异姓王或将领,结局皆以反叛告终。司马迁并未简单将其斥为“叛贼”,而是深入剖析其处境与心理,展现他们在中央集权强化背景下的无奈与挣扎。尤其韩王信之辩辞,引用文种、范蠡、伍子胥之例,悲怆动人,凸显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卢绾部分更见细腻,从亲密无间到被迫逃亡,层层递进,令人唏嘘。陈豨则因招致宾客、声望过盛而遭疑,反映汉初对“养士”风气的警惕。全文贯穿“功成身危”的主题,映射出专制政权下功臣难以善终的历史宿命。太史公赞语点明“徼一时权变”“外倚蛮貊”,既批评其失节,亦暗含同情,评价公允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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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史记评林》引董份曰:“韩信、卢绾皆高帝腹心之人,一旦以疑见疏,至于叛去,岂非高帝之过欤?”
2. 《史记会注考证》引中井积德云:“此传叙三人事迹,层次分明,而归结于‘计之生孰’一句,可谓深得史法之妙。”
3. 《史记菁华录》姚祖恩评:“写韩王信之反,始因边情紧急,继以朝廷见疑,终至铤而走险,步步逼来,情事宛然。”
4. 《史记札记》李笠曰:“卢绾之反,实出于惧祸,非本心也。观其‘候伺自入谢’之语,可见其犹存忠款。”
5.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六:“卢绾最亲,乃亦不免,可见汉初翦除异姓王之势已成,非一人之罪也。”
6.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汉初封功臣为王者七人,不数年皆以反诛,盖势不得不尔,虽亲如卢绾亦不能免。”
7. 梁玉绳《史记志疑》:“韩王信之反,《汉书》作‘使人与匈奴连兵击代’,与此略异,当以此为准。”
8. 张照《御批通鉴辑览》评:“陈豨本无反心,特以宾客盛而见疑,遂激而成变,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
9. 吴见思《史记论文》:“通篇以‘疑’字作骨,韩信以边使见疑,卢绾以私使被察,陈豨以宾客遭谗,皆起于疑似之间。”
10. 《史记选注汇评》李景星评:“太史公于末段议论,不偏不倚,谓其‘非素积德’而‘徼权变’,正见其成功之偶然,败亡之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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