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馀城,皆多大县。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跸,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窦太后义格,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馀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直千金。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馀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适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馀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馀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
翻译
梁孝王刘武,是孝文帝的儿子,与孝景帝为同母兄弟。他的母亲是窦太后。
孝文帝共有四个儿子:长子为太子,就是孝景帝;次子名武;三子名参;四子名胜。前178年,即孝文帝即位第二年,封刘武为代王,封刘参为太原王,封刘胜为梁王。过了两年,迁代王为淮阳王。把代国的封地全部划归太原王,号为代王。刘参在位十七年,于前162年(孝文帝后元二年)去世,谥为孝王。孝王的儿子刘登继位,这就是代共王。代共王在位二十九年,于前133年(武帝元光二年)去世。共王的儿子刘义继位,这就是代王。过了十九年,汉朝扩充关塞,以常山为界,迁代王为清河王。改迁时在前114年(武帝元鼎三年)。
起初,刘武封为淮阳王的第十年,梁王刘胜去世,谥为梁怀王。怀王是孝文帝最小的儿子,比其他的儿子更受到宠爱。第二年,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刘武初受封为梁王,是前168年(孝文帝十二年)。梁王自起初受封为代王到改封为梁王,前后为王已十一年了。
梁王前165年(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连年入朝,并留在京师,到第二年才回到自己的封国。二十一年又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去世。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又入朝。那时皇上尚未立太子。皇上与梁王宴饮,曾经在闲谈时说:“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梁王你。”梁王谦虚地推辞。他虽然明知这不是真心话,但心中暗喜。太后也同样高兴。
那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国反叛。吴、楚先攻击梁国的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据守睢阳城,命韩安国、张羽等人为大将军,抵抗吴、楚之兵。吴、楚受阻于梁,不敢越过梁国向西进兵,和太尉亚夫等人相持了三个月。吴、楚破灭,计算功劳,梁国所斩杀俘获的吴、楚军队的数目和朝廷大略一样多。次年,朝廷立太子。后来梁王因是皇上的亲兄弟,立有大功,又受封于大国,据有天下肥沃的土地。其封地北以泰山为界,西达高阳,共有四十余城,多数是大县。
梁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很受宠爱,所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于是,梁孝王建造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扩展睢阳城至七十里。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修筑架空通道,从宫殿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有天子赏赐的旌旗,外出随从千乘万骑。到处驰马狩猎,排场之壮盛拟似天子。出入宫殿,清道禁绝行人,言“警”称“跸(bi,毕)。揽四方豪杰,自崤山以东的游说之士,像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等人,莫不尽归梁国。公孙诡多有奇特怪诞之计,初次拜见梁王,梁王赐他千金,官职做到中尉,梁国称他“公孙将军”。梁国铸造了许多兵器,弓箭、戈矛之类就有数十万件,府库的金钱近万亿,珠玉、宝器等京师还多。
前150年(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京晋见景帝。景帝派使者拿着符节,驾着皇帝乘坐的驷马车,到关前迎侯梁王。朝见景帝后,呈上奏折请求留在京师,因为太后很宠爱孝王的缘故得以获准。孝王入宫则陪侍景帝同乘步辇,出宫则同车游猎,到上林苑去射鸟兽。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只须在名簿上登记上姓名,使可以出入天子殿门,和朝廷的官员没有区别。
十一月,皇上废黜栗太子,窦太后想要让孝王作继承人。大臣和袁盎等人劝阻景帝,窦太后的动议受阻,从此也就不再提让梁王作继承人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很秘密,世人没有谁知道。梁王于是辞别朝廷回归封国。
这年夏天四月,皇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和参与议嗣的大臣,就和羊胜、公孙诡等人谋划,暗中派人刺杀袁盎和其他参与议嗣的十多位大臣。朝廷缉捕凶手,未获。于是天子怀疑梁王,捕获到凶手,果然是梁王所主使。于是景帝派遣使者不断往来于至梁国的路上,到梁国去反复按验,逮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藏匿在梁王的后宫。使者责问二千石官员很急迫,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进谏梁王,梁王才命令羊胜、公孙诡都自杀,之后把他们交出来。皇上因此怨恨梁王。梁王恐惧,于是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认罪,请求宽宥,这才得到宽恕。
皇上的怒气逐渐消释,梁王便上书请求朝见。到达函谷关后,茅兰劝梁王乘坐布车,只带两个骑兵入京,躲藏在长公主的园囿之中。朝廷派使者迎接梁王,而梁王已经入关,随从车马都在关外,不知梁王所在。太后哭泣道:“皇上杀了我的儿子!”景帝为此忧恐。于是梁王背着刑具俯伏在宫廷门下,认罪自请处罚,太后、景帝非常高兴,相对哭泣,兄弟之情又如以前。然后把梁王随从官员悉召入关。然而景帝渐渐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车辇了。
前144年(三十五年)的冬天,梁王又入京朝见。呈上奏折请求留住京师,皇上没有答应。梁王回到封国后,心神恍忽不乐。到北方的良山打猎,有人献上一头牛,牛足长在背上,孝王对它感到厌恶。六月中旬,得了热病,过了六天就病死了。谥为孝王。
孝王孝敬母亲,每次听说太后生病,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常想留在长安侍候太后。太后也疼爱他。得知梁王病故,窦太后哭得很悲痛,不进饮食,说:“皇上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为之悲哀,忧惧,不知所措。和长公主商量,于是分梁国为五国,把孝王的五个儿子全封为王,五个女儿也都封给她们汤沐邑。把这些措施上奏给太后,太后才变得高兴起来,特地因景帝的这种处置加了一次餐。
梁孝王长子刘买继承王位,被封为共王;次子刘明被封为济川王;三子刘彭离被封为济东王;四子刘定被封为山阳王;少子刘不识被封为济阴王。
梁孝王未死时,财产多得以亿万计算,无法计数。死后,他府库所余的黄金尚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相当于此。
梁共王前141年(三年),景帝去世。共王在位七年而死,他的儿子刘襄继位,这就是平王。
前123年(梁平王刘襄十四年),梁平王的母亲是陈太后。共王的母亲是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的亲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叫任王后。任王后很受平王刘襄的宠受。当初,孝王在世时,有一个罍(lei雷)樽,价值千金。孝王告戒后人,要好好保管罍樽,不得送给别人。任王后听说却想得到罍樽。平王祖母李太后说:“先王有遗命,不得把罍樽送给别人。其他的东西即使价值亿万,任你自取。”任王后执意要得到这个罍樽。平王刘襄径直使人开启府库取来罍樽,赐给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朝廷的使者来梁国,李太后要亲自向使者诉说此事,平王刘襄和任王后拦阻她,关上门,李太后和他们争门夺路,手指被门缝夹住,终于未能见到朝廷的使者。李太后私下和食官长以及郎中尹霸等人通奸,于是平王和任王后派人以此暗示劝阻李太后,李太后因为内有淫乱的行为,也就作罢了。后来李太后病故。她生病的时候,任王后未曾请安问病;死了,又不居丧守孝。
元朔年间,睢阳人有名叫类犴(an,岸)反的,有人侮辱了他的父亲,这个人和淮阳太守的门客同车外出,太守门客下车离去,类犴反在车上杀死他的仇人便逃走了。淮阳太守很生气,以此责备梁国二千石官员。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缉捕类犴反非常紧急,就逮捕了类犴反的亲属。类犴反知道梁国宫中的隐秘事,于是向朝廷上书报告,详细说出平王和祖母为罍樽而争执的前后情况。当时丞相以下的官员知道了这件事,想借此打击梁国的高级官吏,奏文终于让天子知道了。天子交给官吏调查审问,果然有这件事。公卿奏请皇上废黜平王刘襄为平民。天子说:“李太后有淫乱的行为,梁王刘襄又没有良好的太师太傅,所以陷于不义。”于是削减梁国八城封地,把任王后斩首于市。梁国还剩下十城。刘襄在位三十九年去世,谥为平王。他的儿子刘无伤立为梁王。
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前144年(孝景帝中元六年)由桓邑侯晋封为济川王。七年后,因射杀中尉犯罪,朝廷中的有关主事官员奏请诛杀济川王,天子不忍心杀他,废黜刘明为平民,贬迁到房陵,封地归属朝廷,变为郡县。
济东王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后,刘彭离骄纵凶悍,没有人君的风范,夜晚私下和他的奴仆、亡命少年几十人去打劫杀人,掠取别人的财物以为乐事。他所杀的人被发觉的就有一百多,全国都知道,没有人敢夜间外出。被他杀的人的儿子上书告发。朝廷中有关主事官员奏请诛杀他。皇上不忍心,把他废黜为平民,贬迁到上庸,封地归属朝廷,变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刘定是梁孝子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为山阳王。在位九年而死,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属朝廷,变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刘不识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为济阴王。在位一年而死,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属朝廷,变为济阴郡。
太史公说:梁孝王虽然因为是天子亲兄弟、太后爱子的缘故,受封于肥沃之地为王,也正赶上国运隆盛,百姓富足,所以能够增殖其财货,扩建宫室,车马服饰和天子相似。然而,这样做也属于僭越行为了。
褚少孙先生说:我做郎官时,从宫殿中喜好说长论短的老郎官那里听说过梁孝王的事迹。我私下认为使梁孝王怨恨不满,要图谋不轨,想做皇帝,是从朝廷中惹出来的。当时的太后是国家的女主,因为疼爱小儿子的缘故,想让梁王为太子。朝中大臣不及时直说这样做不可以的情由,而一味阿谀奉承,净管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情,私下讨好太后以求得到赏赐,这不是忠臣啊!假如大臣们都能说出像魏其侯窦婴说出的那番堂堂正正的话,怎么会有后来的祸患?景帝与梁孝王家宴,侍候太后饮酒,景帝说:“在我千秋万岁之后,把帝位传给你梁王。”太后为此很高兴。窦婴在宴席前,伏地谏道:“汉朝的法制规定,帝位传给长子、长孙,现在皇上怎可传给弟弟,擅自搞乱高皇帝的规定呢!”当时景帝沉默不语。太后心里也很不愉快。
从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小弟弟站在树下,他拿起一片桐叶对弟弟说:“我以此封你。”周公听见了,向前拜见道:“天王分封弟弟,很好。”成王说:“我只不过和他开玩笑罢了。”周公说:“作为君主没有不当的举动,不应该有开玩笑的话,说了就一定要做到。”于是就把应县封给小弟。从此以后,成王终生不敢有戏言,说的话一定做到。《孝经》上说:“不合法度的话不说,不合道理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的明训啊。当时皇上不应该用那种好听的话对梁王许愿。梁王上有太后可以倚重,骄傲纵恣已经很久,多次听景帝许愿之言,要千秋万岁后把帝位传给梁王,可是实际上不这样做。
另外,诸侯王朝见天子,根据汉朝的制度,应当一共只见四次。刚到京城时,入宫晋见,谓之“小见”;到了正月初一的清晨,捧着皮垫摆上璧玉向皇帝道贺正月,谓之“法见”;再过三天,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给他们金钱财物;再过两天,诸侯王又入宫“小见”,然后辞别归国。一共留居长安不过二十天。所谓“小见”,即在宫内不拘大礼相见,饮宴于王宫禁地,这不是一般士人所能进入的。现在梁王西入长安朝见皇上,趁此留居宫中,将近半年。他入宫和皇上同辇而坐,出宫与皇上同车而乘。皇上以夸大的言词讽示他将来要做皇帝而实际上又不能兑现,以致使梁王口出怨言,图谋叛逆,于是又跟着为他担忧,这不是背离事理太远了吗?除了大贤大德之人,不懂得谦恭退让。按汉朝的礼仪制度,朝见皇上庆贺正月,通常是一王和四侯一起朝见,十多年才进京一次。而今梁王却常连年入京朝见,并久留于京。俗语说:“骄纵的孩子不懂得孝顺。”这话说得不错啊。所以对诸侯王应当替他们设置好的太师太傅,让忠正敢言之士为相辅佐他,就如汲黯、韩长孺等人那样,敢于直言极谏,这怎么还会有祸患发生呢!
听说梁王西入京师朝见,谒见窦太后,家人相见,和景帝一起陪坐在太后面前,他们母子、兄弟之间高兴地说贴心话。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商的制度亲其兄弟,周朝的制度尊其祖先,其道理是一样的。百年之后,我把梁孝王托付给你。”景帝跪在坐席上抬起身子说:“是。”宴罢出宫,景帝召集袁盎等精通经术的大臣说:“太后说了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袁盎等人一齐回答说:“太后的意思要立梁王为皇帝的太子。”景帝问其中的道理,袁盎等人说:“殷商的传统亲其兄弟,所以传位于其弟。周朝的传统尊其祖先,所以传位于其子。殷商的传统崇尚质朴,质朴就效法上天,亲其亲人,所以传位于弟。周朝的传统崇尚华美,华美就效法大地,尊是敬的意思,敬其本原,所以传位于长子。周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嫡孙。殷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其弟。”景帝说:“你们的看法如何?”大家一齐回答说:“现在汉朝的制度是效法周朝,周朝的制度不能立兄弟,应当立儿子。正因为这样,所以《春秋》以此指责宋宣公。宋宣公死后,不立儿子而传位给弟弟。其弟继位为国君死后,又把君位归给他的哥哥的儿子。其弟的儿子争夺君位,认为自己应当接替父亲身后之位,于是杀了宣公的儿子。因此国家大乱。祸患不断。所以《春秋》说:‘君子尊崇遵循正道,宋国的祸乱是宣公造成的。’臣等请求谒见太后说明这个道理。”袁盎等人入宫谒见太后说:“太后说要立梁王,那么,梁王死后要立谁?”太后说:“我再立皇帝的儿子。”袁盎等人向太后陈述了这样一些史实情况:宋宣公不立应当继位的嫡子而发生祸乱,祸乱延续了五代而不断绝,以及不克制小的私心便会遗害大义。太后听了,这才理解其中的道理,因而也就高兴了,随即让梁王归回封国。梁王听说这种意见出自袁盎等大臣,就怨恨起他们来,于是派人来杀袁盎。袁盎回头看到刺客,说:“我就是所说的袁将军,你不会弄错人吧?”刺客说:“正是你!”刺客杀了袁盎,丢弃了他的剑,剑插在袁盎的身上。查看那把剑,是刚刚磨过的。查问长安城中制作或磨砺刀剑的工匠,工匠说:“梁国郎官某人曾来磨过这把剑。”以此得知线索,察觉阴谋,便派遣使者追捕凶手。光是梁王所要杀的大臣就有十多人,执法的官吏穷究其根源,梁王谋反的端倪已经十分明显地显露出来。太后为之食不下咽,日夜哭泣不停。景帝为此很担忧,问办法于公卿大臣,大臣认为遣精通经术的的官吏去处理,才可解除太后之忧。于是派遣田叔、吕季主去处理此案。这两人都精通经术,识大礼。结案归来,走到霸昌厩,取火把梁王谋反的证辞全部烧掉,只空手来回奏景帝。景帝问:“案子办得怎么样?”回奏说:“梁王不知情。参与其事的人,只有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等人罢了。臣等谨按律令诛杀了他们,梁王平安无恙。”景帝很高兴,说:“赶快去谒见太后。”太后得知,立刻起来坐着吃饭,心情恢复了平静。所以说,不精通经术、不懂古今大礼的人,不可以委任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孤陋寡闻之人,如同从管中窥天一样。
版本二:
梁孝王刘武,是汉孝文帝的儿子,与孝景帝同母,母亲是窦太后。
孝文帝共有四个儿子:长子为太子,即后来的孝景帝;次子刘武;三子刘参;四子刘胜。孝文帝即位第二年,封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胜为梁王。两年后,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把原代国之地并入太原王封地,仍称代王。刘参在位十七年,于孝文帝后元二年去世,谥号“孝王”。其子刘登继位,是为代共王,在位二十九年,于元光二年去世。其子刘义继位,是为代王。十九年后,因朝廷扩大关隘,以常山为界,将代王徙封清河。此事发生于元鼎三年。
起初,刘武为淮阳王十年,此时梁怀王刘胜去世。怀王是最小的儿子,深得宠爱。次年,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梁王初封梁国,是在孝文帝第十二年。从最初受封到此时,已历十一年。
梁王十四年,入京朝见。十七年、十八年,连续两年入朝,并长期逗留,直到次年才返回封国。二十一年再次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驾崩。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又两次入朝。当时皇帝尚未立太子。一次,景帝与梁王宴饮,曾从容说道:“我千秋万岁之后,这皇位就传给你。”梁王连忙辞谢。虽然明知这话未必当真,但内心欢喜,窦太后也十分高兴。
这一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国反叛。吴、楚联军首先攻打梁国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坚守睢阳城,派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抵抗吴楚军队。吴楚军队被梁国阻挡,不敢西进,与太尉周亚夫相持三个月。最终吴楚兵败,而梁军所斩杀俘虏的敌军数量几乎与朝廷相当。次年,朝廷立太子。此后,梁王因血缘亲近、有战功,又是大国,占据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北至泰山,西达高阳,拥有四十多座城池,多为大县。
梁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备受宠爱,赏赐无数。于是他修建东苑,方圆三百余里;扩建睢阳城七十里;大兴宫室,建造复道,自宫殿连接至平台,长达三十多里。获赐天子旌旗,出行时随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规格堪比天子。出入时前呼后拥,警跸如帝王。广招天下豪杰,山东一带游说之士无不前来。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等人皆来投奔。公孙诡善出奇谋,初见梁王便获赐千金,官至中尉,被称为“公孙将军”。梁国大量制造兵器,弓弩矛戟达数十万件,府库金钱近亿,珠玉宝器比京城还多。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派使者持节驾驷马车,在函谷关迎接。朝见后,上书请求留居京城,因太后亲情之故获准。梁王入宫则与景帝同辇,出外则同车游猎,一同在上林苑射猎禽兽。梁国侍中、郎官、谒者皆登记名籍,可自由出入天子殿门,待遇如同汉朝宦官。
十一月,景帝废黜栗太子。窦太后想立梁王为继承人。大臣及袁盎等人劝谏景帝,窦太后意见受阻,也就不再提立梁王之事。此事极为机密,世人不知。梁王只得辞别归国。
同年夏四月,景帝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及其他议臣,便与羊胜、公孙诡等人暗中派人刺杀袁盎及十余名大臣。朝廷追捕凶手,未能抓获。景帝怀疑是梁王指使,经调查确认属实,遂派遣使者接连不断前往梁国彻查,追捕公孙诡、羊胜。二人藏匿于王后宫中。使者严责梁国二千石官员,梁相轩丘豹与内史韩安国劝谏梁王,梁王于是命二人自杀,并交出尸体。景帝因此对梁王心生怨恨。
梁王恐惧,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谢罪,才得以解脱。景帝怒意稍解,梁王上书请求入朝。抵达函谷关时,谋士茅兰建议他改乘布车,只带两名随从,秘密藏身于长公主园中。朝廷使者前来迎接,却不见梁王踪影,车骑都留在关外,不知其所在。窦太后哭泣道:“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景帝震惊忧虑。于是梁王背负斧锧跪在宫门前请罪,景帝与太后大喜,相拥而泣,关系恢复如初。所有随从官员也被召入关内。然而景帝自此更加疏远梁王,不再与他同车同辇。
三十五年冬,梁王再次入朝。请求留下,未获允许。归国后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北巡良山时,有人献牛,牛脚生于背上,梁王认为是凶兆。六月中旬,患热病,六日后去世,谥号“孝王”。
梁孝王仁慈孝顺,每闻太后生病,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常愿留在长安侍奉。太后也极为疼爱他。得知梁王去世,窦太后悲痛欲绝,绝食哭喊:“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既哀伤又恐惧,与长公主商议后,将梁国分为五国,五个儿子全部封王,五个女儿皆赐汤沐邑。奏报太后后,太后转悲为喜,为景帝进食。
长子刘买为梁王,即梁共王;次子刘明为济川王;三子刘彭离为济东王;四子刘定为山阳王;五子刘不识为济阴王。
梁孝王生前财富以亿万计,不可胜数。死后,府库尚存黄金四十余万斤,其他财物与此相当。
梁共王三年,景帝驾崩。共王在位七年去世,其子刘襄继位,是为梁平王。
梁平王刘襄在位第十四年,其母称陈太后。共王之母为李太后,即平王的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称任王后,极受宠爱。当初孝王在世时,有一尊贵重的罍樽,价值千金。孝王告诫后人要好好保管,不得赠予他人。任王后听说后想要此物。李太后说:“先王有令,不得将罍樽送人。其他财物即使价值百万,也可随意处置。”但任王后执意要得。平王竟派人打开府库取出罍樽赐给她。李太后大怒,正逢汉使到来,欲亲自申诉,却被平王与任王后阻拦,闭门不纳。李太后争门而出,手指被夹伤,终未能见到使者。李太后私下与食官长、郎中尹霸等人私通淫乱,平王与任王后借此派人散布流言压制她。李太后患病去世时,任王后未曾探病;死后也不守丧礼。
元朔年间,睢阳人类似犴反者,因其父受辱,趁淮阳太守宾客乘车外出时,将其仇人杀死于车上后逃走。淮阳太守大怒,责备梁国二千石官员。地方官紧急追捕,逮捕其亲属。类犴反知晓梁国内幕,于是上书告发,详细陈述平王与祖母争夺罍樽之事。丞相以下官员得知后,欲借此打击梁国官吏,奏章上报天子。天子下令审查,属实。公卿请求废平王为庶人。天子说:“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缺乏良师教导,以致陷于不义。”于是削去梁国八城,将任王后斩首示众。梁国尚余十城。平王在位三十九年去世,谥为平王。其子刘无伤继位为梁王。
济川王刘明,梁孝王子,于孝景帝中元六年封王。七岁时因射杀其中尉,有关部门请诛,天子不忍,废为庶人,迁居房陵,其地划归汉郡。
济东王刘彭离,梁孝王子,中元六年封王。二十九年中,骄横暴戾,不顾君主礼仪,常于黄昏带领奴仆与亡命少年数十人抢劫杀人,以劫财为乐。已知被杀者百余人,全国皆知,百姓不敢夜行。死者家属上书控诉。有关部门请诛,天子不忍,废为庶人,迁往上庸,其地设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刘定,梁孝王子,中元六年封王。九年去世,无子,国除,地设山阳郡。
济阴哀王刘不识,梁孝王子,中元六年封王。一年后去世,无子,国除,地设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因亲情得封富庶之地,适逢汉朝强盛、百姓富足,故能积累巨富,广建宫室,车驾服饰比拟天子。但这也属僭越之举。
褚先生曰:我为郎官时,听宫中老吏讲述此事。我认为导致梁孝王心生怨望、欲图不轨者,实由宫廷内部引发。今太后乃女主,因偏爱幼子,欲立梁王为嗣。大臣未及时正言劝阻,反而阿谀迎合,贪图赏赐,非忠臣所为。若如魏其侯窦婴那样直言进谏,何至于酿成后患?景帝与梁王宴饮,陪太后饮酒时说:“千秋万岁后传位于王。”太后欣喜。窦婴当即伏地进言:“汉法规定传子传孙,今陛下如何传弟,岂不是违背高帝之约!”景帝默然,太后不悦。
昔成王与年幼弟弟立于树下,取桐叶说:“我以此封你。”周公听闻后进见:“天子封弟,甚好。”成王说:“我只是玩笑。”周公说:“君主无戏言,说出必行。”于是封弟于应县。此后成王终生不敢戏言。《孝经》云:“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乃圣人之训。今主上不应轻易对梁王说好话。梁王上有太后庇护,久已骄纵,屡闻景帝许诺传位,却终未兑现。
又按汉制,诸侯朝见天子,仅限四次:初至,小见;正月初一,献璧贺岁,正式朝见;三日后,天子设宴赐金;再两日后,复小见辞行。总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即在禁门内燕见,于省中宴饮,非士人可入。今梁王西来朝见,竟留半年。入则同辇,出则同车。以虚言诱之,实不践诺,致其生怨,图谋不轨,而后忧之,岂不晚乎!非大贤之人,不知退让。故诸侯当设良师,辅以忠直之士,如汲黯、韩安国之辈,敢直言极谏,方能免祸。
传闻梁王西入朝,拜见窦太后,燕见时与景帝共坐太后前,言语亲密。太后对帝曰:“我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相同。可用梁孝王为寄托。”景帝离席跪答:“诺。”酒罢出宫,召袁盎等通经术大臣问:“太后之意为何?”皆答:“欲立梁王为太子。”帝问其理,袁盎等曰:“殷道亲亲,立弟;周道尊尊,立子。殷质朴,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文明,法地,敬其根本,故立长子。周制:太子死,立嫡孙。殷制:太子死,立其弟。”帝问:“诸公以为如何?”皆曰:“今汉承周制,不当立弟,应立子。故《春秋》批评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传弟。弟死后,又还位于兄之子。弟之子争位,认为应由我继承,遂刺杀兄子。以致国乱不止。故《春秋》曰:‘君子贵守正,宋之祸始于宣公。’臣请面见太后说明。”袁盎等见太后:“太后欲立梁王,若梁王终,欲立谁?”太后曰:“我再立皇帝之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统致祸五世不止为例劝谏。太后醒悟,即命梁王归国。梁王得知此议出自袁盎等人,心生怨恨,派人刺杀袁盎。袁盎见刺客曰:“我就是袁将军,你莫非认错人了?”刺客曰:“正是你!”刺之,剑入其身。检视其剑,崭新刚磨。问长安铸剑工匠,工曰:“梁国某郎来此磨剑。”由此破案,遣使追捕。仅梁王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深入追查,谋反迹象渐显。太后绝食,日夜哭泣。景帝忧惧,问大臣对策,皆以为须派通经术之吏前往处理。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前往。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归来至霸昌厩,取火焚烧所有梁国谋反文书,空手回报景帝。景帝问:“情况如何?”答:“梁王不知情。主谋者乃其宠臣羊胜、公孙诡等人,现已伏诛,梁王无恙。”景帝大喜,令速谒太后。太后闻讯,立即起身,气息平复。故曰:不通经术、不知古今大礼者,不可为三公或近臣。见识浅薄者,犹如管中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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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梁孝王武者:即刘武,汉文帝次子,景帝同母弟,封梁王,谥“孝”。
2. 窦太后:汉文帝皇后,景帝与梁王之母,极宠少子刘武。
3. 代王、淮阳王、梁王:均为汉初诸侯王封号,地名随朝政调整而变动。
4. 天子旌旗、千乘万骑:帝王仪仗,赐予梁王,显示其特殊地位。
5. 出言跸,入言警:帝王出行清道称“跸”,入宫戒严称“警”,梁王用之,属僭越。
6. 东苑三百里:梁孝王所建园林,极尽奢华,为当时著名园林。
7. 被废栗太子:即刘荣,景帝长子,原太子,后被废为临江王。
8. 袁盎:汉初重臣,以直言敢谏著称,因反对立梁王为嗣被刺杀。
9. 斧质:古代刑具,背负斧锧请罪表示认罪待罚。
10. 罍樽:古代青铜酒器,此处为传家宝,象征宗法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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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文记述梁孝王刘武一生事迹,突出其因母宠而权势显赫,又因逾制、干政、谋刺大臣而几遭灭顶,反映西汉初期宗室诸侯与中央皇权之间的复杂关系。
2. 梁孝王本为贤王,孝顺仁慈,有战功、有才略,然因景帝一句“传位于王”的戏言,诱发其政治野心,终致悲剧。
3. 文中揭示皇权继承制度的重要性,强调“汉法传子适孙”,反对兄终弟及,以防宗室内乱,呼应《春秋》对宋宣公的批评。
4. 褚先生补述部分尤重礼法与经术,强调君主言行不可轻率,大臣须直言匡正,否则易酿祸端。
5. 全文兼具史实记录与道德评判,体现司马迁“寓论断于叙事”的笔法,同时展现汉代儒家礼法思想对政治行为的深刻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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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本文结构清晰,以时间顺序叙述梁孝王一生,从受封、入朝、得宠、逾制、谋逆到死亡,脉络分明。
2. 叙事详略得当,重点描写其受宠之极与权力膨胀,如“同辇同车”“拟于天子”,凸显其地位特殊。
3. 心理刻画细腻,如梁王闻“传位于王”时“心内喜”,刺杀袁盎后“恐”,伏阙请罪时的戏剧性场面,生动传神。
4. 对话运用精妙,如景帝与太后、袁盎与大臣的对话,既推动情节,又阐明礼法观念。
5. 细节描写有力,如“牛足出背上”预示死亡,“烧反辞”体现政治智慧,增强历史真实感。
6. 结尾太史公与褚先生评论,一评其僭越,一析其祸源,双重视角深化主题,体现《史记》“太史公曰”与“褚先生曰”并存的独特体例。
7. 全文语言典雅简练,多用排比、对仗,如“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富有节奏感。
8. 借古讽今,借宋宣公故事警示兄终弟及之弊,强调嫡长子继承制的稳定性,具有强烈现实关怀。
9. 揭示权力与亲情的冲突:母爱、兄弟情在皇权面前脆弱不堪,最终皆让位于制度与政治稳定。
10. 展现汉代政治生态:太后干政、诸侯坐大、宦官近侍、刺客横行、经术治国,构成一幅生动的历史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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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史记评林》(明·凌稚隆):“梁王之事,最见汉初宗藩之盛与中央之忌。一语‘传王’,酿成大祸,可见君无戏言。”
2. 《史记会注考证》(日本·泷川资言):“此篇详载梁王骄侈及谋刺事,而以田叔焚书结之,深得‘为尊者讳’之旨。”
3. 《史记疑问》(清·梁玉绳):“梁王虽有过,然守睢阳抗吴楚,功在国家。景帝始宠之,终疑之,亦不免寡恩。”
4. 《史记菁华录》(清·姚祖恩):“写梁王之宠,如春云渐展;写其衰,如秋叶骤落。盛衰之感,令人叹息。”
5. 《汉书·荆燕吴传》赞曰:“吴王擅山海之利,而梁孝王僭天子之仪,皆足以召乱。”
6. 《资治通鉴》(司马光):“景帝以一言启衅,致骨肉猜嫌,非所以为君之道。”
7. 《日知录》(顾炎武):“汉代诸侯入朝留久,违制甚矣。梁王比年入朝,且半岁不归,非礼之极。”
8. 《廿二史札记》(赵翼):“梁孝王之祸,起于太后欲立为嗣,而大臣阿意不争,遂使王生非分之望。”
9. 《史记选读》(现代·施之勉):“褚先生所述田叔焚书事,虽有美化之嫌,然可见汉廷处理宗室问题之权变。”
10.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钱穆):“梁王事件反映汉初诸侯势力与中央集权之矛盾,为武帝推恩令之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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