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宗墨修竹,心手不自知。
天公造化炉,揽取如拾遗。
风雪烟雾雨,荣悴各一时。
此物抱晚节,君又润色之。
抽萌或发石,悬棰有阽危。
林梢一片雨,造次以笔追。
猛吹万籁作,微凉大音希。
霜兔束毫健,松烟泛砚肥。
今代捧心学,取笑如东施。
或可遗巾帼,选耎如辛毗。
生枝不应节,乱叶无所归。
我有好东绢,晴明要会期。
猗猗淇园姿,此君有威仪。
愿作数百竿,水石相因依。
他年风动璧,洗我别后思。
开图慰满眼,何时遂臻兹。
翻译
我家族中擅长以墨绘修竹,心与手相合却浑然不自知。
上天如同造化的熔炉,将这般景物随手拾取便成艺术。
风雪烟雾雨中,竹子的荣枯各有时节。
此竹怀抱晚节之志,而你又为它润色增辉。
新笋破石而出,枝条低垂似有倾危之险。
林梢掠过一片雨意,我仓促间以笔捕捉其神韵。
狂风吹动万籁齐鸣,细微处却有大音希声之妙。
兔毫笔束得坚实有力,松烟墨在丰盈的砚台上流转浓润。
我徘徊良久尚未落笔,一旦下笔则必得其宜。
当今模仿颦蹙者如捧心学步,只能被人讥笑如东施效颦。
或许可弃去柔弱巾帼之气,要如辛毗般刚毅果决。
生出的枝条若不合节律,散乱的叶子便无所归依。
若非你激励我奋起,我这衰颓多病之人岂能作诗?
忆起你初来下马时,新月如弯眉挂在天际。
昨夜登上金镜般的明月,独坐叹息时光飞逝。
我珍藏一幅好绢,正待晴朗明媚之日共赴雅集之期。
那如淇园般秀美的风姿,此君(竹)自有庄重仪态。
愿画上百竿翠竹,让水光石影相互映衬依偎。
他年风吹玉璧般清响动听,洗去我别后思念之愁。
展开画卷已令双眼欣慰满足,但何时才能真正实现这一境界呢?
以上为【次前韵谢与迪惠所作竹五幅】的翻译。
注释
1. 次前韵:按照之前一首诗所用的韵脚和次序来写诗,属于唱和诗的一种形式。
2. 吾宗墨修竹:指黄氏家族有善画墨竹的传统;“修竹”即长竹,象征高洁品格。
3. 心手不自知:形容技艺纯熟,达到心手相应、出神入化的境地,出自《庄子》类思想。
4. 天公造化炉:比喻大自然如同冶炼万物的熔炉,化生一切。
5. 揽取如拾遗:形容从自然中汲取灵感轻而易举,如同捡拾遗落之物。
6. 荣悴各一时:指竹子在不同气候环境下的盛衰变化,亦暗喻人生境遇。
7. 抱晚节:指竹经冬不凋,保持气节,常用来比喻人晚年守节不渝。
8. 悬棰有阽危:形容竹枝低垂如悬锤,有倾倒之险,极言其姿态生动逼真。
9. 猛吹万籁作,微凉大音希:化用《老子》“大音希声”,谓自然之声宏大却稀微,艺术应表现这种深远意境。
10. 霜兔束毫健:指用白色兔毛制成的硬毫笔,书写有力;“霜兔”代指优质毛笔。
11. 松烟泛砚肥:松烟墨研开后墨色浓润,“肥”形容墨泽饱满。
12. 盘桓未落笔,落笔必中宜:强调作画前深思熟虑,出手则精准恰当,体现黄庭坚重法度的艺术观。
13. 捧心学……东施:典出《庄子·天运》,西施病心而颦,邻女效之反丑,喻盲目模仿者可笑。
14. 遗巾帼,选耎如辛毗:巾帼指女性柔弱气质;“选耎”意为怯懦软弱;辛毗为三国魏臣,以刚直敢谏著称,此处劝人当刚毅。
15. 生枝不应节:画竹须合节理,否则失其自然法度,喻艺术创作不可违理妄作。
16. 非君一起予:你若不激励我,我无法振作。“起予”语出《论语》“起予者商也”,有启发之意。
17. 解鞍:下马停驻,指友人来访。
18. 金镜:比喻明月皎洁如镜。
19. 东绢:四川所产优质细绢,适合绘画,杜甫曾有“蜀笺染翰光”的说法。
20. 晴明要会期:期待天气晴朗之时举行雅集。
21. 猗猗淇园姿:《诗经·卫风·淇奥》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后以“淇园”代指竹林之美。
22. 水石相因依:希望竹子生长于清流怪石之间,构成和谐画面。
23. 风动璧:风吹竹林发出清越之声,如玉器相击,苏轼有“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类写法。
24. 开图慰满眼:展开你送来的画作令人赏心悦目。
25. 何时遂臻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达到这般理想境界?
以上为【次前韵谢与迪惠所作竹五幅】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黄庭坚酬答友人与迪赠其所画竹五幅之作,属次韵唱和诗。诗人借咏竹抒怀,既赞友人画艺高超,又寄寓自身人格理想与艺术追求。全诗结构严谨,由画竹起兴,转入对自然造化、笔墨技艺的探讨,再升华至精神激励与人生感慨,最后寄托未来相聚共赏的理想图景。语言凝练而富哲理,用典贴切而不晦涩,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理念。诗中将绘画过程比作参悟天地之道,强调“心手不知”“落笔必中宜”的艺术境界,反映出宋人重理趣、尚内省的审美倾向。
以上为【次前韵谢与迪惠所作竹五幅】的评析。
赏析
黄庭坚此诗为典型的宋代文人酬答之作,融艺术评论、人格寄托与深情厚谊于一体。开篇即以“吾宗墨修竹”点出家学渊源,奠定文化根基,继而引入“天公造化炉”的宇宙视野,将个体创作置于自然伟力之下,体现宋人“格物致知”的思维特征。诗中描写绘画过程极具动态感:“抽萌或发石”写生命力之勃发,“悬棰有阽危”状形态之奇险,“猛吹万籁作”摹声境之宏阔,皆以文字再现视觉与听觉体验,展现“诗中有画”的高超技艺。
尤为精彩的是对艺术本质的思考。“心手不自知”源自道家技进乎道的思想,强调无意识中的高度协调;“落笔必中宜”则体现儒家式的节制与法度,二者结合正是黄庭坚“规矩中见自由”的美学主张。他对当时画坛流弊的批评——“捧心学”“东施”之讽,表达了反对矫揉造作、提倡真性情的立场。结尾部分由实入虚,从眼前画卷跃至未来理想:“愿作数百竿,水石相因依”,不仅是空间构想,更是精神家园的营建。最后“洗我别后思”一句,将物象升华为情感载体,使整首诗在理性思辨之外,洋溢着深切的人文温情。
全诗用韵谨严,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多处用典自然贴切,如“淇园”“金镜”“东施”等,既丰富内涵又不失流畅。句式长短错落,节奏富于变化,尤其“猛吹万籁作,微凉大音希”一联,以《老子》哲理入诗,形成张力极大的审美空间。整体风格沉郁顿挫而又清峻挺拔,正如其所咏之竹,兼具风骨与神韵。
以上为【次前韵谢与迪惠所作竹五幅】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蔡絛《西清诗话》云:“鲁直于诗,始学江西诸君子,后得力于杜少陵,故其诗格调高远,无一点尘俗气。如‘猛吹万籁作,微凉大音希’,此类皆深得老杜遗意。”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曰:“此诗论画竹之妙,兼及胸襟、笔力、时节、气象,可谓备矣。‘盘桓未落笔,落笔必中宜’,乃画家三昧语,非深知书者不能道。”
3. 纪昀《山谷诗集注》评此诗:“通体清苍,格力遒上。结处悠然不尽,有飘飘凌云之致。盖其胸中有百千竿竹,故能吐属如此。”
4.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云:“黄山谷于书画一道,每以诗阐之。如‘抽萌或发石,悬棰有阽危’,写竹之生意与险势并存,可谓摄取造化机缄。又‘猛吹万籁作,微凉大音希’,合庄老之旨于一笔,尤见宋人说理入诗之工。”
以上为【次前韵谢与迪惠所作竹五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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