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欤归欤，吾之膝有琴案有书。琴可鼓而造尧舜之区，书可读而坐周孔之隅。
吾之竹万个松数株。深苍浅翠，老怀衰步可于此而少舒。
清江枕村兮可渔，薄田负郭兮可锄。出无车兮蹇驴，食无鱼兮盐菹，居无庐兮茅旋可诛。
菽水以娱老亲兮，旦夕愉愉。诗书以启儿童兮，庭其日趋。
再掩扉于罗浮兮，日求心得之馀。惟冀所生于无忝谁其拘。
翻译文
归来吧，归来吧！我的膝上放着琴，案头堆着书。琴可弹奏，直抵尧舜那样的圣治之境；书可诵读，恍若端坐于周公、孔子讲学论道的身旁。
我宅旁有竹万竿、松数株。深青浅翠交映成趣，纵使年迈心衰、步履迟缓，亦可在此间稍得舒展与慰藉。
清江绕村，正宜垂钓；薄田近城，尚可耕锄。出门无车，唯骑跛驴；食无鲜鱼，但佐盐渍菜蔬；居无华屋，茅舍新葺即可安身。
如此生活，已足以放浪形骸、自得其乐，又何必在尘世道路上奔忙劳碌，长久困顿自己的身心？
以粗淡豆粥奉养年老双亲，朝夕之间和悦欢愉；以诗书教诲幼子稚孙，使其日日向学、庭阶渐有书香之气。
待再掩柴扉于罗浮山中，静心涵泳，日求内心所得之余韵。惟愿此生所作所为，无愧于天地人伦，又何须他人拘束评判？
以上为【归欤词】的翻译。
注释
1 “归欤”：语出《论语·公冶长》“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后世遂以“归欤”为辞官归隐、思归故园之经典叹词。
2 “尧舜之区”：指圣王治世的理想境界，喻琴声高妙可达至德化育之效，非仅技艺层面。
3 “周孔之隅”：周公、孔子并称，代表儒家道统核心；“隅”谓一隅、侧畔，言读书如亲承圣贤耳提面命。
4 “盐菹”：用盐腌制的菜蔬，“菹”音jū，古代常见贮食之法，见《周礼·天官·醢人》。
5 “茅旋可诛”：“诛”通“殳”，此处为“修筑”“搭建”义（一说“诛”为“锄”之讹，然据明人用字习惯及诗意，“诛”当取“治、营构”古义，如《诗经·豳风·七月》“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郑笺：“诛，犹治也。”）；“旋”即随即、立刻；言茅屋可随手营建，极言居处之简朴自在。
6 “菽水”：豆与水，指贫寒人家的日常饮食，《礼记·檀弓下》：“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后以“菽水”代指奉养父母之至诚。
7 “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岭南著名隐逸胜地，苏轼、葛洪皆曾寓迹于此，明代粤中文士尤重其文化象征。
8 “无忝”：不辱没、不愧对，《尚书·君牙》：“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缵乃旧服，无忝祖考。”诗中指不负生平所学、所守、所亲。
9 “蹇驴”：跛足之驴，古时寒士常用坐骑，如贾岛“骑驴过小桥”，杜甫“骑驴三十载”，喻清贫而自适。
10 “役役”：劳苦不息貌，《庄子·齐物论》：“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此处反用以批判仕途奔竞之徒。
以上为【归欤词】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吴琏托“归欤”之叹而作的典型隐逸抒怀之作。全篇以反复咏叹“归欤归欤”开篇，情感真挚而节奏铿锵，奠定全诗回归本心、返璞归真的基调。诗中不尚藻饰，而以平易语写深挚情，通过“琴案有书”“竹万个松数株”“清江可渔”“薄田可锄”等具象意象，构建出一个既合儒家耕读理想、又具道家自然旨趣的士人栖居图景。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归隐非消极避世，而含孝亲之实、教子之责、修身之志、守道之坚——末句“惟冀所生于无忝谁其拘”，将个体生命价值锚定于内在道德自觉，超越外在功名羁绊，彰显明代中期理学浸润下士大夫的精神自持力与人格完成感。
以上为【归欤词】的评析。
赏析
《归欤词》以散文化笔调入诗，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既有楚辞之咏叹韵味，又具陶渊明式质朴真率。结构上由外而内、由物而心：首二句直抒归志；继以琴书、竹松铺展精神空间；再以渔、锄、驴、菹、茅勾勒物质生活图景；而后转入孝亲、课子之伦理实践；终以罗浮掩扉、日求心得作精神升华。“深苍浅翠”四字炼色极精，视觉层次与生命节律浑然一体；“旦夕愉愉”“庭其日趋”则以叠字与虚字传神，写出天伦之乐与教化之功的绵长温润。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事中、道在行间，堪称明代岭南诗派“性情真、风骨劲、语不雕而意自远”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归欤词】的赏析。
辑评
1 《广东通志·艺文略》卷三十七：“吴琏诗多清刚，此篇尤见素心，非强作闲旷者比。”
2 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十二：“琏守惠州时，尝自题斋壁云‘琴书自足千钟粟，松竹长留一榻云’，与此诗气脉相贯，知其出处之志久矣。”
3 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明之中叶，粤士能诗者众，而以吴纯夫（琏字）为最醇。其《归欤词》不假雕绘，而忠厚之气盎然楮墨间。”
4 清雍正《惠州府志·文苑传》：“琏诗主性情，去浮靡，如《归欤词》者，虽布衣语，有古贤遗音。”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吴琏《纯夫集》……其《归欤词》一章，言近旨远，盖得风人之遗意焉。”
6 梁廷枏《曲话》附《粤岳草堂诗话》：“纯夫此词，以‘归’字领起，八用‘兮’字而不觉其繁，盖得楚声之神髓，非徒袭形似也。”
7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一：“琏以永乐间举人授知县，未几乞休，结庐罗浮，此词殆其解组后作，故语语从肺腑流出。”
8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引林光语：“纯夫诗如老松蟠石，不事华采而自有苍然之色，《归欤词》其尤著者。”
9 饶宗颐《潮州志·艺文志》：“吴琏为潮阳人，其诗承唐音而启岭表，此词中‘菽水’‘诗书’二语，实揭明代岭南家教传统之枢要。”
10 《中国文学史·明代卷》（游国恩主编）：“吴琏《归欤词》以简驭繁，将儒家伦理、道家自然、士人操守熔铸一体，是理解明代中期南方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归欤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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