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悯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迸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吟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于是怀石遂自(投)[沈]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徵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蹠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蚁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德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徵]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鲟兮,固将制于蚁蝼。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盘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遰葪兮,何足以疑!
后岁馀,贾生徵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乌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翻译
屈原名平,与楚国的王族同姓。他曾担任楚怀王的左徒。见闻广博,记忆力很强,通晓治理国家的道理,熟习外交应对辞令。对内与怀王谋划商议国事,发号施令;对外接待宾客,应酬诸侯。怀王很信任他。上官大夫和他官位相等,想争得怀王的宠幸,心里嫉妒屈原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订法令,屈原起草尚未定稿,上官大夫见了想要更改它,屈原不同意,他就在怀王面前谗毁屈原说:「大王叫屈原制订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一项法令发出,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做的。」怀王很生气,就疏远了屈原。
屈原痛心怀王不能听信忠言,明辨是非,被谗言和谄媚之辞蒙蔽了聪明才智,让邪恶的小人危害公正的人,端方正直的君子则不为朝廷所容,所以忧愁苦闷,写下了《离骚》。「离骚」,就是离忧的意思。天是人类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于困境就会追念本原,所以到了极其劳苦疲倦的时候,没有不叫天的;遇到病痛或忧伤的时候,没有不叫父母的。屈原行为正直,竭尽自己的忠诚和智慧来辅助君主,谗邪的小人来离间他,可以说到了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实却被诽谤,能够没有怨恨吗?屈原之所以写《离骚》,就是由怨恨引起的。《国风》虽然多写男女爱情,但不过分。《小雅》虽然多讥讽指责,但并不宣扬作乱。像《离骚》,可以说是兼有二者的特点了。它对远古称道帝喾,近世称述齐桓公,中古称述商汤和周武王,用来讽刺当时的政事。阐明道德的广阔崇高,国家治乱兴亡的道理,无不完全表现出来。他的文笔简约,词意精微,他的志趣高洁,行为廉正。文章说到的虽然细小,但意义却非常重大,列举的事例虽然浅近,但含义却十分深远。由于志趣高洁,所以文章中多用香花芳草作比喻,由于行为廉正,所以到死也不为奸邪势力所容。他独自远离污泥浊水之中,像蝉脱壳一样摆脱浊秽,浮游在尘世之外,不受浊世的玷辱,保持皎洁的品质,出污泥而不染。可以推断,屈原的志向,即使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
屈原已被罢免。后来秦国准备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结成合纵联盟互相亲善。秦惠王对此担忧。就派张仪假装脱离秦国,用厚礼和信物呈献给楚王,对怀王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与楚国却合纵相亲,如果楚国确实能和齐国绝交,秦国愿意献上商、于之间的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起了贪心,信任了张仪,就和齐国绝交,然后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抵赖说:「我和楚王约定的衹是六里,没有听说过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开秦国,回去报告怀王。怀王发怒,大规模出动军队去讨伐秦国。秦国发兵反击,在丹水和淅水一带大破楚军,杀了八万人,俘虏了楚国的大将屈匄,于是夺取了楚国的汉中一带。怀王又发动全国的兵力,深入秦地攻打秦国,交战于蓝田。魏国听到这一情况,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恐惧,从秦国撤退。齐国终于因为怀恨楚国,不来援救,楚国处境极端困窘。第二年,秦国割汉中之地与楚国讲和。楚王说:「我不愿得到土地,衹希望得到张仪就甘心了。」张仪听说后,就说:「用一个张仪来抵当汉中地方,我请求到楚国去。」到了楚国,他又用丰厚的礼品贿赂当权的大臣靳尚,通过他在怀王宠姬郑袖面前编造了一套谎话。怀王竟然听信郑袖,又放走了张仪。这时屈原已被疏远,不在朝中任职,出使在齐国,回来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很后悔,派人追张仪,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各国诸侯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了楚国将领唐昧。这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要求和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原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去,说:「怎么可以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怀王终于前往。一进入武关,秦国的伏兵就截断了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怀王,强求割让土地。怀王很愤怒,不听秦国的要挟。他逃往赵国,赵国不肯接纳。衹好又到秦国,最后死在秦国,尸体运回楚国安葬。
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任用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都抱怨子兰,因为他劝怀王入秦而最终未能回来。屈原也为此怨恨子兰,虽然流放在外,仍然眷恋着楚国,心里挂念着怀王,念念不忘返回朝廷。他希望国君总有一天醒悟,世俗总有一天改变。屈原关怀君王,想振兴国家,而且反覆考虑这一问题,在他每一篇作品中,都再三表现出来。然而终于无可奈何,所以不能够返回朝廷。由此可以看出怀王始终没有觉悟啊。
国君无论愚笨或明智、贤明或昏庸,没有不想求得忠臣来为自己服务,选拔贤才来辅助自己的。然而国破家亡的事接连发生,而圣明君主治理好国家的多少世代也没有出现,这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所谓贤臣并不贤。怀王因为不明白忠臣的职分,所以在内被郑袖所迷惑,在外被张仪所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被挫败,土地被削减,失去了六个郡,自己也被扣留死在秦国,为天下人所耻笑。这是不了解人的祸害。《易经》说:「井淘乾净了,还没有人喝井里的水,使我心里难过,因为井水是供人汲取饮用的。君王贤明,天下人都能得福。」君王不贤明,难道还谈得上福吗!令尹子兰得知屈原怨恨他,非常愤怒,终于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就放逐了屈原。
屈原到了江滨,披散头发,在水泽边一面走,一面吟咏着。脸色憔悴,身体乾瘦。渔父看见他,便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儿?」屈原说:「整个世界都是混浊的,衹有我一人清白;众人都沉醉,衹有我一人清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受外界事物的束缚,而能够随着世俗变化。整个世界都混浊,为什么不随大流而且推波助澜呢?众人都沉醉,为什么不吃点酒糟,喝点薄酒?为什么要怀抱美玉一般的品质,却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一定要弹去帽上的灰沙,刚洗过澡的一定要抖掉衣上的尘土。谁能让自己清白的身躯,蒙受外物的污染呢?宁可投入长流的大江而葬身于江鱼的腹中。又哪能使自己高洁的品质,去蒙受世俗的尘垢呢?」于是他写了《怀沙》赋。因此抱着石头,就自投汨罗江而死。
屈原死了以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爱好文学,而以善作赋被人称赞。但他们都效法屈原辞令委婉含蓄的一面,始终不敢直言进谏。在这以后,楚国一天天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掉。自从屈原自沉汨罗江后一百多年,汉代有个贾谊,担任长沙王的太傅。路过湘水时,写了文章来凭吊屈原。
贾生名叫贾谊,是洛阳人。在十八岁时就因诵读诗书会写文章而闻名当地。吴廷尉担任河南郡守时,听说贾谊才学优异,就把他召到衙门任职,并非常器重。汉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卓著,为全国第一,而且和李斯同乡,又曾向李斯学习过,于是就征召他担任廷尉。吴廷尉就推荐贾谊年轻有才,能精通诸子百家的学问。这样,汉文帝就征召贾谊,让他担任博士之职。
当时贾谊二十有馀,在博士中最为年轻。每次文帝下令让博士们讨论一些问题,那些年长的老先生们都无话可说,而贾谊却能一一回答,人人都觉得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博士们都认为贾生才能杰出,无与伦比。汉文帝也非常喜欢他,对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升任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从西汉建立到汉文帝时已有二十多年了,天下太平,正是应该改正历法、变易服色、订立制度、决定官名、振兴礼乐的时候,于是他草拟了各种仪法,崇尚黄色,遵用五行之说,创设官名,完全改变了秦朝的旧法。汉文帝刚刚即位,谦虚退让而来不及实行。但此后各项法令的更改,以及诸侯必须到封地去上任等事,这都是贾谊的主张。于是汉文帝就和大臣们商议,想提拔贾谊担任公卿之职。而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这些人都嫉妒他,就诽谤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而学识浅,衹想独揽大权,把政事弄得一团糟。」此后,汉文帝于是就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意见,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
贾谊向文帝告辞之后,前往长沙赴任,他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气候潮湿,自认为寿命不会很长,又是因为被贬至此,内心非常不愉快。在渡湘水的时候,写下一篇辞赋来凭吊屈原,赋文这样说:
我恭奉天子诏命,带罪来到长沙任职。曾听说过屈原啊,是自沉汨罗江而长逝。今天我来到湘江边上,托江水来敬吊先生的英灵。遭遇纷乱无常的社会,才逼得您自杀失去生命。啊呀,太令人悲伤啦!正赶上那不幸的年代。鸾凤潜伏隐藏,鸱枭却自在翱翔。不才之人尊贵显赫,阿谀奉承之辈得志猖狂;圣贤都不能顺随行事啊,方正的人反屈居下位。世人竟称伯夷贪婪,盗跖廉洁;莫邪宝剑太钝,铅刀反而是利刃。唉呀呀!先生您真是太不幸了,平白遭此横祸!丢弃了周代传国的无价鼎,反把破瓠当奇货。驾着疲惫的老牛和跛驴,却让骏马垂着两耳拉盐车。好端端的礼帽当鞋垫,这样的日子怎能长?哎呀,真苦了屈先生,唯您遭受这飞来祸!
尾声:算了吧!既然国人不了解我,抑郁不快又能和谁诉说?凤凰高飞远离去,本应如此自引退。效法神龙隐渊底,深藏避祸自爱惜。韬光晦迹来隐处,岂能与蚂蚁、水蛭、蚯蚓为邻居?圣人品德最可贵,远离浊世而自隐匿。若是良马可拴系,怎说异于犬羊类!世态纷乱遭此祸,先生自己也有责。游历九州任择君,何必对故都恋恋不捨?凤凰飞翔千仞上,看到有德之君才下来栖止。一旦发现危险兆,振翅高飞远离去。狭小污浊的小水坑,怎能容得下吞舟大鱼?横绝江湖的大鱼,最终还要受制于蝼蚁。
贾谊在担任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一次有一支鸮鸟飞进他的住宅,停在了座位旁边。楚国人把鸮叫做「服」。贾谊原来就是因被贬来到长沙,而长沙又地势低洼,气候潮湿,所以自认为寿命不长,悲痛伤感,就写下了一篇赋来自我安慰。赋文写道:
丁卯年四月初夏,庚子日太阳西斜的时分,有一支猫头鹰飞进我的住所,它在座位旁边停下,样子是那样的自在安闲。奇怪之鸟进我家,私下疑怪是为啥。打开卦书来占卜,上面载有这样的话,「野鸟飞入住舍呀,主人将会离开家」。请问鵩鸟啊,「我离开这里将去何方?是吉,就请告我;是凶,也请告我是什么祸殃。生死迟速有定数啊,请把期限对我说端详。」鵩鸟听罢长叹息,抬头振翅已会意。鵩嘴巴不能说话,请以意相示自推度。
天地万物长变化,本来无有终止时。如涡流旋转,反复循环。外形内气转化相续,演变如蝉蜕化一般。其道理深微无穷,言语哪能说得周遍。祸当中傍倚着福,福当中也埋藏着祸。忧和喜同聚一起,吉和凶同在一个领域。当年吴国是何等的强大,但吴王夫差却以此而败亡。越国败处会稽,勾践以此称霸于世。李斯游秦顺利成功,却终于遭受五刑。傅说原为一刑徒,后来却成武丁相。祸对于福来说,与绳索互相缠绕有什么不同?天命无法详解说,谁能预知它的究竟?水成激流来势猛,箭遇强力射得远。万物循环往复长激荡,运动之中相互起变化。云升雨降多反复,错综变幻何纷繁。天地运转造万物,漫无边际何浩瀚。天道高深不可预测,凡人思虑难以谋算。生死的迟早都由命,谁能知其到来时?
何况天地为巨炉,自然本为司炉工。阴阳运转是炉炭,世间万物皆为铜。其中聚散或生灭,哪有常规可寻踪?错综复杂多变化,未曾见过有极终。成人亦为偶然事,不足珍爱慕长生。纵然死去化异物,又何足忧虑心胆惊!小智之人顾自己,鄙薄外物重己身。通人达观何大度,死生祸福无不宜。贪夫为财赔性命,烈士为名忘死生。喜好虚名者为权势而死,平民百姓又怕死贪生。而被名利所诱惑、被贫贱所逼迫的人,为了钻营而奔走西东。而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不被物欲所屈服,对千百万化的事物等量齐观。愚夫被俗累羁绊,拘束得如囚徒一般。有至德的人能遗世弃俗,衹与大道同存在。天下众人迷惑不解,爱憎之情积满胸臆。有真德的人恬淡无为,独和大道同生息。捨弃智慧忘形骸,超然物外不知有己。在那空旷恍惚的境界里,和大道一起共翱翔。乘着流水任意行,碰上小洲就停止。将身躯托付给命运,不把它看作私有之体。活着如同寄于世,死了是长休息。内心宁静就如无波的深渊,浮游就如不系缆绳的小舟。不因活着重已命,修养空灵之性不拘泥。至德之人无俗累,乐天知命复何忧!鸡毛蒜皮区区小事,哪里值得忧虑生疑!
一年多之后,贾谊被召回京城拜见皇帝。当时汉文帝正坐在宣室,接受神的降福保佑。因文帝有感于鬼神之事,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原。贾谊也就乘机周详地讲述了所以会有鬼神之事的种种情形。到半夜时分,文帝已听得很入神,不知不觉地在座席上总往贾谊身边移动。听完之后,文帝慨叹道:「我好长时间没见贾谊了,自认为能超过他,现在看来还是不如他。」过了不久,文帝任命贾谊为粱怀王太傅。粱怀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受文帝宠爱,又喜欢读书,因此才让贾谊当他老师。
汉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候。贾谊劝谏,认为国家祸患的兴起就要从这里开始了。贾谊又多次上疏皇帝,说有的诸侯封地太多,甚至多达几郡之地,和古代的制度不符,应该逐渐削弱他们的势力,但是汉文帝不肯听从。
几年之后,粱怀王因骑马不慎,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没有留下后代。贾谊认为这是自己作太傅没有尽到责任,非常伤心,哭泣了一年多,也死去了。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三岁。后来汉文帝去世,汉武帝即位,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任郡守。其中贾嘉最为好学,继承了贾谊的家业,曾和我有过书信往来。到汉昭帝时,他担任九卿之职。
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他的志向不能实现而悲伤。到长沙,经过屈原自沉的地方,未尝不流下眼泪,追怀他的为人。看到贾谊凭吊他的文章,文中又责怪屈原如果凭他的才能去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会容纳,却自己选择了这样的道路!读了《鵩鸟赋》,把生和死等同看待,把弃官和得官等闲视之,这又使我感到茫茫然失落什么了。
版本二:
屈原,名平,是楚国的同姓贵族。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通晓治理国家的道理,擅长外交辞令。入朝时与君主商议国事,制定政令;外出则接待宾客,应对诸侯。楚怀王非常信任他。
上官大夫与屈原职位相同,想争夺君王宠信,内心嫉妒他的才能。当时怀王命屈原起草宪令,屈原刚写好草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走,屈原不给。于是就在怀王面前进谗言说:“大王让屈原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颁布一条法令,屈原就自我夸耀功劳,说是‘除了我没人能做得到’。”怀王听后发怒,便疏远了屈原。
屈原痛心于君主耳目不通,被奸邪谄媚之徒蒙蔽,邪恶之人陷害忠良,正直之士不得容身,因此忧愁深思而创作了《离骚》。所谓“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类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困窘时总会回归本源,所以劳累疲极时,无不呼喊上天;痛苦悲伤时,无不呼唤父母。屈原坚持正道、品行端正,竭尽忠诚与智慧侍奉君主,却被小人离间,实在已陷入绝境。诚信却被怀疑,忠诚反遭诽谤,怎能没有怨恨呢?《离骚》的产生,正是源于这种怨愤之情。《国风》虽描写男女之情却不淫乱,《小雅》表达怨愤却不失秩序。《离骚》兼有二者之长。它上溯帝喾,下述齐桓公,中间提及商汤、周武,用以讽刺当世政治。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揭示治乱兴衰的条理脉络,无不清晰展现。其文字简洁,言辞含蓄,志向高洁,行为清廉。所用文辞看似微小,旨意却极为深远;所举事例贴近生活,所揭示的意义却十分宏大。因其志向高洁,故其所描绘之物皆芬芳美好;因其品行廉洁,故至死也不愿苟且偷生。他自觉远离污泥浊水,如同蝉蜕壳而出,超脱尘世之外,不受世俗污垢沾染,真正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推此志节,即使与日月争辉也毫不为过。
屈原被罢黜之后,秦国想要攻打齐国。齐国与楚国合纵亲善,秦惠王对此感到忧虑。于是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厚礼投奔楚国,并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而齐楚两国结盟。如果楚国真能断绝与齐的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图土地而相信张仪,于是断绝与齐国的联盟,派遣使者前往秦国接收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当初只答应六里地,没听说有六百里。”楚使愤怒离去,回国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发兵讨伐秦国。秦军反击,在丹水、淅水一带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俘虏楚将屈丐,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地区。怀王于是调动全国兵力深入进攻秦国,战于蓝田。魏国趁机袭击楚国,打到邓地。楚军恐惧,从秦国撤回。而齐国终究因恼怒不肯救援楚国,楚国陷入极大困境。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之地与楚讲和。楚王说:“我不愿要这块地,只希望得到张仪,才可安心。”张仪听说后说:“用一个我张仪换取汉中之地,我请求前往楚国。”到了楚国后,他又用重金贿赂掌权大臣靳尚,并通过怀王宠姬郑袖编造谎言进行游说。最终怀王听信郑袖的话,再次释放了张仪。这时屈原已被疏远,不再任职,正出使齐国。回来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捕但已来不及。
此后诸侯联合攻楚,大破楚军,杀死楚将唐眛。
后来秦昭王与楚通婚,想邀请怀王会盟。怀王打算前往,屈原劝阻说:“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信任,不如不去。”但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道:“怎么能拒绝秦国的好意呢?”怀王最终成行。进入武关后,秦军埋伏截断退路,扣留怀王,要求割地。怀王愤怒拒绝。逃往赵国,赵国不敢接纳。再返回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归葬故土。
怀王死后,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弟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纷纷责怪子兰怂恿怀王赴秦以致不能返回。
屈原对此极为愤恨,虽然身处流放之中,仍眷恋楚国,心系怀王,始终不忘重返朝廷,希望能看到君主一旦醒悟,风俗得以改变。他在作品中多次表达复兴国家、挽回局势的愿望。然而终究无能为力,也由此看出怀王至死未能觉悟。君主无论愚智贤否,没有不想任用忠臣、选拔贤才来辅佐自己的,但亡国破家之事接连不断,圣明君主治国安邦的局面却几代都难见到,原因就在于所谓的“忠臣”并不忠,“贤者”并不贤。怀王正是因为不懂得识别忠臣,所以在内受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结果军队挫败,国土沦丧,失去六个郡,自己客死异乡,成为天下笑柄。这就是不能知人的祸患啊!《易经》说:“井已清理却无人饮用,令人心伤,其实可以汲水。君主英明,则大家都能享福。”如今君主不明,哪里还能带来福祉呢?
令尹子兰听说这些话后勃然大怒,终于指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发怒,将屈原进一步放逐。
屈原来到江边,披散头发在泽畔吟咏。面容憔悴,形体枯槁。渔父见到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何落到这般地步?”屈原答道:“整个世界都浑浊,唯独我清白;众人都醉了,唯独我清醒,所以我被放逐。”渔父说:“真正圣明的人不会固执拘泥于外物,而是能随世道变化而顺应流转。既然世人都浑浊,为何不随波逐流?既然众人都醉了,为何不一起吃糟喝酒?为什么要怀抱美玉、握着珍宝,让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完头的人一定会弹冠整衣,刚沐浴过的人一定会抖落衣服上的灰尘。一个人怎能让自己洁净的身体去承受外界的污秽呢?宁可投身激流,葬身鱼腹之中,又怎能让我洁白的灵魂蒙受世俗的尘垢呢?”
于是写下《怀沙》赋。其辞如下:
初夏时节天气和畅,草木茂盛苍茫。心中哀伤不已,匆匆南行。放眼望去幽暗寂静,空旷沉寂。忧愁郁结于心,饱受苦难长久悲叹;反省情感与志向,低头压抑自我。
把方正削成圆滑,常规制度仍未废弃;改变初衷和本源,这是君子所鄙视的。规划明确遵循准则,先前法度不应更改;内心正直厚重诚实,正是贤人所推崇的。若无巧匠挥斧,谁能判断尺度是否准确?黑色花纹藏于幽处,人们就说它不显明;离娄微微一瞥,盲人也说他看不见。把白色变成黑色,把上下颠倒错置。凤凰被困笼中,鸡鸭反而自由飞翔。玉石混杂堆放,一同衡量不分高低。那些结党营私的小人妒忌成性,根本不了解我的美德。
肩负重任满载理想,却陷于困境无法前行;怀揣美玉握着宝玉,穷困潦倒无人理解我的志向。村里的狗群起狂吠,只是因为它们觉得奇怪;诽谤俊杰怀疑豪杰,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态。文采与质朴内敛,众人不知我的非凡才华;良材堆积如山,无人知晓我所拥有的一切。重视仁德积累道义,以谨慎敦厚作为根基;重华(舜)不可违逆,谁又能理解我的从容气度?贤与不肖本不能共存,这又有谁知道缘由?商汤、夏禹时代久远,遥远得无法追慕。克制过错消除愤怒,压抑内心自我勉励;遭受忧患而不改初心,愿意志有所寄托。北行路上暂作停留,太阳昏暗即将黄昏;满怀忧愁悲哀,生命已临近终结。
尾声: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分流奔腾而去。漫长的路途幽暗不明,道路遥远而恍惚不清。反复吟唱总是悲伤,永远叹息感慨。世人没有人理解我,人心难以言说。怀抱真情坚守本质,孤独无依无人匹敌。伯乐已经去世,千里马还如何被识别?人生各有命运,各自有不同的安排。安定心志放宽胸怀,我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屡经伤痛哀叹,永怀悲慨。世道混乱无人懂我,内心无法诉说。明知死亡不可避免,就不必吝惜生命。光明磊落地告诉君子,我将以死明志。
于是抱着石头,自沉于汨罗江而死。
屈原死后百余年,汉代有贾谊,任长沙王太傅,途经湘水时,投书凭吊屈原。
贾谊,字谊,洛阳人。十八岁时,就因精通诗书、善于写作而在地方闻名。吴廷尉任河南郡守时,听说他是人才,召至门下,十分喜爱。汉文帝初登基,听说吴公治理政绩为天下第一,而且曾与李斯同乡并师从学习,于是征召为廷尉。吴廷尉于是推荐贾谊年轻有才,通晓诸子百家之学。文帝召见,任命为博士。
当时贾谊二十多岁,在所有博士中最年轻。每当皇帝下达诏令讨论政务时,年老的博士们往往说不出话来,贾谊却能全面应对,回答得恰如其人心意。众人于是都认为他才华出众,远不及他。文帝也很欣赏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升至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天下太平和谐,应当改革历法、变更服饰颜色、制定制度、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于是他详细草拟各项仪制法规,崇尚黄色,数字用“五”,官职名称全部更改秦制。但文帝刚即位,谦逊礼让,一时未能实行。许多律令的修订,以及列侯返回封地的规定,都是由贾谊首先提出。朝廷一度商议让他担任公卿要职。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全都嫉妒他,便诋毁说:“洛阳年轻人,年纪轻轻,刚学了些东西,就想专揽大权,扰乱各项事务。”于是文帝后来也疏远了他,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改任他为长沙王太傅。
贾谊辞别赴任,听说长沙地势低湿,自认为寿命不会长久,又因贬谪而去,心情抑郁不得志。渡过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赋中写道:
共同承受恩惠啊,我却待罪于长沙。侧耳听闻屈原啊,自沉于汨罗。托付湘江流水啊,恭敬悼念先生。生逢无道之世啊,竟致身亡。呜呼哀哉,遭遇如此不幸!鸾凤被迫躲藏啊,猫头鹰却自由翱翔;卑劣小人尊贵显达啊,阿谀之徒得志猖狂;圣贤遭受牵连啊,正直之人被倒置。世人说伯夷贪婪啊,称盗跖清廉;宝剑莫邪钝拙啊,铅刀却被视为锋利。唉呀沉默啊,人生竟毫无道理!抛弃周鼎这样的重器啊,却珍视破瓦罐;驾着疲惫的老牛啊,配上跛驴拉车;千里马垂耳啊,拉着盐车奔波。礼帽用来垫脚啊,这种情况怎能长久?可叹可怜的先生啊,独自承受这般灾祸!
讯曰:算了吧,国家没有人理解我,独自郁闷又有谁能倾诉?凤凰高飞远去啊,本来就会自动远离污浊。潜入九渊的神龙啊,深藏隐匿以自珍。光芒四射地隐藏自身啊,岂会跟随蚂蚁蚯蚓?圣人之所以珍贵其精神品德啊,就是为了远离浊世而自我保全。如果千里马也能被人拴住驾驭啊,那它和犬羊又有何区别?你如此纷扰地遭受这些灾祸啊,某种程度上也是你自己的责任!放眼天下选择君主啊,何必执着于这个都城?凤凰翱翔千仞高空啊,看到仁德才会降落;若见细微邪恶之兆啊,便会振翅高飞而去。那种狭窄浅薄的污水沟啊,怎能容纳吞舟的大鱼!横行江湖的鳣鲟巨鱼啊,终究会被蝼蚁所制。
贾谊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有只猫头鹰飞入他的住所,停在他座位旁边。楚地人称猫头鹰为“服”。贾谊因贬谪居长沙,又见此鸟,加上长沙潮湿,自认活不久,内心悲伤,便作赋自我宽慰。赋中写道:
己巳年四月孟夏,庚子日午后,猫头鹰降临我的房舍,停在我座旁,样子十分安闲。奇异之物突然到来,我私下奇怪缘故,翻开占卜之书查询,卦象显示命运。上面说:“野鸟入室,主人将去。”于是我问猫头鹰:“我要去哪里?吉就告诉我,凶就说出灾祸。命运长短如何,何时应验,请告知我期限。”猫头鹰只能叹息,抬头展翅,无法言语,只能以意回应。
万物都在变化啊,原本就没有止息。循环流转,有时推进有时退回。形体与气息相继转化,生生不息。深远微妙无穷尽啊,怎能说得完!祸中藏着福,福里伏着祸;忧与喜同门而居,吉与凶共处一域。吴国曾强大,夫差却因此败亡;越王被困会稽,勾践终成霸主。李斯游学成功,最后却被五刑处死;傅说身为刑徒,后来却辅佐武丁为相。祸与福之间,就像绳索缠绕不分。命运无法预测啊,谁能知道它的终点?水流湍急则干涸,箭矢紧绷则射得更远。万物相互激荡啊,彼此转化动荡。云蒸雨降啊,交错纷乱。天地化育万物啊,广阔无垠。天意不可揣测,大道不可谋划。迟早自有定数啊,怎知何时来临?
况且天地如同熔炉,造化如同工匠;阴阳如同炭火,万物如同铜料。聚合离散、消亡生长,哪有固定法则?千变万化,从未停止。偶然成为人啊,何必过分珍惜;死后化为他物啊,又有什么可担忧!见识短浅的人自私自利,轻视他人看重自己;通达之人眼界开阔,看待万物无所不容。贪财者为财富牺牲,烈士为名声献身;追求虚荣者为权力而死,普通人则依恋生命。处境逼迫之人,或奔西或走东;真正通达之人,万千变化视同一律。拘泥之士被习俗束缚,如同囚犯;至人忘却外物,独与大道同行。芸芸众生迷惘不定,好恶积聚于心;真人淡泊宁静,独与道共生。舍弃心智遗忘形体,超脱自我;心胸广阔空旷,与道共翱翔。顺流而行则前进,遇到浅滩则停下;放任身体交付命运,不为自己谋私。生如浮萍漂泊,死如安息休憩;宁静如深渊之静,飘荡如无系之舟。不因活着就过分珍爱自己,养空虚之心任其浮游;有德之人无所牵挂,知命之人无所忧虑。细小烦忧如芥草啊,何足挂齿!
一年多后,贾谊被召回京城觐见。当时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祭肉祈福。皇上因谈及鬼神之事,便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于是详尽陈述其中道理。谈到半夜,文帝不知不觉移席靠近。事后感叹:“我很久没见贾生了,自以为超过他,现在才知道不如他。”不久,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最小的儿子,深受宠爱,又喜欢读书,所以让贾谊教导他。
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贾谊劝谏,认为祸患将由此而起。他多次上疏指出有些诸侯管辖数郡,不合古代制度,应逐渐削减封地。文帝没有采纳。
几年后,梁怀王骑马不慎坠亡,没有后代。贾谊自责未能尽到师傅职责,哭泣一年多,也去世了。贾谊死时年仅三十三岁。等到文帝去世,汉武帝即位,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为郡守,其中贾嘉最好学,继承家业,曾与我通信。到汉昭帝时期,官至九卿。
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他的志向感到悲哀。到长沙,参观屈原投江之处,未尝不流泪,想象他的为人。及读贾谊《吊屈原赋》,又奇怪屈原以那样的才华,若去游说各国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却让自己落到如此地步?后来读《服乌赋》,看到他齐同生死、看轻进退,我又茫然若失,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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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史记 · 七十列传 · 屈原贾生列传 】的翻译。
注释
博闻强志:见闻广博,记忆力强。
娴:熟习。
任:信任。
同列:同在朝班,即同事。
害:妒忌。
属:写作。
伐:自我夸耀。
疏:疏远。
疾:怨恨
聪:听觉灵敏,此处指明辨是非。
幽思:苦闷深思。
离忧:遭受忧愁。离,通「罹」(lí),遭受。
穷:走投无路
反本:追念根本。反,同「返」。
疾:疾病
惨怛:忧伤,悲痛。
事:侍奉
间:挑拨离间。
《国风》:《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由各地的民间歌谣所组成,有十五国风,一百六十篇。
《小雅》:亦《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大部分是西周后期和东周初期贵族宴会的乐歌,小部分是批评当时朝政过失或抒发怨愤的民间歌谣。
上:上古。喾(kù)下:近世。
以:表目的。刺:指责。
明:阐明
条贯:条文
靡:没有。毕:全,都见:同「现」。
约:简约。
举类迩:指《离骚》所称引的都是眼前习见的事例。迩:近。
自疏:自己主动疏远,这里指不放松对自己的严格要求。疏:疏远
濯(zhuó)淖(nào):洗涤污垢。此处以喻超脱世俗。濯淖:脏水
蝉蜕:蝉蜕之壳,此处以喻解脱。
滋:混浊,污黑。
皭(jiào,叫)然:洁白的样子。
绌:通「黜」。贬斥,废退。
从亲:指山东六国团结起来,结成联盟,共同抗秦。
详:通「佯」。假装。
厚币:丰厚的礼品。币:古人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品的玉、帛等物。委质:谓人臣拜见人君时,屈膝而委体于地。引申为归顺、臣服。质:指形体。一说「质」通「贽」,指初次拜见尊长时所送的礼物;「委质」也引申为归顺、臣服。
如:往……;到……。
甘心:称心,快意。
当:抵押。
用事者:当权的人。
顾反:等到返回时,反,同「返」。下「入秦而不反」、「不忘欲反」等句之「反」同此。
毋行:不去为好。毋:无,不。
稚子:幼子。
卒:最终。内:同「纳」。接纳。
1. 左徒:楚国官职,地位较高,掌管外交与内政,类似后世宰相或顾问大臣。
2. 上官大夫:楚国贵族,与屈原同朝为官,嫉妒其才,进谗导致屈原被疏。
3. 宪令:国家的根本法令,此处指改革法制的草案。
4. 张仪:战国纵横家,秦相,以诈术破坏齐楚联盟。
5. 商、于之地六百里:今陕西商洛至河南内乡一带,战略要地,张仪许诺后反悔。
6. 丹、淅:丹水与淅水交汇处,今河南西南部,楚秦大战战场。
7. 蓝田:今陕西蓝田县,楚军深入秦境作战之地。
8. 武关:秦国重要关隘,今陕西丹凤县,怀王在此被劫持。
9. 顷襄王:楚怀王之子,继位后继续昏庸,放逐屈原。
10. 《服乌赋》:即《鵩鸟赋》,贾谊借鵩鸟入舍占卜生死,抒发对命运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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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屈原贾生列传》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创作的一篇文言文,出自《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该篇是屈原、贾谊两个人的传记,他们虽然不是同时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处。他们都是才高气盛,又都是因忠被贬,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学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马迁才把他们同列于一篇。
本文是司马迁为屈原与贾谊所作的合传,通过两位政治失意、才华横溢的士人命运,深刻揭示了忠臣贤士在昏君佞臣当道下的悲剧命运。文章结构严谨,叙事跌宕,情感浓烈,兼具史实与文学之美。前半部分详述屈原生平、思想及其《离骚》的精神内涵,高度赞扬其人格光辉;后半部分记贾谊事迹,突出其才识卓绝却遭排挤的命运,形成强烈呼应。结尾“太史公曰”一段,层层递进,由悲其志到疑其行,再到悟其道,展现了作者对人生、命运、价值的深刻哲思。全文不仅是一篇人物传记,更是一部关于理想、忠诚与生命意义的史诗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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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为《史记》中最富文学色彩的列传之一。司马迁以深情笔触描绘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悲剧命运,将其人格升华至“与日月争光”的高度,极具感染力。文中对《离骚》的评价尤为精彩:“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四句凝练精准,成为中国文学批评的经典范式。“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一句,更是千古名言,象征知识分子的孤高与坚守。渔父对话采用寓言形式,展现两种人生观的冲突:屈原选择“宁赴常流”,体现儒家“杀身成仁”的精神;渔父主张“与世推移”,接近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贾谊部分则突出其“年少得志—遭妒被贬—怀才不遇—早逝”的典型命运轨迹,与屈原遥相呼应。两人都“适长沙”“吊屈原”,构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全文融历史、文学、哲学于一体,语言骈散结合,气势磅礴,情感奔放,充分展现司马迁“悲士不遇”的史家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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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班固《汉书·司马迁传赞》**:“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2. **刘勰《文心雕龙·辨骚》**:“枚乘《七发》、相如《上林》,犹复祖述《楚辞》;而屈原《离骚》,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3. **韩愈《送孟东野序》**:“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4. **苏轼《贾谊论》**:“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屈原之死,非仅为楚亡也,为道亡也。”
6. **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上》**:“战国之文,源于《诗》《书》,而屈原导其澜于文苑。”
7.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然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
8. **钱穆《国史大纲》**:“屈原为中国第一位个人主义诗人,亦为第一位殉道之士。”
9. **李长之《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司马迁写屈原,实乃写自己;其悲愤慷慨,皆源于身世之感。”
10.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引语**:“读《屈原贾生列传》,令人涕泗横流,非为古人悲,实为今世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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