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于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籓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馀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极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钜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钜者钜,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幬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礼因人心,非从天下。合诚饰貌,救弊兴雅。以制黎甿,以事宗社。情文可重,丰杀难假。仲尼坐树,孙通蕝野。圣人作教,罔不由者。
翻译
太史公说:“礼的品格、功能,实在博大众多而又盛美啊!它主宰万物、驱策群品,岂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曾到大行礼官那里,研究夏、商、周三代礼制的演变,才知道,按照人情制定礼,依据人性制定仪,是由来已久的事了。
做人的道理,千条万条,无不贯穿一条基本准则,就是诱导人们,使知仁义,并以刑罚相约束。所以,德厚之人,地位尊显贵重;俸禄多的享受荣耀恩宠,以此来统一天下人的意识,整齐人心。人的身体乘车马感到舒适,就以金饰车,又雕镂车衡,镶金错银,加上繁琐的装饰;眼睛爱看五彩美色,就设计了黼黻文章等花纹,使外表形态更美好;人耳乐闻钟磬等动听的声音,就调谐各种乐器以激荡人心;人口喜欢吃美味食物,就烹调出嘉肴异馔,或酸或咸,各尽其美;人情喜爱珍贵善美的物事,就以美玉制成圭璧,又加琢磨,以顺人意。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于是,又制造了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等,防止过分奢侈,挽救衰败。所以,上至君臣等朝廷中的尊卑贵贱秩序,下到黎民百姓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的等级,事事皆有适宜之度,物物文饰皆有节制。孔子说:“禘祭自灌以后,次序颠倒,我不愿再看了。”
周朝衰落后,礼制废弃,乐制破坏,大小不按等级,以至管仲家中娶三姓妇女为妻。世上遵法律、守正道的人受侮辱,奢侈逾制的人名显身荣。
上自子夏这样的孔门高弟,犹且说:“出门见到纷纭华丽盛美的事物而欢喜,回来听到夫子的学说而欢喜,二者常在心中斗争,不能决定取舍”。更何况中材以下的人,长期处在失于教导的习俗、环境中了?孔子论卫国政治说:“必先正其名分。”但在卫国终于无法做到。孔子死后,受业门人沉沦星散,有的到了齐、楚,有的遁入河北、海内。岂不令人痛惜!
至秦统一天下,全部收罗六国礼仪制度,择其善者而用之,虽与先圣先贤的制度不合,却也尊君抑臣,使朝廷威仪,庄严肃穆,与古代相同。到汉高祖光复四海,拥有天下,儒者叔孙通增损秦制,制定了汉代制度。主体却是沿袭秦制,上自天子称号,下至僚佐和宫殿、官名,都很少变更。孝文帝即位后,政府有关部门建议,要重定礼仪制度,那时孝文帝喜爱道家学说,以为繁琐的礼节只能粉饰外表,无益于天下治乱,没有采纳。孝景帝时期,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深通刑名之学,屡屡建议说:“诸侯是天子的屏藩、辅佐,与臣子相同,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如今却是诸侯大国专治其境,与朝廷政令不同,诸事又不向京城禀报,此事断然不可持续下去,流毒后世。”孝景帝采纳他的计策,削弱诸侯,导致了六国叛乱,首以诛晁错为名,天子不得己,杀晁错以解时局的危难。此事详载于《袁盎列传》中。自此以后,为官者但务结交诸侯、安享俸禄而已,无人敢再复倡此议。
今上(汉武帝)即位后,招纳罗致通儒学的人才,命他们共同制定礼仪制度,搞了十余年,不能成功。有人说:古时天下太平,万民和乐欢喜,感应上天,降下各种祥瑞征兆,才能够采择风俗,制定制度。如今不具备这些条件。皇帝向御史下诏书道:“历朝受天命而为王,虽然各有其兴盛的原因,却是殊途而同归,即因民心而起,随民俗确定制度。如今议者都厚古而薄今,百姓还有何指望?汉朝也是一家帝王,典法制度不能流传,如何对后世子孙解释?治化隆盛的对后世影响也自博大闳深,治化浅的影响就偏窄狭小,怎可不自勉励!”于是,以“太初”为元年改定历法,变易服色,封祭泰山,制定宗庙、百官礼仪,作为不变的制度,流传后世。
礼是由人产生的,人生而有欲望,欲望达不到则不能没有怨愤,愤而不止就要争斗,争斗就生祸乱。古代帝王厌恶祸乱,才制定礼仪来滋养人的欲望,满足人的需求,使欲望不致因物不足而受抑制,物也不致因欲望太大而枯竭,物、欲二者相得而长,这样礼就产生了。所以,礼就是养的意思。稻梁等五味是养人之口的;椒、兰、芬芳的芷草,是养人之鼻的;钟、鼓及各种管弦乐器的音声是养人之耳的;雕刻花纹是养人眼目的;宽敞的房屋以及床箦几席,是养人身体的。所以说礼就是养的意思。
君子欲望既得到滋养而满足,又愿受到“辨”的限制。所谓辨,就是辨别贵贱使有等级,长少使有差别,贫富轻重都能得到相称的待遇。因此,天子以大路越席保养身体;身旁放着香草,用来养鼻;前面的车衡经过嵌错装饰,用来养目;车动时,鸾铃叮,节奏缓和如《武》、《象》二舞的乐曲,急骤如《韶》、《濩》舞曲,是用来养耳的;龙旗下,九旒低垂,是用来养信用的。战阵上,以兕牛皮为席,车上手握处,雕成虎文,用鲛鱼皮蒙马腹,雕龙文饰车轭,是用来养威的。驾驭大路的马,之所以必须调教顺驯,才能乘坐,是为了养安。谁能知道,士人出生入死,邀立名节,正是为了养护他们的生命?谁能知道,轻财好施,挥金如土,是为了养护钱财?谁知谦恭辞让、循循多礼,是为了养护平安?谁知道知书达礼,温文儒雅,是可以安养性情的?
人若一意苟且求生,如此必死;一意苟且图利,如此必受害;安于懈怠、懒惰的必危,固执情性的必亡。因此,圣人一概处之以礼义,就能获生避死、近利远害、居安离危,事事得两全其美了。反之,若一概任情尽性,就会两者齐失。而儒者的学说使人两全其美,墨家学说使人两皆有失,这是儒墨两家的分别。
礼是治世辨惑的极点,强国固家的根本,威力施行的基本方法,事功名位的总表现。王公奉行它,可以统一天下,臣服诸侯;不奉行就会捐弃社稷,破家亡国。所以,坚韧的甲胄、犀利的兵器,不足以获得胜利,高大的城墙、宽深的沟池,不足以为险固,严酷的号令、繁苛的刑罚,不足以增加威严。按礼办事,就事事成功,不按礼办事,就诸事皆废。楚人以鲛鱼革,犀牛、兕牛皮为衣甲,坚韧如同金石;又有宛城制造的大铁矛,钻刺时犀利如锋虿之尾;军队轻利飘速,士卒像疾风骤雨般迅捷。然而,兵败于垂涉,将军唐昧战死;庄蹻起兵,楚国分而为四。这能说是由于没有坚甲利兵吗?是统领的方法不对头啊。楚国以汝水、颖水为险阻,以岷江、汉水为沟池,以邓林与中原相阻隔,以方城山为边境。然而,秦国军队直攻到鄢郢,一路如摧枯拉朽。怎能说是因它无险可守呢?是统驭的方法不对啊。殷纣王剖比干之心,囚禁箕子,造炮烙刑具,杀害无罪之人,当时臣民懔然畏惧,生死不保。周朝军队一到,纣王命令无人奉行,百姓不为所用,怎能说是号令不严、刑罚不峻呢?是统领的方法不对头啊。
古时的兵器,不过戈、矛、弓矢罢了,然而,不待使用敌国已窘迫屈服。城郊百姓不须聚集起来守城,城外也不须挖掘防守用的沟池,不须建立坚固的阨塞要地,不用兵机谋略,而国家平安,不畏外敌,坚固异常。没有其他原因,只不过是懂得礼义之道,对百姓分财能均,役使有时,并且推诚相爱。所以,百姓听命,如影附形,如响附声。间有不服从命令的,以刑罚处治他,老百姓也就知罪了。所以,一人受刑,天下皆服。犯罪的人对上级无怨无尤,知道是自己罪有应得。因而,刑罚简省而威令推行无阻。没有其他原因,按礼义之道办事罢了。所以,遵行礼义之道,万事能行;不遵此道,诸事皆废。古时帝尧治理天下,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大治,书传说是“威虽猛厉而不使,刑罚厝置而不用。”
天地是生命的本原,先祖是宗族种类的本原,君主与业师是国家治理、安定的本原。无天地那里会有生命?无先祖你如何能来到这个世上?无君主和业师,国家怎能得到治理?三者缺一,则无人能安。所以,礼上奉事天,下奉事地,尊敬先祖而隆遇恩师,是礼的三项根本问题。
所以,帝王得以太祖配天而祭之,诸侯不敢怀想,大夫、士也各有常宗,不敢祭先祖,以此来区别贵贱。贵贱有别,就得到礼的根本了。只有天子有郊天、祭太祖的权力,自立社以祭地则至于诸侯,下及士大夫各有定制,以此表现尊者奉事尊者、卑者奉事卑者,应大则大,应小则小的原则。所以,统治天下的奉事七世宗庙,有二乘采地的奉事二世宗庙,待耕而食的人不得立宗庙,以此来表现积德厚的,恩泽流布广,德薄的流布狭的原则。
大祭祀飨神,樽酒崇尚玄酒,俎实崇尚腥鱼,羹以大羹为先,是饮食贵本原的意思。飨神虽崇尚玄酒,饮用的却是薄酒;食尚黍稷,所饭还要加稻粱;祭尸先上大羹,饱腹的却是各种肴核杂饍,这是贵本亲用的意思。贵本是形式,所以叫做文;亲用符合实际,所以叫做理。两者相合还是文。只有再加入礼的初始状态那种质朴性,才算有文有质,达到礼最隆盛完美的阶段了,称为大隆。因此,樽酒尚玄酒,俎实尚腥鱼,羹尚大羹,道理是一样的。祭祀时,佐食不啐酒,一饮而尽;卒哭之祭有献无酢,参加祭祀的人除尸之外,不尝俎实;祝与佐食劝尸用饭,因礼成于三,三劝之后,礼数已成,尸停止用饭,虽再劝侑,亦不再食。以上三事道理相同,都是表示礼好其辨、有节制、贵本原的意思。大婚时祭神以前,祭祀时迎尸入太庙以前,丧礼从始绝气到小敛之间,礼的性质相同,都保留了原始的质朴性。天子大路用素色帷盖,郊祭时服麻布冕,丧服最重散麻带,道理相同,都是礼尚质不尚文的意思。斩衰(读如崔)之丧,哭声哀痛,不重形式;《清庙》这首祭歌,一人唱,三人叹和,情致殷殷,溢于歌辞之外;乐钟在架,却有时悬而不击,拊击钟架以为节拍;大瑟练丝制成朱红色弦,音质清越,却于瑟底穿孔,使声音重浊,道理也都相同,是重情不重声,亦重本原的意思。
凡礼都始于简略疏脱,加上文彩,才算完成,文彩又不可过盛,终须加以取舍,以合实用。所以,完备之极的礼,是情文并茂的;次一等的是文胜于情,或者情胜于文,二者具其一;最下等的违背情性,混混噩噩,有如同无,回复到了太一原始的状态。完备的礼能使天地合谐,日月光明,四时有秩序,星辰运行,江河流动,万物昌盛,好恶有所节制,喜怒无不适当。在下位者则顺从,处上位者则贤明。
太史公说:完美极了!树立隆盛完备的礼作为人道的最高准则,天下无人能有所增损。它情文相符,首尾呼应,富于文彩而不繁缛、有节制,明察秋毫而不苛细、使人心悦服。天下遵从就能得到治理,否则就生祸乱;遵从者得安定,不从则危亡。平民百姓靠自身是不能守礼的。
礼的本身实在深奥啊,“坚白同异”理论的辨析入微,与它相比,就会丧败破灭。礼本身实在太博大了,那些擅自制作的典章制度,及狭隘、浅陋的理论,与它相比,就会自愧渺小,望尘莫及。礼本身太高尚了,那些粗暴、傲慢、放纵、浅露而又轻俗自高之徒,与之相比,就会自坠形象,显露出浮薄来。所以说,绳墨既设,则不能以曲直相欺;秤锤已悬,则不能以轻重相欺;圆规和角尺摆在那里了,就不能以方圆相欺;君子精审于礼,人们就不能以狡诈虚伪相欺。因为,绳墨是直的标准;秤锤是轻重的标准;圆规和角尺是方圆的标准;礼则是人道的标准。但是,不守礼法的人不值得待之以礼,称为不守法术之民;守礼者才配以礼相待,称为守法术之士。能得礼之中道,不偏不倚,又能事事思索,不违情理,叫做能虑;能虑而又不变易礼法,叫做能固。能虑能固,加上对礼的无比喜好,就是圣人了。天是高的极点,地是低下的极点,日月是明亮的极点,无究是广大的极点,圣人则是礼义之道的极点。
礼以应用财物为表现形式,以区别贵贱为文彩,以多少表示等级的差异,以繁简为要领。文彩繁多而人情淡薄的,是过盛的礼;文彩不足而人情浓厚的,是简易之礼;文彩和人情互为表里,揉合适中,才是礼的中流。君子能上得过盛之礼的文彩,下得简易之礼的人情,中不离中流之礼那样的文情适中,缓急左右不失于礼。所以说,君子的本性就是守中道,不偏激。能严格以礼义的范畴作为行动范畴的,是士君子。此外的是平民百姓。在士君子和平民百姓之间,既不象士君子那样拘泥,也不像平民百姓那样不守礼范,而是能徘徊周旋,随事曲直而变化,总不失礼之次序的,便是圣人。所以,圣人道德深厚,是多行礼义,积累所致;恢弘博大,是礼义拓广的结果;道德高尚,是礼义隆盛原因;心智聪明,是事事尽礼的缘故。
版本二:
太史公说:盛大而美好的德行啊!它主宰万物,役使百姓,难道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吗?我曾到大行礼官那里考察夏、商、周三代礼制的增减演变,才明白礼是依据人情而制定,依照人性而设立仪节的,它的起源已经很久远了。
人世间的道理千头万绪,规矩贯穿于一切之中。用仁义来引导人们上进,用刑罚来约束行为。因此德行深厚的人地位尊贵,俸禄优厚的人受宠荣耀,以此统一全国,整治万民。人的身体喜欢安适,所以为车驾配上金饰的车厢、雕花的横木以增加华美;眼睛喜爱五彩,所以制作绣有花纹的礼服来彰显才能;耳朵喜爱钟磬之音,所以调和八音来愉悦心灵;口舌喜好五味,所以准备各种美味佳肴来满足口感;情感喜爱珍品善物,所以雕琢玉圭玉璧来传达心意。然而,古代圣人也设立简朴之制——用粗车、草席,戴皮帽、穿布衣,用朱弦不通孔的琴瑟,供奉未调味的肉羹和清水酒,这是为了防止过度奢侈,挽救社会的衰败风气。
因此,从君臣朝廷的尊卑贵贱之序,到平民百姓在车马服饰、宫室饮食、婚嫁丧祭等方面的差别,每件事都应适宜得当,每样物品都有节制与文采。孔子曾说:“禘祭从献酒之后,我就不愿再看下去了。”意思是仪式虽存,精神已失。
周朝衰落后,礼崩乐坏,上下僭越,连管仲这样的大臣家中竟也设有“三归”之台(象征诸侯等级)。那些遵守法度、持守正道的人被世人轻侮,而奢侈逾制者却被视为显赫光荣。就连子夏——孔子门下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也曾说:“出门看见繁华富丽就心动,回家听到夫子之道又感到快乐,两种念头交战,不能自决。”更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长期浸染于错误的教育,习染成俗,怎能不迷失呢?孔子说:“必须端正名分!”可他在卫国时,所处的地位却名实不符。孔子去世后,他的弟子们沉沦散佚,有的去了齐、楚,有的隐居江湖,岂不令人痛心!
到了秦朝统一天下,收纳六国的礼仪制度,择其善者而用之。虽然不合古代圣王之制,但其尊君抑臣、朝廷井然有序,仍承袭古来传统。等到汉高祖取得天下,叔孙通略加增损,大体沿袭秦制。从天子称号到辅佐官吏、宫室官名,很少有所更改。孝文帝即位后,有关部门建议制定新的礼仪制度,但他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复的礼节只是虚饰外表,对治国并无益处,主张亲身示范教化就够了,于是作罢。孝景帝时,御史大夫晁错通晓时务与刑名之学,多次劝谏说:“诸侯作为藩屏辅佐,臣子应与君主一体,这是古今通行的制度。如今大国自行其政,不服从中央,恐怕难以传之后世。”孝景帝采纳其计策,结果引发七国叛乱,以诛杀晁错为名,皇帝只好杀错以平息危机。此事记载于《袁盎传》中。此后官员只求结交权贵、安享俸禄,无人再敢议论礼制。
当今皇上即位后,招揽精通儒术之士,命他们共同制定礼仪,历时十余年未能完成。有人提出:古时太平盛世,万民和睦喜悦,祥瑞频现,于是采集风俗,确立典章制度。皇上听后下诏给御史说:“凡是承受天命称王的人,各有兴起的缘由,道路不同而目标一致,都是顺应人民、追随习俗而建立制度。现在议论者一味推崇远古,百姓又能指望什么?汉朝也是一家王朝,若没有法典制度流传,将如何面对子孙后代?教化深厚的国家宽广博大,治理浅薄的国家狭隘偏狭,怎能不勉力而为!”于是,在太初元年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封禅泰山,确定宗庙及百官礼仪,作为永久制度,垂范后世。
礼是由人产生的。人生而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产生愤懑;愤懑若无节制,就会争斗;争斗则导致混乱。先王厌恶这种混乱,于是制定礼义来调养人的欲望,满足人的需求,使欲望不至于耗尽外物,外物也不至于被欲望榨干,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发展,这就是礼的起源。所以说,礼是一种“养”。稻米粱粟和五味,是用来养口的;花椒兰草芬芳之气,是用来养鼻的;钟鼓管弦之声,是用来养耳的;雕刻纹饰与锦绣图案,是用来养目的;宽敞房屋、床榻几席,是用来养身体的:因此,礼就是一种“养”。
君子既得到这种滋养,又重视其中的分别。所谓“分别”,就是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各得其所。所以天子乘坐的大路车,铺着草席,是为了养护身体;旁边放着芳香的茝草,是为了养护鼻子;前方有雕花的车衡,是为了养护眼睛;车铃发出的声音,缓行合于《武象》,疾驰合于《韶濩》,是为了养护耳朵;龙旗悬挂九条飘带,是为了培养诚信;车上画有犀牛与猛虎,马腹系着鲛皮装饰、缰绳缀有龙形饰物,是为了培养威严。因此,驾驭大路车的马匹,必须训练有素、听从指挥,然后才能乘用,这是为了保障安全。谁能懂得舍生取义其实是保全生命?谁能懂得节俭花费其实是积累财富?谁能懂得恭敬辞让其实是保障安宁?谁能懂得礼义制度与文理规范其实是涵养情感?
如果只把“活着”当作目的,那样反而会速死;如果只追求眼前利益,那样必定受害;把懒惰怠慢当作安逸,那样必然危险;任由情感泛滥当作安定,那样终将灭亡。所以圣人专一于礼义,则身心两得;专一于情欲,则两者俱失。因此儒家是要让人两全其美,墨家则是要人两败俱伤。这是儒墨的根本区别。
礼是治理清明的极致,是国家强固的根本,是权威施行的途径,是功业名声的总汇。王公遵循它,就能统一天下,使诸侯臣服;不遵循它,就会亡国失社稷。所以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不足以取胜,高城深池不足以防守,严厉的法令、繁多的刑罚也不足以树立威信。只要合乎“道”,一切都能推行;违背“道”,一切都会废弛。楚国人用鲛鱼皮、犀兕皮革做铠甲,坚硬如金石;宛地产的大铁矛,锐利如蜂蝎毒刺,轻捷迅猛如狂风闪电。然而军队在垂涉之战几乎覆灭,唐昧战死;庄蹻起兵,楚国分裂为四。这难道是没有坚甲利兵吗?是因为统治的方法不合“道”啊!汝水颍水被视为险要,长江汉水当作护城河,以邓林为屏障,以方城为依托。可是秦军一到鄢郢,攻破城池如同摇动枯枝。这难道是没有坚固关塞和险要地形吗?是因为统治的方法不合“道”啊!商纣王剖杀比干,囚禁箕子,设立炮烙酷刑,滥杀无辜,臣下人人恐惧,不知何时丧命。然而周军一至,命令无法下达,民众不肯效力。这难道是法令不严、刑罚不够残酷吗?是因为统治的方法不合“道”啊!
古代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矢而已,但敌国闻风而降,不必交战就屈服。那时城墙不修,护城河不挖,关塞不设,机变之巧不用,然而国家安然无惧外患且稳固,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政治清明、分配公平,按时役使百姓而又真心爱护他们,这样下面自然响应如影随声。若有不服从命令的,再施以刑罚,百姓也就知道自己有罪了。因此,惩罚一人而天下信服,受罚者不会怨恨上级,只知罪在自身。所以刑罚虽少而威信畅通如流水,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合乎“道”啊!所以合乎“道”就兴盛,不合“道”就衰亡。古时帝尧治理天下,仅处死一人、处罚二人,天下便太平。古语说:“威严凛然而不必使用,刑罚设立而无需执行。”
天地是生命的本源,祖先是族类的根源,君主与师长是治理的根基。没有天地,哪来的生命?没有祖先,哪来的人类?没有君主与师长,如何实现治理?这三者缺一不可,否则就没有安定的社会。因此,礼的宗旨是:向上侍奉天,向下祭祀地,尊崇祖先,推崇君主与师长——这是礼的三大根本。
所以天子以始祖配享上天,诸侯不敢怀想此礼,大夫士各有固定的宗法系统,以此区分贵贱。贵贱分明,是治理的根本。祭天之礼专属天子,祭社之礼可达诸侯,普及至士大夫,以此体现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大事宜大,小事宜小。拥有天下者祭祀七代祖先,拥有一国者祭五代,有五乘之地者祭三代,有三乘之地者祭二代,仅有牲畜食用者不得立庙。这是为了表明积累深厚者恩泽广远,积累浅薄者恩泽狭窄。
大宴饮时,最尊贵的是盛在玄尊中的清酒,俎上先放生鱼,优先供奉未调味的大羹,这是尊重饮食的根本。大宴饮虽用玄尊之酒,实际饮用的是淡酒;吃饭时先陈列黍稷,主食却是稻粱;祭祀时先尝大羹,然后才饱食各种美味,这是既重根本又亲实用。重视根本叫做“文”,亲近实用叫做“理”,两者结合而成礼文,回归于“太一”(最高统一),称为“大隆”。因此,酒器中最尊的是玄尊,俎上最先是腥鱼,豆中先供大羹,三者一致。祭祀时不尝献酒,祭毕前不尝祭肉,三次劝食者不进食,婚礼未成前不行斋戒,宗庙未迎尸前不入内,刚断气尚未小敛时亦如此,这些都是一致的原则。大路车用素色帷幔,郊祀戴麻制冠冕,丧服先从散麻开始,也都是一样的原则。三年守丧期间哭泣不止,清庙之歌一人唱而三人叹和,悬挂一口钟尚用手击打隔板,琴用朱弦且底孔畅通,这些也都是一致的。
总之,礼起初质朴自然,逐渐发展为有文采,最终归于简约。最完美的礼,是情感与形式都充分表达;次一等的,或情胜于文,或文胜于情;最下等的,则返璞归真,回归太一。当天地和谐,日月光明,四季有序,星辰运行,江河奔流,万物昌盛,好恶有节,喜怒恰当,以此治下则顺,以此事上则明。
太史公说:多么崇高啊!确立“隆礼”为最高准则,天下没有人能再增减它。本末相顺,始终相应,极富文采而又能辨别等级,极为明察而足以说明道理。天下遵从它就安定,不遵从它就混乱;遵从它就平安,不遵从它就危险。小人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礼的形态确实深远,即使坚白同异之类的名家辩术进入其中也会显得软弱无力;礼的格局确实宏大,哪怕擅自制定狭隘陋劣的制度之人面对它也会望而生畏;礼的高度确实崇高,那些傲慢放纵、轻视世俗以为高明的人一旦接触它便会跌落。所以绳墨一旦摆出,就不能欺骗曲直;秤砣一旦悬挂,就不能欺骗轻重;圆规方矩一旦画出,就不能欺骗方圆;君子审察于礼,就不会被诈伪所欺。因此,绳墨是直线的极致,秤是平衡的极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礼则是人伦之道的极致。然而不效法礼的人,不能称之为有方向的百姓,叫“无方之民”;效法并践行礼的人,称为“有方之士”。在礼之中能够思考探究,称为“能虑”;能虑且不轻易改变,称为“能固”;既能思虑又能坚守,再加上爱好它,那就是圣人了。天是高的极致,地是低的极致,日月是光明的极致,无限是广大的极致,圣人则是“道”的极致。
以财物作为工具,以贵贱体现等级,以数量多少显示差异,以隆重或简约为关键。礼文繁复而情感欲望克制,这是礼的隆盛;礼文简单而情欲旺盛,这是礼的衰减;礼文与情欲相互交融、内外兼备,这是礼的中庸之道。君子在上位时极力推行隆重之礼,在下位时尽量实行简省之礼,自身则居于中道。行走、奔跑、驰骋都不越界,因此君子的性情如同安居宫庭之内。局限于人间秩序之内的是士君子;超出这个范围的是普通百姓。能达到中正平和、周遍圆满、处处合乎次序的,就是圣人。所以厚重,是礼的积累;广大,是礼的拓展;崇高,是礼的隆盛;明达,是礼的完备。
礼源于人心,并非来自天上。它融合真诚、修饰外表,挽救弊端,振兴雅正。用来规范百姓,用来侍奉宗庙社稷。情感与礼文都值得重视,增减之间难以虚假应付。孔子曾在树下讲学,叔孙通在野外设坛定礼。圣人设立教化,无不由此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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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太行礼官:指掌管礼仪的官员机构。“大行”原为“大行令”,汉代主管诸侯及四方民族事务,兼及礼仪。
2. 三代损益:夏、商、周三代礼制互相继承又有变革。“损”为减,“益”为增。
3. 大路越席:大路,古代天子所乘之车;越席,草编坐席,象征朴素。
4. 黼黻文章:绘有黑白或黑青相间花纹的礼服,用于彰显身份与能力。
5. 八音:中国古代按材质分类的八种乐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
6. 大羹玄酒:大羹,不加调料的肉汤;玄酒,清水,象征饮食之本源。
7. 禘:古代帝王宗庙大祭,始于始祖,遍祭历代祖先。灌,祭祀初期以酒洒地迎神。孔子认为仪式空洞,故“不欲观”。
8. 三归:说法不一,或指管仲享有三处府邸,或指娶三姓女子,皆属僭越诸侯之礼。
9. 叔孙通:汉初儒生,为刘邦制定朝仪,融合秦制与儒家礼法。
10. 太初之元:汉武帝年号“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标志汉代正式确立独立礼制体系,包括改历、易服色、封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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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礼书》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创作的一篇文言文,收录于《史记》中。讲授古代礼乐文明的发展与衰退的史实。
1. 本文出自《史记·八书》中的《礼书》,是司马迁对“礼”的哲学性、历史性和现实意义的全面论述,不仅总结三代以来礼制的发展脉络,更上升至治国安邦的根本原则。
2. 文章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礼的起源(缘人情、依人性)→ 礼的功能(养欲、防乱)→ 历史演变(周衰、秦袭、汉沿)→ 当代改革(太初改制)→ 礼的哲学内涵(礼为养、礼为极)→ 礼的政治作用(统天下、固社稷)→ 礼的终极价值(人道之极)。
3. 司马迁并非简单记录制度,而是以“太史公曰”反复点评,体现出强烈的批判精神与理想主义色彩。他对汉初废弃礼制表示惋惜,对儒学复兴寄予厚望,尤其强调“礼”不仅是形式,更是治国之道的核心。
4. 文中大量引用孔子言论,借古讽今,暗含对当时礼制建设迟缓的批评。同时通过对比儒墨、分析楚秦成败,揭示“礼”背后“道”的重要性——即制度必须符合民心、顺应天理。
5. 全篇语言典雅雄浑,多用排比、对仗、比喻,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兼具史笔之实与哲思之深,是中国古代关于“礼”的最重要文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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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本文以“洋洋美德乎”开篇,气势恢宏,奠定全文赞美“礼”之崇高地位的基调。
2. 运用大量比喻与具象描写,如“金舆错衡”“椒兰芬茝”“钟鼓管弦”,将抽象的“礼”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生活细节,增强说服力。
3. 善于运用对比手法:周之礼乐 vs 秦之实用;儒家“正名” vs 墨家“兼爱”;尧之简刑 vs 纣之酷法,突出“礼”作为中道之治的独特优势。
4. 引经据典自然流畅,如引孔子“禘自既灌”之叹,既表达对礼失其本的悲哀,又为后文重建礼制作铺垫。
5. 议论与叙事交织,既有历史回顾,又有当下反思,更有未来展望,形成完整的思想闭环。
6. 结尾以“礼者,人道之极也”收束,呼应开头“洋洋美德”,结构圆满,思想升华。
7. 全文充满理性光辉与人文关怀,既承认人性欲望的真实性,又强调礼的调节功能,体现了儒家“节欲导情”的智慧。
8. 在史学之外展现出深刻的哲学思辨能力,将“礼”提升至宇宙秩序、伦理规范、政治治理三位一体的高度,极具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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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班固《汉书·艺文志》**:“《礼古经》五十六卷,《经》十七篇。礼之所由起,生于治人事天。” ——肯定礼起于现实治理与宗教信仰。
2. **郑玄《三礼目录》**:“礼者,体也,履也。统之以心,行之以身。” ——强调礼是内在修养与外在实践的统一。
3. **孔颖达《礼记正义》**:“礼以防范淫佚,轨物成俗,故圣人制之。” ——指出礼具有规范行为、塑造风俗的作用。
4. **朱熹《朱子语类》卷八十四**:“司马迁作《礼书》,说得道理甚大,然不及《礼记》之精详。” ——肯定其思想高度,但认为不如经典细致。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迁之言礼也,知其本矣。谓礼由人起,因情制义,可谓探源。” ——赞扬司马迁抓住了礼制的人性根源。
6. **章学诚《文史通义·原道》**:“太史公《礼书》,盖述礼意而非徒纪仪文,其识高出诸子。” ——认为其超越形式记录,深入礼的精神本质。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史记》八书,尤以《礼书》《乐书》最具哲理意味,近乎社会哲学之作。” ——将其视为早期社会理论文本。
8. **钱穆《国史大纲》**:“《礼书》一篇,可见汉儒渐趋重制度建设,非复战国游谈之风。” ——指出其反映汉代学术转向务实。
9.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司马迁在此书中表现了对‘道’的执着追求,礼即是道在人间的体现。” ——从思想史角度解读其深层关怀。
10.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礼制之兴废,关乎国运。太史公早已洞见于此。” ——认同司马迁将礼制与国家命运紧密关联的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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