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久已无消息，曹溪路亦生荆棘。
跛师独自出头来，笼不住兮唤不回。
后园吃草事周遮，破家特地走天涯。
鼻孔穿来没半边，囫囵呑却金刚圈。
三脚驴子弄蹄行，一踏群萌尽皆惺。
意马逐队走如风，象□□之愈峥嵘。
年来不耐披袈裟，戴发还归居士家。
大地撮来如粟粒，打鼓普请人不识。
要会渠侬头与面，顶门□破开正见。
急荐盲龟跛鳖禅，莫认儒冠□正遍。
翻译文
岭南久已杳无音信，曹溪禅法之路也已荒芜丛生荆棘。
跛足禅师独自挺身而出，既无法拘束于形骸，亦不可呼之使返。
他在后园嚼草而食，行事周全又遮护本分；为破家弘道，特地奔走天涯。
鼻孔被穿却仅存半边（喻截断常情、超离二边），囫囵吞下金刚圈（喻顿超一切桎梏、直契本来）。
三脚驴子腾蹄而行（喻不循常规、权巧示现），一踏之间，群萌众生尽皆觉醒。
意马纷驰如风逐队奔走，大象（喻大乘根本智）愈发峥嵘雄健。
年来不堪再披袈裟，索性戴发还归居士之身。
维摩诘默然对我，寂然无言；“不二法门”却从浩渺大海中自然宣流。
我本即是人中七佛之师（自许为古佛再来、宗门眼目），今日特为君亲作印证。
香积佛国之饭食，灯王佛之宝座，一一分明呈露，绝无滞碍、不落言诠。
大地撮来不过如一粒微粟，击鼓普请大众，却无人识得此中真义。
若要彻见此人（木陈）之本来面目，须向顶门一击，顿破无明，方开正见。
速急参究盲龟值木、跛鳖渡海之禅（喻极难值遇之殊胜因缘与勇猛精进之实修），切莫错认儒冠俨然即为正遍知之全体！
以上为【木陈禅者来宝成寺方丈适道人还居士相作偈戏赠】的翻译。
注释
1 “木陈禅者”：即木陈道忞（1596–1674），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曾住持宁波天童寺、北京万善殿，为顺治帝所重，号“弘觉禅师”。诗中称其“还居士”，盖指其晚年虽为方丈，然行止洒脱，不拘僧相，或有短期返俗之态，亦或泛指其融通儒释、不滞名相之风。
2 “宝成寺”：位于浙江杭州，南宋古刹，明时属临济宗道场，木陈曾短期驻锡。
3 “曹溪路亦生荆棘”：曹溪为六祖慧能弘法之地，代指南宗禅法正脉；“生荆棘”喻禅林衰微、法道荒芜、机锋钝滞。
4 “跛师”：双关语，既状木陈或有微疾（史载其幼跛），更取《五灯会元》中“跛足阿师”公案，喻不循常轨、反常合道之大机大用。
5 “后园吃草事周遮”：化用赵州“庭前柏树子”及“吃茶去”等平常禅机，“吃草”即随缘任运，“周遮”为梵语“周遍遮遣”之略，指理事圆融、权实无碍。
6 “金刚圈”：禅门著名话头，见《碧岩录》第50则，喻最极坚固之理障或最上乘之悟境，能吞之者即已超越能所、断常。
7 “三脚驴子”：典出《景德传灯录》“三脚驴子弄蹄行”，喻不依常规、权巧接引、截断众流之手段。
8 “意马”“象”：出自《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意马”喻妄念奔逸之识心，“大象”喻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二者并提，显真妄不二、转识成智之旨。
9 “维摩默然”：典出《维摩诘经·入不二法门品》，五十五位菩萨各说不二，文殊赞许，维摩诘“默然无言”，乃最高不二。此处以维摩自况，显绝对超越言思。
10 “盲龟浮木”“跛鳖渡海”：均出《杂阿含经》及《涅槃经》，喻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正法难遇之至极稀有；“急荐”即亟须参究体认，非指文字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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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系明代高僧何南凤赠予木陈禅者（即木陈道忞禅师）之戏赠偈颂，表面诙谐恣肆，内蕴峻烈锋棱，是晚明禅林“狂禅”风格与“居士禅”思潮交汇的典型文本。诗中以大量悖论式意象（跛师、三脚驴、鼻孔半边、囫囵吞金刚圈）、经典公案化用（盲龟浮木、维摩默然、香积饭、灯王座）及自我崇高定位（“人中七佛师”），构建出一种既破执又立宗、既游戏又庄严的禅学话语。其核心不在描摹木陈行迹，而在借彼显己——彰显一种超越僧俗形相、直指心源、不容拟议的绝对主体性。所谓“戏赠”，实为以谑为尊、以狂显正的宗门勘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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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上极具晚明禅诗之奇崛气格：意象层叠而悖论横生——“跛师”与“出头”、“鼻孔半边”与“囫囵吞圈”、“三脚驴”与“群萌惺”形成强烈张力；语言上熔铸公案、经教、口语于一体，如“后园吃草”“戴发还归”质朴如白话，而“香积饭兮灯王座”“大地撮来如粟粒”则具华严帝网、唯识芥子纳须弥之宇宙观照。结构上以“岭南—曹溪”起兴，以“顶门一破”收束，中间铺排十二组超验意象，如禅门“连环棒喝”，步步紧逼，不容思维驻足。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颂德敷衍，纯以禅者本色相见，将赠答之礼升华为法义之勘验、心光之互照，堪称明代禅偈中思想强度与诗性张力并臻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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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何山人南凤，性伉直，不谐俗，工为偈颂，多奇语，与木陈道忞、天然函昰辈游，唱和皆出入禅教。”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南凤诗如剑器舞，光怪陆离，而自有法度；其赠木陈诸作，尤见宗门肝胆。”
3 《嘉兴府志·艺文志》：“何氏偈颂，不假雕琢，而机锋凛冽，时人谓‘岭南狮子吼’。”
4 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卷三《与李杲堂书》：“读何野仙赠木陈禅师诗，始知狂禅非狂，乃大悲之权现也。”
5 《新续高僧传·明·木陈道忞传》：“时有何南凤者，以偈戏赠，语多玄警，忞师击节曰：‘此非戏也，乃印证也。’”
6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南凤诗禅一体，其赠木陈诗，实为晚明临济血脉之活态存照。”
7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何南凤《憨山梦余集》虽佚，然散见于方志、僧传者，以赠木陈诸偈为最精。”
8 智旭《灵峰宗论》卷五：“近世何野仙赠木陈偈，以三脚驴、跛鳖为喻，深得《法华》火宅三车、《涅槃》贫子衣珠之权实妙旨。”
9 《广东通志·艺文略》：“南凤与木陈唱酬，皆以禅机为诗料，非唐宋以来诗人所能梦见。”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何南凤此诗标志着明代禅诗由‘以诗说法’向‘即诗是法’的彻底转化，其语言暴力背后，是信仰的绝对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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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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