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经商)。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同褥)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同匍匐)。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未得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原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原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原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原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原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襍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原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原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勾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勾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原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原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同辑),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翻译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为平民百姓时,贫穷,没有出众的德行,不能够被推选去做小吏,又不能做买卖维持生活,经常寄居在别人家吃闲饭,人们大多厌恶他。曾经多次前往下乡南昌亭亭长处吃闲饭,接连数月,亭长的妻子嫌恶他,于是清晨做饭饱食一顿。开饭的时候,韩信去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他们的用意。一怒之下,最终离去不再回来。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大娘漂洗涤丝棉,其中一位大娘看见韩信饿了,就给韩信吃饭。几十天都如此,直到漂洗完毕。韩信很高兴,对那位大娘说:“我一定会有重重地报答您的时候。”大娘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欺侮韩信说:“你虽然长的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是个胆小鬼罢了。”又当众侮辱他说:“你能杀死我,就拿剑刺我;如果杀不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用眼睛盯着他很久,低下身去,趴在地上,从他的两腿之间爬了过去。满街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率领抗秦义军渡过淮河向西进军的时候,韩信带了宝剑去投奔他,留在他的部下,一直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改归项羽,项羽认命他做郎中。他好几次向项羽献计策,都没有被采纳。刘邦率军进入蜀地时,韩信脱离楚军去投奔他,当了一名接待来客的小官。有一次,韩信犯了案,被判了死刑,和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挨次被杀了,轮到杀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滕公,就说:“汉王不打算得天下吗?为什么杀掉壮士?”滕公听他的口气不凡,见他的状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杀。同他谈话,更加佩服得了不得,便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派他做管理粮饷的治粟都尉,还是不认为他是个奇才。
韩信又多次和萧何谈天,萧何也很佩服他。汉王的部下多半是东方人,都想回到故乡去,因此队伍到达南郑时,半路上跑掉的军官就多到了几十个。韩信料想萧何他们已经在汉王面前多次保荐过他了,可是汉王一直不重用自己,就也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把此事报告汉王,就径自去追赶。有个不明底细的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极为生气,就像失掉了左右手似的。
隔了一两天,萧何回来见汉王,汉王一边生气一边欢喜,骂道:“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答道:“我不敢逃跑,我是追逃跑的人。“你去追回来的是谁?”萧何说:“韩信啊。”汉王又骂道:“军官跑掉的有好几十,你都没有追;倒去追韩信,这是撒谎。”萧何说:“那些军官是容易得到的,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才,是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大王假如只想老做汉中王,当然用不上他;假如要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商量大计的人。只看大王如何打算罢了。”汉王说:“我也打算回东方去呀,哪里能够老闷在这个鬼地方呢?”萧何说:“大王如果决计打回东方去,能够重用韩信,他就会留下来;假如不能重用他,那么,韩信终究还是要跑掉的。”汉王说:“我看你的面子,派他做个将军吧。”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来的。”汉王说:“那么,让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当下汉王就想叫韩信来拜将。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如果任命一位大将,就象是呼唤一个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去的原因。大王如果诚心拜他做大将,就该拣个好日子,自己事先斋戒,搭起一座高坛,按照任命大将的仪式办理,那才行啊!”汉王答应了。那些军官们听说了,个个暗自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举行仪式的时候,才知道是韩信,全军上下都大吃一惊。
任命韩信的仪式结束后,汉王就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道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指教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趁势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难道敌人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谁强?”汉王沉默了好长时间,说:“不如项王。”韩信拜了两拜,赞成地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呀。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吧。项王震怒咆哮时,吓得千百人不敢稍动,但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生病的人,心疼的流泪,将自己的饮食分给他,等到有的人立下战功,该加封进爵时,把刻好的大印放在手里玩磨的失去了棱角,舍不得给人,这就是所说的妇人的仁慈啊。项王即使是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放弃了关中的有利地形,而建都彭城。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将自己的亲信分封为王,诸侯们愤愤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迁移到江南僻远的地方,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国君,占据了好的地方自立为王。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横遭摧残毁灭的,天下的人大都怨恨,百姓不愿归附,只不过迫于威势,勉强服从罢了。虽然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的民心。所以说他的优势很容易转化为劣势。如今大王果真能够与他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有什么不可以被诛灭的呢?用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有什么人不心服口服呢?以正义之师,顺从将士东归的心愿,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击溃呢?况且项羽分封的三个王,原来都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打了好几年仗,被杀死和逃跑的多到没法计算,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项王狡诈地活埋了已投降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得以留存,秦地的父老兄弟把这三个人恨入骨髓。而今项羽凭恃着威势,强行封立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而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酷法令,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要大王在秦地做王的。根据诸侯的成约,大王理当在关中做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掉了应得的爵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发动军队向东挺进,只要一道文书三秦封地就可以平定了。”于是汉王特别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谋划,部署各路将领攻击的目标。
八月,汉王出兵经过陈仓向东挺进,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前205),兵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河南王,韩王、殷王也相继投降。汉王又联合齐王、赵王共同攻击楚军。四月,到彭城,汉军兵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溃散的人马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在京县、索亭之间又摧垮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之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叛汉降楚,齐国和赵国也背叛汉王跟楚国和解。六月,魏王豹以探望老母疾病为由请假回乡,一到封国,立即切断黄河渡口临晋关的交通要道,反叛汉王,与楚军订约讲和。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没有成功。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王豹。魏王把主力部队驻扎在蒲坂,堵塞了黄河渡口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故意排列开战船,假装要在临晋渡河,而隐蔽的部队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盆瓮浮水渡河,偷袭安邑。魏王豹惊慌失措,带领军队迎击韩信,韩信就俘虏了魏豹,平定了魏地,改置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领兵向东进发,向北攻击赵国和代国。这年闰九月打垮了代国军队。在阏与生擒了夏说。韩信攻克魏国,摧毁代国后,汉王就立刻派人调走韩信的精锐部队,开往荥阳去抵御楚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十万人马,想要突破井陉口,攻击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赵国,在井陉口聚集兵力,号称二十万大军。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计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豹,生擒夏说,新近血洗阏与,如今又以张耳辅助,计议要夺取赵国。这是乘胜利的锐气离开本国远征,其锋芒不可阻挡。可是,我听说千里运送粮饷,士兵们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烧火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眼下井陉这条道路,两辆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行进的军队迤逦数百里,运粮草食物的队伍势必远远地落到后边,希望您临时拨给我奇兵三万人,从隐蔽小路拦截他们的粮草,您就深挖战壕,高筑营垒,使营盘变得坚固,不与交战。他们向前不得战斗,向后无法退却,我出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荒野什么东西也抢掠不到,用不了十天,两将的人头就可送到将军帐下。希望您仔细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他二人俘虏。”成安君,是信奉儒家学说的刻板书生,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用欺骗诡计,说:“我听说兵书上讲,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超过敌人一倍就可以交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数千。竟然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已经极其疲惫。如今像这样回避不出击,强大的后续部队到来,又怎么对付呢?诸侯们会认为我胆小,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不采纳广武君的计谋。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了解到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谋,回来报告,韩信大喜,才敢领兵进入井陉狭道。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隐蔽小道上山,在山上隐蔽着观察赵国的军队。韩信告诫说:“交战时,赵军见我军败逃,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军,你们火速冲进赵军的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又让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说:“今天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意回答道:“好。”韩信对手下军官说:“赵军已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造了营垒,他们看不到我们大将旗帜、仪仗,就不肯攻击我军的先头部队,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退回去。”韩信就派出万人为先头部队,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战斗队列。赵军远远望见,大笑不止。天刚蒙蒙亮,韩信设置起大将的旗帜和仪仗,大吹大擂地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汉军,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韩信张耳假装抛旗弃鼓,逃回河边的阵地。河边阵地的部队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再和赵军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耳新已进入河边阵地。全军殊死奋战,赵军无法把他们打败。韩信预先派出去的两千轻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去追逐战利品的时候,就火速冲进赵军空虚的营垒,把赵军的旗帜全部拔掉,竖立起汉军的两千面红旗。这时,赵军已不能取胜,又不能俘获韩信等人,想要退回营垒,营垒插满了汉军的红旗,大为震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于是军队大乱,纷纷落荒潜逃,赵将即使诛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兵前后夹击,彻底摧垮了赵军,俘虏了大批人马,杀死成安君,生擒赵王。
韩信传令全军,不要杀害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给千金。于是就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军营,韩信亲自给他解开绳索,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着,按照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众将献上首级和俘虏,结束后,都向韩信祝贺,趁机向韩信说:“兵法上说:‘行军布阵应该右边和背后靠山,前边和左边临水’。这次将军反而令我们背水列阵,说‘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我等并不信服,然而竟真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啊?”韩信回答说:“这也在兵法上,只是诸位不了解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平素没有得到机会训练诸位将士,这就是所说的‘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打仗’,按照这种形势下不把将士们置之死地,使人人为保全自己而战不可;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就都跑了,难道还能得到他们的支持用他们吗?”将领们都佩服地说:“好。将军的谋略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呀。”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要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办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资格谈论勇敢,亡了国的大夫没有资格谋划国家的生存’。而今我是兵败国亡的俘虏,有什么资格计议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了,在秦国而秦国却能称霸,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愚蠢,而到了秦国就聪明了,而在于国君任用不任用他,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果真让成安君采纳了你的计谋,像我韩信也早被生擒了。因为没采纳您的计谋,所以我才能够侍奉您啊。”韩信坚决请教说:“我倾心听从你的计谋,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俗话说:‘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选择’。只恐怕我的计谋不足以采用,但我愿献愚诚,忠心效力。成安君本来有百战百胜的计谋,然而一旦失掉它,军队在鄗城之下战败,自己在泜水之上亡身。而今将军横渡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生擒夏说,一举攻克井陉,不到一早晨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诛杀了成安君。名声传扬四海,声威震动天下,农民们预感到兵灾临头,没有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穿好的,吃好的,打发日子,专心倾听战争的消息,等待死亡的来临。像这些,都是将军在策略上的长处。然而,眼下百姓劳苦,士卒疲惫,很难用以作战。如果将军发动疲惫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要战恐怕时间过长,力量不足不能攻克。实情暴露,威势就会减弱,旷日持久,粮食耗尽,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一定会拒守边境,以图自强。燕、齐两国坚持不肯降服,那么,刘项双方的胜负就不能断定。像这样,就是将军战略上的短处。我的见识浅薄,但我私下认为攻燕伐齐是失策啊。所以,善于带兵打仗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虽然如此,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安定赵国的社会秩序,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的牛肉美酒,用以犒劳将士。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姿态,而后派出说客,拿著书信,在燕国显示自己战略上的长处,燕国必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之后,再派说客往东劝降齐国。齐国就会闻风而降服。即使有聪明睿智的人,也不知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如果这样,那么,夺取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求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的,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果然立刻降服。于是派人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用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就封张耳为赵王。
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赵国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在行军中安定赵国的城邑,调兵支援汉王。楚军正把汉王紧紧地围困在荥阳,汉王从南面突围,到宛县、叶县一带,接纳了黥布,奔入成皋,楚军又急忙包围了成皋。六月间,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有滕公相随,去张耳军队在修武的驻地。一到,就住进客馆里。第二天早晨,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臣,骑马奔入赵军的营垒。韩信、张耳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军旗召集众将,更换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为震惊。汉王夺取了他二人统率的军队,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国相,让他收集赵国还没有发往荥阳的部队,去攻打齐国。
韩信领兵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顺了。韩信打算停止进军。范阳说客蒯通规劝韩信说:“将军是奉诏攻打齐国,汉王只不过暗中派遣一个密使游说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停止将军进攻吗?为什么不进军呢?况且郦生不过是个读书人,坐着车子,鼓动三寸之舌,就收服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将军率领数万大军,一年多的时间才攻克赵国五十多座城邑。为将多年,反不如一个读书小子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就率军渡过黄河。齐王听从郦生的规劝以后,挽留郦生开怀畅饮,撤除了防备汉军的设施。韩信乘机突袭齐国属下的军队,很快就打到国都临菑。齐王田广认为被郦生出卖了,就把他煮死,而后逃往高密,派出使者前往楚国求救。韩信平定临菑以后,就向东追赶田广,一直追到高密城西。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兵马,号称二十万,前来救援齐国。
齐王田广和司马龙且两支部队合兵一起与韩信作战,还没交锋,有人规劝龙且说:“汉军远离国土,拼死作战,其锋芒锐不可挡。齐楚两军在本乡本土作战,士兵容易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亲信大臣,去安抚已经沦陷的城邑,这些城邑的官吏和百姓知道他们的国王还在,楚军又来援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客居两千里之外,齐国城邑的人都纷纷起来反叛他们,那势必得不到粮食,这就可以迫使他们不战而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而且援救齐国,不战而使韩信投降,我还有什么功劳?如今战胜他,齐国一半土地可以分封给我,为什么不打?”于是决定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下令连夜赶做一万多口袋,装满沙土,堵住潍水上游,带领一半军队渡过河去,攻击龙且,假装战败,往回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本来我就知道韩信胆小害怕。”于是就渡过潍水追赶韩信。韩信下令挖开堵塞潍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来,龙且的军队一多半还没渡过河去,韩信立即回师猛烈反击,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尚未渡河的部队,见势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跑了。韩信追赶败兵直到城阳,把楚军士兵全部俘虏了。
汉四年(前203),韩信降服且平定了整个齐国。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面的边境与楚国交界,不设立一个暂时代理的王来镇抚,局势一定不能稳定。为有利于当前的局势,希望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正当这时,楚军在荥阳紧紧地围困着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汉王打开书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在这儿被围困,日夜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凑近汉王的耳朵说:“目前汉军处境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趁机册立他为王,很好地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可能发生变乱。”汉王醒悟,又故意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何必做个暂时代理的王呢?”就派遣张良前往,册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军失去龙且后,项王害怕了,派盱眙人武涉前往规劝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对秦朝的统治痛恨已久了,大家才合力攻打它。秦朝破灭后,按照功劳裂土分封,各自为王,以便休兵罢战。如今汉王又兴师东进,侵犯他人的境界,掠夺他人的封地,已经攻破三秦,率领军队开出函谷关,收集各路诸侯的军队向东进击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不肯罢休,他贪心不足到这步田地,太过份了。况且汉王不可信任,自身落到项王的掌握之中多次了,是项王的怜悯使他活下来,然而一经脱身,就背弃盟约,再次进攻项王。他是这样地不可亲近,不可信任。如今您即使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替他竭尽全力作战,最终还得被他所擒。您所以能够延续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啊。当前刘、项争夺天下的胜败,举足轻重的是您。您向右边站,那么汉王胜,您向左边站,那么项王胜。假若项王今天被消灭,下一个就该消灭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反汉与楚联和,三分天下自立为王呢?如今,放过这个时机,必然要站到汉王一边攻打项王,一个聪明睿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做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官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言不听,计不用,所以我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马,脱下他身上的衣服给我穿,把好食物让给我吃,言听计用,所以我才能够到今天这个样子。人家对我亲近、信赖,我背叛他不吉祥,即使到死也不变心。希望您替我辞谢项王的盛情!”
武涉走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想出奇计打动他,就用看相的身份规劝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看相技艺。”韩信说:“先生给人看相用什么方法?”蒯通回答说:“人的高贵卑贱在于骨骼,忧愁、喜悦在于面色,成功失败在于决断。用这三项验证人相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看看我的相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希望随从人员暂时回避一下。”韩信说:“周围的人离开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只不过封侯,而且还有危险不安全。看您的背相,显贵而不可言。”韩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蒯通说:“当初,天下举兵起事的时候,英雄豪杰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有志之士像云雾那样聚集,像鱼鳞那样杂沓,如同火焰迸飞,狂风骤起。正当这时,关心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而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辜的百姓肝胆涂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郊野外,数不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事,转战四方,追逐败兵,直到荥阳,乘着胜利,像卷席子一样向前挺进,声势震动天下。然后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于成皋以西的山岳地带不能再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统领几十万人马在巩县、洛阳一带抗拒楚军,凭借着山河的险要,虽然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以至遭受挫折失败,几乎不能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叶两县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尽勇乏了。
将士的锐气长期困顿于险要关塞而被挫伤,仓库的粮食也消耗殆尽,百姓疲劳困苦,怨声载道,人心动荡,无依无靠。以我估计,这样的局面不是天下的圣贤就不能平息这场天下的祸乱。当今刘、项二王的命运都悬挂在您的手里。您协助汉王,汉王就胜利;协助楚王,楚王就胜利。我愿意披肝沥胆,敬献愚计,只恐怕您不采纳啊。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楚、汉双方都不受损害,同时存在下去,你和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形成那种局面,就没有谁敢轻举妄动。凭借您的贤能圣德,拥有众多的人马装备,占据强大的齐国,迫使燕、赵屈从,出兵到刘、项两军的空虚地带,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心愿,向西去制止刘、项分争,为军民百姓请求保全生命,那么,天下就会迅速地群起而响应,有谁敢不听从!而后,割取大国的疆土,削弱强国的威势,用以分封诸侯。诸侯恢复之后,天下就会感恩戴德,归服听命于齐。稳守齐国故有的疆土,据有胶河、泗水流域,用恩德感召诸侯,恭谨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前来朝拜齐国。听说:‘苍天赐予的好处不接受反而会受到惩罚;时机到了不采取行动,反而要遭祸殃’。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 韩信说:“汉王给我的待遇很优厚,他的车子给我坐,他的衣裳给我穿,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人家车子的人,要分担人家的祸患,穿人家衣裳的人,心里要想着人家的忧患,吃人家食物的人,要为人家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够图谋私利而背信弃义呢!”蒯通说:“你自认为和汉王友好,想建立流传万世的功业,我私下认为这种想法错了。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百姓时,结成割掉脑袋也不反悔的交情,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使得二人彼此仇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搂着脖子抱着头狼狈逃跑,归降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击,在泜水以南杀死了成安君,身首异处,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要好的。然而到头来,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贪得无厌而人心又难以猜测。如今您打算用忠诚、信义与汉王结交,一定比不上张耳、陈余结交更巩固,而你们之间的关连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件重要的多,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错了。大夫文种、范蠡使濒临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辅佐勾践称霸诸侯,功成名就之后,文种被迫自杀,范蠡被迫逃亡。野兽已经打完了,猎犬被烹杀。以交情友谊而论,您和汉王就比不上张耳与成安君了,以忠诚信义而论也就赶不上大夫文种、范蠡与越王勾践了。从这两个事例看,足够您断定是非了。希望您深思熟虑地考虑。况且我听说,勇敢、谋略使君主感到威胁的人,有危险;而功勋卓著冠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一说大王的功绩和谋略吧:您横渡西河,俘虏赵王,生擒夏说,带领军队夺取井陉,杀死成安君,攻占了赵国,以声威镇服燕国,平定安抚齐国,向南摧毁楚国军队二十万,向东杀死楚将龙且,西面向汉王捷报,这可以说是功劳天下无二。而计谋出众,世上少有。如今您据有威胁君主的威势,持有不能封赏的功绩,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信任;归附汉国,汉国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大的功绩和声威,那里是您可去的地方呢?身处臣子地位而有着使国君感到威胁的震动,名望高于天下所有的人,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暂且说到这儿吧!让我考虑考虑。” 此后过了数日,蒯通又对韩信说:“能够听取别人的善意,就能预见事情发展变化的征兆,能反复思考,就能把握成功的关键。听取意见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决策失误而能够长治久安的人,实在少有。听取意见很少判断失误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惑乱他;计谋筹划周到不本末倒置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扰乱他。甘愿做劈柴喂马差事的人,就会失掉争取万乘之国权柄的机会;安心微薄俸禄的人,就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所以办事坚决是聪明人果断的表现,犹豫不决是办事情的祸害。专在细小的事情上用心思,就会丢掉天下的大事,有判断是非的智慧,决定后又不敢冒然行动,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所以俗话说:“猛虎犹豫不能决断,不如黄蜂、蝎子用毒刺去螫;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安然慢步;勇士孟贲狐疑不定,不如凡夫俗子,决心实干,以求达到目的;即使有虞舜、夏禹的智慧,闭上嘴巴不讲话,不如聋哑人借助打手势起作用’。这些俗语都说明付诸行动是最可宝贵的。所有的事业都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抓住而容易失掉。时机啊时机,丢掉了就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地考虑斟酌。”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勋卓著,汉王终究不会夺去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规劝没有被采纳,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被围困在固陵时,采用了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于是韩信率领军队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羽被打败后,高祖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夺取了齐王的军权。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韩信到了下邳,召见曾经分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母,赐给她黄金千斤。轮到下乡南昌亭亭长,赐给百钱,说:“您,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召见曾经侮辱过自己、让自己从他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用他做了中尉,并告诉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当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杀掉他没有意义,所以我忍受了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 项王部下逃亡的将领钟离昧,家住伊庐,一向与韩信友好。项王死后,他逃出来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诏令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初到楚国,巡行所属县邑,进进出出都带着武装卫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高帝采纳陈平的计谋,假托天子外出巡视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派使臣通告各诸侯到陈县聚会,说:“我要巡视云梦泽。”其实是要袭击韩信,韩信却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曾想发兵反叛,又认为自己没有罪,想朝见高祖,又怕被擒。有人对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朝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量。钟离昧说:“汉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你想逮捕我取悦汉王,我今天死,你也会紧跟着死的。”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个忠厚的人!”终于刎颈身死。韩信拿着他的人头,到陈县朝拜高帝。皇上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押在随行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说的‘狡兔死了,出色的猎狗就遭到烹杀;高翔的飞禽光了,优良的弓箭收藏起来;敌国破灭,谋臣死亡’。现在天下已经平安,我本来应当遭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就给韩信带上了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过,改封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忌自己的才能,常常托病不参加朝见和侍行。从此,韩信日夜怨恨却又希望被重用,在家闷闷不乐,和绛侯、灌婴处于同等地位感到羞耻。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怎么竟肯光临。”韩信出门笑着说:“我这辈子就是和樊哙你这般人同伍的啊!”皇上曾经悠闲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军才能的高下,认为各有长短。皇上问韩信:“像我的才能能统率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皇上说:“你怎么样?”回答说:“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您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辖制?”韩信说:“陛下不善于统领士卒而善于领导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辖制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里漫步,仰望苍天叹息说:“您可以听听我的知心话吗?有些心里话想跟您谈谈。”陈豨说:“一切听任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管辖的地区,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而您,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说您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告发,陛下就怀疑了;三次告发,陛下必然大怒而亲自率兵前来围剿。我为您在京城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取得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雄才大略。深信不疑,说:“我一定听从您的指教!”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领兵马前往,韩信托病没有随从。暗中派人到陈豨处说:“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您。”韩信就和家臣商量,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打算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完毕,等待着陈豨的消息。他的一位家臣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他。他的弟弟上书告变,向吕后告发了韩信准备反叛的情况。吕后打算把韩信召来,又怕他不肯就范,就和萧相国谋划,令人假说从皇上那儿来,说陈豨已被俘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即使有病,也要强打精神进宫祝贺吧。”韩信进宫,吕后命令武士把韩信捆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杀掉了。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以至被妇女小子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
高祖从平叛陈豨的军中回到京城,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韩信临死时说过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高祖说:“那人是齐国的说客。”就诏令齐国捕捉蒯通。蒯通被带到,皇上说:“你唆使淮阴侯反叛吗?”回答说:“是。我的确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有自取灭亡的下场。假如那小子采纳我的计策,陛下怎能够灭掉他呢?”皇上生气地说:“煮了他。”蒯通说:“哎呀,煮死我,冤枉啊!”皇上说:“你唆使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通说:“秦朝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的时候,崤山以东六国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起事,一时天下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他的帝位,天下英杰都来抢夺它,于是才智高超,行动敏捷的人率先得到它。跖的狗对着尧狂叫,尧并不是不仁德,只因为他不是狗的主人。正当这时,我只知道有个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快武器、手执利刃想干陛下所干的事业的人太多了,只是力不从心罢了。您怎么能够把他们都煮死呢?”高祖说:“放掉他。”就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是平民百姓时,他的心志就与众不同。他母亲死了,家中贫困没有用来葬母亲的钱,可他还是到处寻找又高又宽敞的坟地,让坟墓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的确如此。假使韩信学会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的话,那就差不多了。他在汉朝的功勋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一样,后世子孙就可以享祭不绝。可是,他没能致力于这样做,而天下已经安定,竟然图谋叛乱,被诛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么。
版本二: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起初还是平民百姓时,家境贫寒,品行也不被推重,没能被选任为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常常依靠别人吃饭度日,很多人都厌恶他。他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去蹭饭吃,一连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于是就早早做好饭,在床上把饭吃了。等到吃饭时间,韩信来了,却不再为他准备饭菜。韩信也明白其中的意思,生气地离去,从此断绝往来。
韩信曾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妇人在漂洗丝绵,其中一位见韩信饥饿,便送饭给他吃,连续几十天都是如此。韩信很高兴,对那位老妇人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您!”老妇人生气地说:“大丈夫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可怜你这个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淮阴市场上有个年轻屠夫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内心胆怯。”当众羞辱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刺我;不敢死,就从我裤裆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俯下身子,趴在地上从他胯下爬了过去。全市场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怕事。
等到项梁率军渡过淮河时,韩信带着宝剑前去投奔,隶属于其部下,但并未出名。项梁兵败后,他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屡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没有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军,仍未受重用,只担任连敖一类的小职。后来因触犯法律被判斩首,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杀,轮到韩信时,他抬头看见滕公夏侯婴,便大声说:“皇上不是想要夺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滕公觉得他言语奇特,相貌威武,便释放了他,没有斩杀。与他交谈后非常欣赏,将他推荐给刘邦。刘邦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仍未特别看重他。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达南郑时,许多将领在途中逃亡,韩信估计萧何已多次向刘邦举荐自己,但刘邦仍不肯重用,于是也打算逃走。萧何听说韩信逃亡,来不及禀报,亲自追去。有人报告刘邦说:“丞相萧何逃跑了。”刘邦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前来拜见,刘邦又怒又喜,骂道:“你也敢逃跑?”萧何说:“我不敢逃,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刘邦问:“你追的是谁?”回答说:“韩信。”刘邦再次骂道:“将领逃跑了几十人,你都不追;偏偏去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一般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却是国士无双。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偏安汉中,那就不需要韩信;若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人能共谋大事。就看大王怎么决策了。”刘邦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能长久郁郁寡欢地待在这里!”萧何说:“大王果真要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他就留下;不能重用,他终究会离开。”刘邦说:“那就让他做将军吧。”萧何说:“即使做将军,他也一定不会留。”刘邦说:“那就任命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刘邦想召见韩信立即任命。萧何说:“大王平时待人轻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如同呼喊小孩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若真要任命他,应选择吉日,斋戒沐浴,设置坛场,举行正式仪式才行。”刘邦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举行拜将仪式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上下无不震惊。
韩信完成拜将之礼后,坐上高位。刘邦说:“丞相多次向我推荐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可以教我?”韩信致谢后,反问刘邦:“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刘邦说:“是的。”韩信又问:“大王自己估计在勇猛、强悍、仁德、强大方面,与项王相比如何?”刘邦沉默许久,说:“不如他。”韩信再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但我曾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谈谈他的为人。项王怒吼咆哮时,上千人都吓得瘫倒,但他不能任用贤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别人生病,他会流泪并分食饮,可一旦有人立功应当封赏爵位时,他却把印信磨破了还舍不得给人,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守关中,反而定都彭城。违背与义帝的约定,凭个人喜好封王,引起诸侯不满。诸侯见他将义帝迁逐到江南,也都纷纷驱逐自己的君主而在富饶之地自立为王。项王所经之处无不残暴毁灭,天下多怨恨,百姓并不真心归附,只是迫于威势罢了。名义上是霸王,实际上已失去民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若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战之人,还有什么不能消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不服!率领正义之师,顺应士兵思归故土之心,还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的三位王原是秦将,统率秦地子弟多年,杀害和损失的士兵数不胜数,又欺骗部众投降诸侯,到了新安,项王诈坑二十多万秦降卒,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幸免,秦地父兄对他们三人恨之入骨。现在楚国凭借威力让他们统治秦地,秦民并不爱戴他们。而大王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秦朝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让大王统治秦地的。按照当初诸侯的约定,大王本应为关中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一点。大王未能就位却被贬入汉中,秦民无不痛惜。如今大王起兵东进,只需发布一道檄文,三秦之地便可平定。”刘邦听后大喜,觉得自己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采纳韩信的计策,部署各将领出击。
八月,刘邦出兵东进,经陈仓平定三秦。汉二年,出函谷关,收复魏、河南等地,韩王、殷王相继投降。联合齐、赵共同攻打楚军。四月,进军彭城,但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重新集结兵力与刘邦在荥阳会合,在京、索之间击败楚军,因此楚军最终无法西进。
汉军在彭城战败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背叛汉军投降楚,齐、赵两国也背离汉与楚讲和。六月,魏王豹借口回家探望亲人疾病,回到封国后立即封锁黄河渡口反叛汉军,并与楚结盟。刘邦派郦食其劝说魏豹,未能成功。同年八月,任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军进攻魏国。魏王重兵驻守蒲坂,封锁临晋渡口。韩信于是布置疑兵,陈列船只假装要从临晋渡河,暗中却派伏兵从夏阳用木盆浮水渡河,突袭安邑。魏王惊慌失措,率军迎战,结果被韩信俘虏,魏地被改为河东郡。刘邦派遣张耳与韩信一同领兵东进,北击赵、代。后九月,击败代军,在阏与擒获夏说。韩信攻下魏、破代之后,汉军随即派人抽调其精锐部队前往荥阳抵御楚军。
韩信与张耳率领数万军队,准备东下井陉攻打赵国。赵王与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至,集结大军于井陉口,号称二十万人。广武君李左车劝告成安君说:“听说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刚在阏与血战取胜,如今又得张耳协助,图谋攻赵,这是乘胜远征,其锋芒不可阻挡。我听说千里运粮,士兵面有饥色;砍柴做饭延迟,军队难以饱餐。如今井陉道路狭窄,车辆不能并行,骑兵无法列队,行军数百里,粮草必然落在后面。请允许我率领奇兵三万人,从小路截断他们的后勤;您则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不出战。他们前进不得交战,后退无法撤回,我的奇兵断其后路,使其野外无物可掠,不出十天,两位主将的头颅就能送到您帐下。请您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人所擒。”但成安君是个儒者,常说“正义之师不用诡计”,说道:“我听说兵法上说‘兵力十倍就包围,两倍就开战’。现在韩信号称数万,实际不过几千,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早已疲惫不堪。如果此时避而不战,以后遇到更强的敌人,又该如何应对?诸侯会说我胆怯,轻易来攻。”于是拒绝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韩信派人侦察,得知对方未采用李左车之计,回报后大喜,这才敢率军前进。在距井陉口三十里处扎营。半夜下令出发,挑选两千轻骑兵,每人手持一面红色旗帜,从小路隐蔽登山观察赵军动向,并告诫说:“赵军见我军逃跑,必定倾巢而出追击,你们迅速冲入赵营,拔掉赵旗,换上汉军红旗。”又命令副将传令开饭,说:“今天打败赵军后再一起吃饭!”众将都不相信,勉强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官说:“赵军已占据有利地形筑垒,尚未见到我军主帅旗帜,不会轻易攻击先头部队,怕我们遇到险阻退回。”于是派一万人先行出阵,背靠河水布阵。赵军望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旗帜和战鼓,擂鼓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迎击,激战良久。这时韩信、张耳假装丢弃鼓旗,逃向河边阵地。河边部队打开阵门让他们进入,随即奋力反击。赵军果然倾营追击汉军鼓旗,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退入河边阵地后,全军拼死抵抗,无法被击败。而韩信预先派出的两千骑兵,趁赵军空营追击之际,迅速冲入赵营,全部拔掉赵旗,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久攻不下,无法擒获韩信等人,准备撤回营地,却发现营中全是汉军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俘虏赵王和主将,顿时军心大乱,四散奔逃,赵将虽斩杀多人也无法制止。于是汉军两面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活捉赵王歇。
韩信下令军中不得杀害广武君李左车,有谁能活捉他的赏千金。不久有人捆绑李左车送到帐下,韩信亲自为他松绑,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相对,以师礼相待。
众将呈报斩获首级和俘虏情况,休息完毕后前来祝贺,顺便问韩信:“兵法上说‘右边依托山陵,左边靠近水泽’,可将军却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破赵之后会餐’,我们都不同意。然而最终取胜,这是什么战术?”韩信说:“这其实出自兵法,只是各位没有留意罢了。兵法难道没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而且我并非长期训练过的将士,这就像驱赶市井之人作战,非要把他们置于绝境,才能人人拼死奋战;若给他们生路,都会逃跑,哪里还能指挥使用!”众将都佩服地说:“高明!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
随后韩信问广武君:“我想北攻燕国,东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可图存。如今我是败亡之人,哪有能力参与重大决策!”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在秦国时秦国称霸,并非他在虞愚蠢而在秦聪明,而是用与不用、听与不听的问题。假如成安君采纳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早就被擒了。正因为他没用您,我才得以侍奉您。”坚持请教。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狂人之言,圣人也会选择采纳’。我只是担心自己的计策未必可用,愿尽一点愚忠。成安君本有百战百胜之策,却一旦失败,军队在鄗城战败,本人死于泜水。而今将军渡西河俘魏王,擒夏说于阏与,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上午就击溃赵军二十万,诛杀成安君。威名传遍天下,声势震动四方,农夫无不放下农具,穿华服享美食,侧耳倾听您的命令。这些是将军的优势。但士兵长期征战已疲惫不堪,实际上难以持续作战。如今将军想率领疲敝之师,顿兵于燕国坚固城池之下,若强攻恐怕久战难克,形势暴露,拖延下去粮草耗尽,而弱小的燕国尚且不服,强大的齐国必定据境自守。燕齐相持不下,则楚汉胜负仍未分明。这是将军的劣势。依我愚见,善于用兵者不应以短击长,而应以长击短。”韩信问:“那该怎么办?”广武君答:“当前为将军计,不如按兵休战,安定赵地,抚恤遗孤,百里之内牛酒不断,犒劳将士,放松休整。然后派使者携带书信,向燕国展示我军实力,燕国必定不敢不服从。燕国顺从后,再派说客向东告知齐国,齐国必将闻风而降,即使有智者也无计可施。如此,则天下大势可图。兵法本就有‘先造声势而后发动实际进攻’的说法,正是此意。”韩信说:“好!”于是采纳其策,派使赴燕,燕国果然望风归附。接着上报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守赵地。刘邦同意,遂立张耳为赵王。
楚国多次派奇兵渡河攻击赵地,赵王张耳与韩信来回救援,趁机平定赵地城邑,并发兵支援汉军。当时楚军正紧急围困刘邦于荥阳,刘邦向南突围,到达宛、叶之间,联合黥布,进入成皋,楚军又加紧围攻。六月,刘邦从成皋突围,东渡黄河,仅与滕公共同行动,前往修武投奔张耳、韩信军中。到达后住在驿站。清晨自称汉使,骑马直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未起床,刘邦就在卧室内夺走他们的印信符节,召集诸将更换职务。二人起床后才知道刘邦到来,极为震惊。刘邦夺取二人军队,命张耳留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统领未征发的赵兵进攻齐国。
韩信率军东进,尚未渡过平原,听说刘邦已派郦食其说服齐国投降,便想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他说:“将军奉诏攻打齐国,而汉王单独派密使招降齐国,难道有诏令让您停止行动吗?凭什么不继续进军!再说郦生一个书生,靠着一张嘴就拿下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数万大军,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城,身为大将多年,反而不如一个读书人的功劳吗?”韩信认为有理,听从建议,继续渡河。齐国已经接受郦食其的劝降,便放松戒备,纵情饮酒,撤销防务。韩信趁机突袭齐历下军,直逼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便把他烹杀,逃往高密,并派人向楚求救。韩信平定临淄后,向东追击田广至高密西部。楚国也派龙且率军救援,号称二十万人。
齐王田广与龙且合兵与韩信交战,尚未开战。有人劝龙且:“汉军远道而来,拼死作战,其锋芒不可挡。齐楚在本土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战。同时让齐王派遣亲信招抚失陷之城,那些城听说国王尚在,楚国来援,必定反叛汉军。汉军远征二千里,立足未稳,若各城皆反,他们无法获得粮食,可不战而降。”龙且说:“我一直了解韩信为人,容易对付。况且救齐若不战而使其投降,我有何功劳?现在战胜他,可得齐国一半土地,何必退缩!”于是出战,与韩信隔潍水布阵。韩信连夜命人制作万余个沙袋,堵塞上游水流,率军半渡时攻击龙且,假装战败撤退。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随即追击渡河。韩信下令决开沙袋,大水汹涌而下。龙且大军多半未能渡河,韩信立即回击,斩杀龙且。河东岸的楚军溃散奔逃,齐王田广也逃走。韩信追击至城阳,俘虏全部楚军。
汉四年,终于平定齐地。韩信派人向刘邦报告说:“齐国反复无常,南邻楚国,若不设假王镇守,局势难以稳定。请求暂封我为代理齐王以便治理。”当时楚军正猛烈围困刘邦于荥阳,使者送来书信,刘邦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在此,日夜盼你来援助,你反倒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悄悄踩刘邦脚,附耳说:“目前汉军处境不利,怎能阻止韩信称王?不如顺势册立,善待他,让他替我们守地。否则可能生变。”刘邦醒悟,改口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该做真王,何必做假王!”于是派张良前往册封韩信为齐王,征调其军队攻打楚军。
楚军失去龙且后,项羽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前往游说齐王韩信:“天下共苦秦久矣,大家合力灭秦。秦亡后,论功分地,各自为王,让士兵休养生息。如今汉王再起兵东进,侵占他人封地,已破三秦,出关收编诸侯兵力东击楚国,其野心不止于吞并天下不肯罢休,贪欲竟如此之甚!而且汉王不可信赖,多次身陷项王手中,项王怜悯放他,但他一脱身就背约反攻,如此不可信任。你现在虽自认与汉王交情深厚,尽力助战,终将被他所擒。你能活到今天,正因为项王尚存。如今楚汉之争,胜负取决于你。你若支持汉,汉胜;支持楚,楚胜。项王今日亡,下一个就是你。你与项王有旧谊,何不反汉联楚,三分天下称王?放弃这个时机,一心助汉攻楚,明智之人会这样做吗?”韩信谢绝道:“我侍奉项王时,官不过郎中,职不过执戟卫士,我的建议不被采纳,计谋不被实行,所以才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给我数万兵马,脱下衣服给我穿,分出食物给我吃,言听计从,我才能有今天。人家如此信任我,我背叛他不吉利,哪怕死也不会改变。请替我谢谢项王!”
武涉离去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权柄掌握在韩信手中,想用奇策打动他,便以相面之术游说韩信:“我曾学过相人之术。”韩信问:“先生怎么看人?”答:“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神色,成败在于决断,综合这三点,万无一失。”韩信说:“好,请为我相面。”蒯通说:“请稍避旁人。”韩信屏退左右。蒯通说:“看您的面相,最多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富贵不可限量。”韩信问:“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初起之时,豪杰并起,响应如云,群雄逐鹿,只为灭秦。如今楚汉相争,使无辜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不可胜数。楚军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直至荥阳,势如破竹,威震天下。但三年来困于京、索之间,受阻西山不能前进。汉王率数十万大军,据守巩、雒,凭借山河之险,每日数战,却无寸土之功,屡败受挫,失荥阳,损成皋,逃至宛、叶之间,可谓智勇俱困。锐气受挫于险关,粮草枯竭于内府,百姓疲惫怨恨,茫然无所依靠。依我看,非天下圣贤不能终结这场祸乱。如今两位君主的命运悬于您手。您助汉则汉胜,助楚则楚胜。我愿坦露肺腑,献上愚计,只怕您不肯采用。若您真能听我之计,不如保持双方势力均衡,共存天下,三分鼎立,谁也不敢先动。以您的贤能,拥有强兵,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从敌后空虚之地控制局势,顺应民心,西向为民请命,则天下必将闻风响应,谁敢不服!削弱强权,扶植诸侯,待诸侯建立,天下归心于齐。依托齐国原有根基,拥有胶水、泗水之地,以德怀柔诸侯,谦恭礼让,则天下君王将相继朝拜齐国。常言道:‘天赐良机而不取,反遭灾殃;时机到来而不行动,反受灾难。’请您深思熟虑。”
韩信说:“汉王对我恩情深厚,用车载我,用衣穿我,用食养我。我听说:‘坐别人的车就要承担别人的患难,穿别人的衣就要分担别人的忧愁,吃别人的饭就要为别人的事献身。’我怎能因私利而背弃道义!”蒯通说:“您自以为与汉王交好,想建立万世基业,我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常山王张耳与成安君陈馀本是平民时刎颈之交,后来因张黡、陈泽之事反目成仇。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头颅逃奔汉王。汉王借兵东下,在泜水南岸杀死成安君,使其头足分离,终被天下耻笑。这两人关系之亲密堪称天下典范,却最终互相残杀,为何?祸患生于欲望过多,人心难测。如今您想以忠信与汉王交往,必然无法比他们更牢固,而面临的问题远大于张黡、陈泽事件。所以我以为您相信汉王不会危害您,也是错的。大夫文种、范蠡救越国于危亡,助勾践称霸,功成名就却一个被杀,一个逃亡——所谓‘野兽已尽,猎狗被烹’。论友情,您不如张耳与陈馀;论忠诚,不如文种、范蠡与勾践。这两个人足以作为借鉴。请您深思。况且我听说:功高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得封赏。请允许我说说您的功绩:渡西河俘魏王,擒夏说,下井陉诛成安君,平定赵国,威慑燕国,平定齐国,南破楚军二十万,东杀龙且,西向报捷——可谓天下无双,谋略空前。如今您身负震慑君主的威势,怀抱无人可赏的大功,若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恐惧。您想拿着这样的身份何处安身?身为臣子却有震主之威,名声冠绝天下,我私下为您担忧。”韩信答:“先生暂且退下,我会考虑。”
几天后,蒯通再次劝说:“听取意见是成功的前提,谋划是成败的关键。听错计失还能长久安稳的,很少见。能不被谗言迷惑者,不会动摇;能把握根本者,不会被言辞扰乱。甘愿做仆役的人,失去帝王之权;固守微薄俸禄者,错过宰相之位。因此智者果断决策,犹豫者害事,计较毫厘小利,忽视天下大计,明知正确却不敢行动,是百事之祸。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如蜂蝎果断蜇人;骏马踟蹰,不如劣马稳步前行;勇士孟贲迟疑,不如普通人坚定赴约;即使有舜禹之智,沉默不语,也不如聋哑人用手势指挥有效。’关键在于行动。功业难成易败,时机难得易失。时机啊时机,一去不返。请您详察!”韩信仍犹豫不忍背叛汉朝,又自认功劳太大,汉王终究不会剥夺他的齐国,于是谢绝蒯通。蒯通见劝说无效,只好假装疯癫去做巫师。
后来刘邦被困于固陵,采用张良计策,召齐王韩信会师垓下。项羽兵败后,高祖突然夺取韩信军队。汉五年正月,改封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韩信到封国后,召见当年供给他饭食的漂母,赏赐千金。又召见南昌亭长,赐予一百钱,说:“你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召见当年让他钻裤裆的那个少年,任命为楚国中尉。并对众将说:“这是位壮士。当时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了他没有意义,所以忍耐下来才有今天的成就。”
项羽逃亡的将领钟离眛家住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羽死后,他逃到韩信处藏匿。刘邦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下诏令楚国逮捕。韩信初到封国时,巡视各县,出入皆陈列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纳陈平计策,宣称天子巡狩云梦泽,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地会合:“我要游览云梦。”实则想偷袭韩信,韩信不知情。高祖将至楚地,韩信想发兵反抗,自认无罪;想亲自拜见,又怕被抓。有人建议:“杀了钟离眛去拜见皇上,皇上必定高兴,不会有祸患。”韩信找钟离眛商量此事,钟离眛说:“汉之所以不敢攻打楚,是因为我在你这里。你要抓我讨好汉朝,我今天死了,你马上也会灭亡。”于是痛骂韩信:“你不是忠厚之人!”随即自杀。韩信提着他的人头,在陈地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将韩信捆绑,押在随行车上。韩信感叹:“果然如人们所说:‘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当然该被烹了!”高祖说:“有人告你谋反。”于是戴上刑具押送。到洛阳后,赦免其罪,降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刘邦忌惮他的才能,常常称病不参加朝会。从此日夜怨恨,心中抑郁,羞于与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同列。他曾拜访樊哙,樊哙跪拜迎接,自称臣下,说:“大王竟然肯光临臣家!”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辈子竟落到与樊哙这类人为伍的地步!”刘邦曾从容问韩信:“各位将领能带多少兵?”各有评价。又问:“像我这样能带多少?”韩信说:“陛下最多带十万。”刘邦问:“那你呢?”答:“我是越多越好。”刘邦笑道:“越多越好,那你为什么被我擒住?”韩信说:“陛下虽不善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正是我被您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这种能力,似乎是天授,并非人力所能及。”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太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你能听我说话吗?我有话想告诉你。”陈豨说:“一切听从将军吩咐。”韩信说:“你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所在;而你又是皇帝信任的宠臣。若有人说你谋反,皇帝不会相信;第二次说,就会怀疑;第三次说,必定愤怒亲征。那时我从内部起兵响应,天下可图。”陈豨一向敬佩他的才能,相信他说的话,答道:“谨遵教诲!”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刘邦亲自率军征讨,韩信称病不去。暗中派人到陈豨处说:“只管起兵,我从这里接应。”韩信策划与家臣夜间伪造诏书赦免官府奴婢囚徒,准备发动袭击吕后和太子。计划已定,等待陈豨消息。有个舍人得罪韩信被囚禁,准备处死。其弟向朝廷告发韩信谋反详情。吕后想召见韩信,怕他党羽不来,便与萧何商议,谎称有人从皇帝那里来,说陈豨已被捕杀,列侯群臣都要进宫祝贺。萧何欺骗韩信说:“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进宫祝贺。”韩信入宫,吕后命武士将其捆绑,在长乐宫钟室斩首。临刑前,韩信叹道:“我后悔没采纳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小子所骗,难道不是天意吗!”随后被诛灭三族。
高祖从平叛归来,听说韩信已死,既高兴又怜惜,问:“韩信临死说了什么?”吕后答:“他说后悔没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那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齐国逮捕蒯通。蒯通带到后,高祖问:“是你教淮阴侯造反的吗?”答:“是的,我确实教过他。但这小子不听我的计策,所以才自取灭亡。如果他听了我的计策,陛下怎能灭掉他!”高祖大怒:“煮了他!”蒯通喊道:“冤枉啊,被煮得太冤了!”高祖问:“你教韩信造反,有什么冤?”蒯通说:“秦朝纲纪崩坏,山东大乱,异姓群雄并起,英雄云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才高力强者先得。跖的狗对着尧吠叫,不是尧不仁,而是狗只认主人。当时我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间磨刀霍霍想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够罢了。难道能把他们都煮了吗?”高祖说:“放了他。”于是赦免蒯通。
太史公说:我曾到淮阴,当地人对我说,韩信虽为平民时,志向就与众不同。他母亲去世时,家贫无法安葬,但他四处寻找高地宽敞之地安葬,使墓旁可以容纳万户人家。我去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学习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炫耀自己的才能,那么差不多可以与周公、召公、姜太公等同,后代也能世代祭祀。但他不致力于此,等到天下安定之后,竟图谋叛逆,导致宗族被灭,岂不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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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布衣:指平民百姓,未做官者。
2. 推择为吏:经推举选拔担任官职。
3. 治生商贾:经营商业以谋生。
4. 蓐食:在床上进食,形容提前偷偷吃饭以避开他人。
5. 漂母:在水边漂洗丝绵的老妇人。
6. 王孙:对年轻人的尊称,犹言“公子”。
7. 袴下:即胯下,指两腿之间。
8. 项梁:项羽的叔父,秦末起义军领袖之一。
9. 郎中:宫廷侍卫官员。
10. 连敖:低级军官,掌管粮草或传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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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淮阴侯列传》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创作的一篇传,出自《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本传记载了西汉开国功臣韩信一生的事迹。功高于世,却落个夷灭宗族的下场。注入了作者无限同情和感慨。
《淮阴侯列传》是《史记·七十列传》中的重要篇章,全面记载了西汉开国功臣韩信由贫贱崛起、建功立业到最终被诛灭三族的全过程。司马迁以浓墨重彩的手法塑造了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军事天才形象,展现了其卓越的战略眼光、非凡的军事才能以及复杂矛盾的性格特征。文章通过大量生动细节,如“胯下之辱”“漂母饭信”“登坛拜将”“背水一战”“齐王请封”“拒听蒯通”“谋反被杀”等情节,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人生轨迹,既有英雄史诗般的壮阔,又有悲剧命运的沉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并未简单将韩信塑造成完人或逆贼,而是深刻揭示了他在忠诚与野心、感恩与权力欲望之间的挣扎,体现出极高的历史洞察力和文学表现力。结尾“太史公曰”的评论更是点睛之笔,既肯定其早年志向与才能,又批评其后期不修德行、图谋叛逆,表达了“功成不退、终致祸败”的历史教训,具有强烈的警世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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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脉络清晰,以时间为序贯穿韩信一生,兼具传记性与戏剧性。开篇以“贫无行”“寄食”“胯下之辱”等细节刻画其早年困顿,形成强烈反差,凸显人物命运起伏。中间详述其军事成就,尤以“井陉之战”最为精彩:通过“背水布阵”“拔帜易帜”“水淹龙且”等环环相扣的情节,展现其超凡的谋略与心理掌控能力。语言简洁有力,对话极具个性,如韩信与刘邦论将兵之数,寥寥数语便揭示“将将”与“将兵”的本质区别。对蒯通两次劝说的描写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充满哲理思辨,提升了文本的思想深度。全文情感跌宕,既有对其才华的赞叹,也有对其结局的惋惜,更有对权力政治冷酷本质的揭露。司马迁运用“互见法”,将韩信与其他人物(如萧何、张良、刘邦)对照描写,突出其独特地位与悲剧性。尤其结尾借太史公之口发出感慨,将个人命运置于道德与历史双重维度中审视,使整篇传记超越个体叙事,上升为一种普遍的人生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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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班固《汉书·韩信传》基本沿袭《史记》内容,保留了主要事迹与评价框架。
2. 司马贞《史记索隐》评:“韩信材无敌,而卒被诛夷,悲夫!”
3. 张守节《史记正义》称:“信布衣时受辱,及为大将,能忍小耻,成大功。”
4. 苏轼《晁错论》提及:“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韩信忍胯下之辱,此其所以为韩信也。”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评:“韩信之亡也,非特吕后之鸷,亦信有以自取之焉。”
6.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指出:“汉功臣多以勇力著,唯韩信以谋略胜,真所谓国士无双。”
7. 梁玉绳《史记志疑》考证:“《淮阴侯列传》叙事详核,几无舛误,可见太史公采摭之精。”
8. 钱钟书《管锥编》评:“‘多多益善’一语,写尽英雄自负与君臣微妙关系。”
9. 李景星《四史评议》谓:“此传为《史记》中最激烈悲壮文字之一,读之令人扼腕。”
10. 清代吴见思《史记论文》评:“写韩信始末,如龙起伏,不可捉摸,真文章巨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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