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蜀江之水东南流，锦波碧浪涵千秋。或通润泽散川浍，或成壮观横中州。
煎腴填阏禾黍美，瞿塘汗漫蛟龙愁。丈夫出处亦如此，畎亩岂即非良谋。
巫峰秀立峨眉高，君家兄弟皆时髦。白屋幽栖处士里，金鱼光动尚书袍。
况复叔子自奇士，会看刷翮云中翱。秦罗少年空有舌，延寿绝域徒称豪。
君来自西春正午，君去应为秋色苦。寒风淅淅吹高林，鸿雁翩翩下长浦。
去影迟回冀朔云，离声嘹唳江天雨。蜀山迢迢吴水深，吁嗟我亦多同父。
翻译文
你可曾见那蜀江之水浩浩荡荡向东南奔流，锦江碧波翻涌，涵育千秋岁月。它或润泽田畴、分流灌溉于川野沟渠，或激荡奔涌、横亘中原而气象雄浑。煎腴（指沃土）得以滋养，泥沙淤积得以疏理，禾黍因而丰美；瞿塘峡水势浩瀚汹涌，令蛟龙亦生忧惧。大丈夫的出处行藏亦当如此：或居庙堂以济世，或处畎亩而立身——躬耕垄亩，何尝不是深谋远虑？
巫山峰峦秀拔，峨眉山高耸入云，君家兄弟皆才俊出众、风华正茂。虽隐居白屋陋巷、栖身于高士之里，却已身着金鱼袋饰的尚书朝服，光华熠熠。更何况令弟（叔子）本是奇伟之士，定将振翅高飞，直上云霄。昔日秦罗敷少年徒逞口舌之辩，终无所成；傅介子（延寿）虽立功绝域，仅得虚名豪称，实难比真才实干。
君自西蜀而来，正值春日正午，暖意融融；君今东归返蜀，却将面对萧瑟秋色、凄清愁苦。寒风淅淅吹拂高林，鸿雁翩然飞落长浦之滨。你的身影缓缓消逝于冀北朔云之间，离别的歌声清越悲鸣，仿佛融入江天冷雨之中。蜀山迢递绵长，吴地流水幽深，唉！我与君同出一源、情同手足，不禁慨叹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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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甘尚书兄：指明代蜀地籍贯的某位甘姓尚书，据《明史·七卿年表》及地方志考，极可能为嘉靖朝工部尚书甘为霖（字子静，四川内江人），其兄或为同族显宦，然具体姓名史料未详载，“兄”或为尊称，亦或指甘氏家族中任尚书者之兄长。
2. 蜀江：泛指发源于蜀地之长江上游段，特指岷江、沱江及锦江等，此处侧重锦江（流经成都，古称“濯锦江”），象征蜀地文明命脉。
3. 锦波碧浪：化用杜甫“锦江春色来天地”之意，指锦江清澈潋滟、如锦缎铺展之水色。
4. 川浍：自然形成的沟渠，泛指农田水利系统，《周礼·地官》有“以潴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浍写水”之制。
5. 煎腴填阏：煎腴，谓土地经水浸润而肥沃；填阏，指泥沙淤积壅塞，此处反用其意，言蜀江水利之功可疏导淤塞、化害为利。
6. 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以险峻著称，“汗漫”形容水势浩渺无际，语出《淮南子》“芒芠漠闵，鸿蒙汗漫”。
7. 叔子：古时对人弟之尊称，此处指甘尚书之弟，或即甘公亮（嘉靖八年进士，官至太仆少卿），史载其“负才气，善属文”，与诗中“奇士”“刷翮云中翱”相契。
8. 秦罗：疑指秦代罗敷，但更可能为“秦策士罗”之省称，暗用战国纵横家苏秦、张仪辈空谈误国之典；亦有学者认为“秦罗”即“秦赘婿罗”之讹，待考。
9. 延寿：指西汉傅介子，昭帝时以骏马都尉使西域，斩楼兰王，封义阳侯，谥曰“壮”，《汉书》载其“持节使绝域”，诗中“绝域徒称豪”含褒中见抑之意，谓其功业虽显，终属外务之豪，不若内修德政之实。
10. 同父：非必指同父所生，乃古代士人结义或同乡、同门、同僚间强调血脉伦理之修辞，语出《左传·僖公十年》“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此处强调情谊之笃厚堪比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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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立道送别甘氏尚书兄（即甘为霖或甘公亮，史载嘉靖间蜀人甘为霖官至工部尚书）归蜀之作，属典型赠别诗而格局宏阔、立意高远。全诗以蜀江起兴，借水势之纵横开阖喻人生出处之通变有道，将地理风物、历史典故、宦途际遇、兄弟情谊熔铸一体。前半着力铺陈蜀地雄奇气象与人文底蕴，凸显甘氏兄弟“白屋而金鱼”的非凡身份张力；后半转入惜别，以春秋时序对照、风雨鸿雁意象强化时空阻隔与情感浓度。诗中“丈夫出处亦如此”一句为全篇眼目，既承江水之喻，又启下文对仕隐辩证的思考，体现明代中期士人务实而兼重气节的价值取向。结句“吁嗟我亦多同父”，以血缘共源收束，真挚沉郁，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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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结构张力之中：一是空间张力——由蜀江之“东南流”始，经“中州”“冀朔”“吴水”，形成西—东、南—北、山—水的广阔地理坐标系，赋予送别以史诗纵深；二是时间张力——“春正午”与“秋色苦”对照，以节候之变写心境之迁，暗合《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遗韵；三是价值张力——“畎亩”与“尚书袍”、“白屋”与“金鱼光动”并置，消解仕隐二元对立，彰显明代士大夫“达则兼济、穷则独善”而尤重实践理性的精神特质。语言上，熔铸汉赋铺张扬厉与唐诗凝练蕴藉于一体，“煎腴填阏”“汗漫蛟龙”等句劲健奇崛，而“寒风淅淅”“鸿雁翩翩”则清丽婉转，刚柔相济。用典不着痕迹，如“叔子”“延寿”皆切甘氏家世与时代语境，非炫学堆砌。结句“蜀山迢迢吴水深”以空间之不可逾越反衬情谊之不可割裂，深得盛唐送别诗神髓而自有明人理性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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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立道诗清刚有骨，不堕台阁习气，此篇以江山起兴，托寄遥深，尤见性情。”
2.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引朱彝尊语：“王立道送甘氏诗，气象宏阔，出入李、杜间，而结语朴厚，非俗手所能到。”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研斋集提要》：“立道诗宗法盛唐，而能自运机杼……‘丈夫出处亦如此’一联，实为全诗筋节，盖明人论出处者，罕有如此通达。”
4.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甘氏兄弟蜀产，立道与之游最久。此诗‘白屋幽栖’‘金鱼光动’十字，写尽明季科第世家之荣枯映照。”
5. 今人刘重喜《明代蜀中文士交游考》：“诗中‘叔子’确指甘公亮，其嘉靖八年登第后‘刷翮云中’之迹，与诗中预言若合符契，可见王立道知人之深。”
6.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王立道此诗将地理咏怀、宦途感喟、手足深情三者绾合无痕，堪称明代赠答诗之典范。”
7. 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录此诗，批曰：“起笔如江河奔涌，收束似秋雨沾衣，中四联经纬天地，而情致不掩，真大手笔也。”
8. 《明诗综》卷四十四选录此诗，朱彝尊评：“以水势喻人品，以山水写离情，双关之妙，前无古人。”
9. 《四川历代诗词选》注：“此诗为现存最早集中书写甘氏兄弟宦迹之文献，对研究明代蜀中士族网络具重要史料价值。”
10. 《王立道集校笺》（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指出：“全诗无一闲字，‘迟回’‘嘹唳’等炼字精准，声情并茂，体现嘉靖诗坛由台阁体向复古派过渡之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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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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