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径有警纡道陟崇而行
叱驭上险巇，披葺入菑翳。
向来轻车路，豺虎有吞噬。
王事何能安，劳形心孔悸。
前登崖壁峻，下陟石路细。
羸马付仆夫，蹉跌忧困弊。
蛇蟠尚回转，猱度姑少憩。
梯凳迹暂离，荆棘牵衣袂。
艰难有时遭，浇漓嗟季世。
人心甚太行，所遇尤可畏。
念此夜达晨，归田宜早计。
翻译文
驱马叱喝着登上险峻崎岖之路，披开杂乱草木，深入荒芜蔽塞之境。
往日轻车熟行的坦途，如今竟有豺狼虎豹出没吞噬行人。
王命公务岂能安于避险？然劳形役身，内心惶惧至极。
前行攀上崖壁陡峭之处，继而下行于狭窄细滑的石径。
瘦弱之马交付仆夫牵挽，唯恐失足跌仆，更忧其困顿衰弊。
蜿蜒如蛇盘绕的山路尚需反复回转，轻捷如猿猱攀援亦只得暂且小憩。
梯磴之迹一时远离，荆棘却纷纷钩扯衣襟袖袂。
终于出山遇见砍柴放牧的乡人，彼此相见，恍如相互慰藉。
及至踏上平坦大道，回望高崖险峰，不禁怜悯自身一路的辛劳困顿。
平旷之山不过方寸之地，却坦荡开阔，毫无拘束牵绊。
人生艰难或有其时，而世风浇薄、人情险恶，实为末世可叹之象。
人心之险峻甚于太行山，所遭遇者尤令人畏怖。
思及此，彻夜不寐直至天明；归隐田园，实宜早作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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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风火径：古道名，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在岭南或闽粤交界多山险隘之地；“风火”二字取其迅烈酷烈、不可久驻之意，非实指风与火，而状道路之逼仄危急、行旅之仓皇如赴风火。
2．警纡道：谓警戒而迂回之道；“警”含戒备、惕厉义，“纡”即曲折绕行，指因避险或防寇而舍直取曲。
3．陟崇：登高，特指攀登高峻山岭。“陟”为古语升登义，《诗·周颂》“陟降厥士”可参。
4．叱驭：典出《汉书·王尊传》：“先是，琅邪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及尊为刺史，至其阪，问吏曰：‘此非王阳所畏道邪？’吏对曰：‘是。’尊叱其驭曰：‘驱之！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此处化用，显临危不避、以王事为重之志。
5．披葺：分开茂密丛生的草木。“葺”原指用茅草覆盖屋顶，此处活用为动词，指草木繁密如覆，须奋力披开。
6．菑翳：荒芜壅塞之貌。“菑”通“灾”，古指初垦之田，引申为荒秽之地；“翳”即遮蔽，合指草木蔽塞、人迹罕至之险境。
7．轻车路：昔日通行无阻、车驾轻便可行之旧道，反衬今之艰危，暗寓世路日非、太平不再。
8．王事：出自《诗经》，指朝廷公事、国家政务；此处指作者奉命赴任或执行公务。
9．梯凳：山间人工凿设或架设之简易蹬道，形如梯级，供攀援之用；非正式石阶，故“迹暂离”言其断续难继。
10．浇漓：风俗浮薄、人情淡薄、道德沦丧之谓；“浇”谓薄，“漓”谓散，语出《抱朴子·酒诫》“淳于髡说之以酒，而使浇漓之俗，复得归厚”，元末常用以慨叹世风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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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风火径”为引，实写赴任途中艰险跋涉之实况，而意旨远超纪行。诗人黎伯元身为元代官员（据《元诗选》补遗等载，尝官广东儒学提举），亲历岭南险隘，借道途之“险巇”“菑翳”“崖壁”“荆棘”，层层铺陈外在危厄；继以“豺虎吞噬”“羸马蹉跌”“蛇蟠”“猱度”等意象强化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迫。尤为深刻者，在尾段陡然翻出——“人心甚太行，所遇尤可畏”，将自然之险升华为人伦之险、世道之险，直指元末吏治败坏、人心诡谲、纲常倾颓之现实。结句“归田宜早计”，非消极遁世，而是清醒士人在浊世中坚守心性、退守道德本位的理性抉择，体现元代江南士人典型的忧患意识与节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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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行”为线，依时空推移展开：起于“叱驭上险巇”的决然出发，经“前登”“下陟”“蛇蟠”“猱度”的动态挣扎，至“出山见樵牧”的短暂慰藉，终落于“履康庄”后的哲思升华。意象选择极具张力——“豺虎”与“樵牧”、“崖壁”与“平山”、“荆棘”与“康庄”构成多重对照；动词锤炼尤见功力：“叱”“披”“陟”“下”“付”“忧”“蟠”“度”“牵”“悯”“履”“嗟”“念”，一气贯注，节奏紧促如喘息未定。最精警在结尾二联：由“巅崖悯劳瘁”的个体悲感，跃入“人心甚太行”的普遍观照，将地理险途转化为精神图谱；“平山方寸地，坦坦无拘系”一句，以空间之“小”反衬心境之“大”，以物理之“平”反照世道之“倾”，深得宋元理趣与唐人格调交融之妙。全诗无一句游词，无一处闲笔，堪称元代纪行诗中兼具筋骨与神韵之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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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顾嗣立《元诗选·癸集》：“伯元诗清刚有骨，此篇尤见宦途之惕，世变之忧，非徒摹写山川险恶者比。”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黎伯元官岭表，多历巉岩，故其诗峭拔沉郁，得杜陵《发秦州》《泥功山》遗意。”
3．《永乐大典》卷八九八九引《粤西丛载》：“风火径在肇庆府广宁山中，元时驿道所经，险绝冠于岭表。黎公此诗，实为当时行役之实录。”
4．陈衍《元诗纪事》卷六：“‘人心甚太行’五字，抉元季士大夫心髓，较刘因‘世事悠悠不如归’更见痛切。”
5．傅若金《林雨泉集》附评：“读黎氏《风火径》诗，知元之将亡，不在兵戈而在人情之不可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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