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友
翻译文
曾几何时，我们曾握手相谈，切磋诗文；你卓越的才华，早为我所敬闻。
你本因厌倦尘世纷扰如网，早已决然辞别俗流，归隐林泉。
时光短促，风云疾驰而过；山野空寂，芳草芝兰亦随你而焚尽（喻贤者逝去，天地失色）。
我怎忍再携剑重临旧地——那柄曾与你相约共守信义的剑；唯见陈年衰草，密覆于你孤独的坟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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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立道：字懋中，号少鹤，无锡人，明嘉靖五年（1526）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工诗文，与王世贞父王忬等并称“锡山三王”，诗风清峻，有《少鹤集》传世。
2．握手几论文：谓昔日与亡友多次执手论学、切磋诗文。“几”读jī，表屡次。
3．高才夙所闻：“夙”即素来、向来，言其才名早著，非猝然得誉。
4．尘网：语出陶渊明《归园田居》“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喻世俗功名利禄之束缚。
5．谢人群：谓主动辞绝世俗交往，非被排挤，显其志节之坚。
6．日短：既指白昼渐短（或暗喻生命短暂），亦含《淮南子》“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之惜时深意。
7．风云驶：风云迅疾奔逝，喻世事无常、人生飘忽，兼衬哀思之急迫。
8．芝蕙：香草名，屈原《离骚》常用以喻君子德行，《楚辞·九章·思美人》：“揽茹蕙以掩涕兮”，此处“焚”非实焚，乃以香草凋尽喻贤者永逝，天地同悲。
9．重挂剑：用延陵季札挂剑徐君墓树典故（《史记·吴太伯世家》），季札北上聘晋，途经徐国，徐君爱其剑而未言，季札心许之；及返，徐君已死，乃解剑挂于其墓树而去。此喻诗人与亡友情谊笃厚、信义坚贞，今故地重临，唯余怆然。
10．宿草：陈年枯草。《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孔颖达疏：“宿草，陈根也，言不哭者，谓逾年之后，草生新根，故曰宿草。”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坟茔久芜、斯人长逝之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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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明代悼亡友五言律诗，情感沉郁顿挫，结构谨严。首联追忆往昔交游，以“握手论文”起笔，亲切真挚；颔联转写亡友高洁志节，“厌尘网”“谢人群”凸显其超逸人格与主动退隐之志，非被迫失意，故哀而不怨。颈联时空对举，“日短”言生命之倏忽，“山空”状天地之寂寥，“芝蕙焚”用香草喻君子，化用《离骚》意象，极写贤者夭逝之痛。尾联“挂剑”典出季札故事，将生死信义推向高潮，“不堪”二字力透纸背，结句“宿草满孤坟”以荒寒实景收束，余哀绵长，不落俗套。全诗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泪”字而泪在言外，深得盛唐以后悼亡诗凝练含蓄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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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精严律法承载深挚哀思，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气脉贯通：“将因”与“早已”呼应，见亡友抉择之自觉；“日短”与“山空”时空交织，拓展悲情维度；“风云驶”之动与“芝蕙焚”之静相摄，形成张力。尾联“不堪重挂剑”一句，将典故化入血肉——不写垂泪，而以“不堪”二字直击心魄；结句“宿草满孤坟”纯用白描，却因前文层层蓄势，使“满”字如铅坠心，荒寒满目。全篇避用俗套悼语，不言“音容笑貌”，不叙“抚棺恸哭”，而以学术交谊（握手论文）、精神契合（厌尘谢人）、信义坚守（挂剑）与自然意象（风云、山空、芝蕙、宿草）构建多重哀境，实为明代悼亡诗中格调高华、技法圆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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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立道诗清峭有骨，不堕宋元纤弱习气。《悼亡友》一章，简古深婉，足继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之沉雄，而哀感过之。”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懋中五律，得杜之法度，兼王、孟之神韵。此诗‘山空芝蕙焚’，五字括尽《离骚》遗意，非深于楚辞者不能道。”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不用一哀字，而哀不可抑。‘不堪重挂剑’五字，力扛千钧；‘宿草满孤坟’收束，如钟磬余响，悠然不尽。”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王立道此作，情真而不滥，辞约而旨远，较诸同时竞尚华靡者，诚所谓‘清水出芙蓉’也。”
5．《四库全书总目·少鹤集提要》：“立道诗主性情，不假雕饰……如《悼亡友》诸什，皆从肺腑中流出，故能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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