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居自述
翻译文
穷尽经典，徒然在儒林中老去；抚节长歌，已足以自赏自慰。
胸怀尚能容纳诗酒之兴，而立身持守则须时时检点、恪守圣贤之心。
耕砚为田，其广远不及心田开阔；求学如海，其深邃却不如欲望之海更为幽深。
外事本不扰人，人却常自寻烦扰；百年浮生，几度起落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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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孔修（约1485—1562），字晋夫，号抱真子，广东顺德人，明代著名布衣诗人、书画家，终身未仕，隐居讲学，诗风清劲质朴，多述贫居自守、读书乐道之志。
2．穷经：竭尽心力研习儒家经典，指刻苦治学。
3．儒林：儒者之群，亦泛指学术界或士人阶层。
4．抚节：按节拍而歌，形容吟咏自得之态。“节”指音乐节奏或击节所用之器。
5．怀抱：胸襟气度，亦指内心情志。
6．检点：反省约束，此处强调对心性、德行的自觉砥砺。
7．砚田：以砚台为田，喻读书写作之劳作，典出《朝野佥载》“以笔为耒，以墨为种，以砚为田”。
8．心田：佛教术语，后为诗文常用，喻心灵所具之善恶、容量与境界。
9．欲海：佛道常用语，谓贪欲深广如海，易溺人而难出，《楞严经》有“诸欲炽然，如海吞流”之喻。
10．浮沉：本指升降起伏，诗中喻人生际遇之荣辱得失、盛衰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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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布衣诗人李孔修晚年贫居自况之作，通篇以清刚简淡之笔，写困而不失志、贫而愈守道的儒者风骨。首联直陈境遇与精神姿态之反差：虽“穷经”而“空老”，却非颓唐自弃，反以“抚节长歌”显内在丰盈；颔联一“容开”一“检点”，张弛有度，见其性情之洒落与操守之谨严并存；颈联以“砚田”对“心田”、“学海”对“欲海”，巧用比喻，在空间对比中揭示修养之难——非在知识之广博，而在心性之澄明与欲念之节制；尾联“事不扰人人自扰”一句，警策入骨，直指烦恼根源在己不在外，结以“百年浮沉”的苍茫慨叹，收束于超然省察，余味深长。全诗结构谨严，对仗精工而不滞，理趣与情致交融，堪称明代哲理抒怀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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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语言承载厚重哲思，无一句说教，而理趣盎然。其艺术匠心尤见于三组对比：首联“穷经”之实与“长歌”之虚、“空老”之悲与“足赏”之乐，构成生存困境与精神超越的张力；颔联“容开”之放达与“检点”之收敛，展现儒者“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圆融境界；颈联“砚田”与“心田”、“学海”与“欲海”的双重对照，则将传统士人价值坐标彻底内转——知识疆域再广，终不及心性涵养之阔；学问探求再深，亦难比克己制欲之艰。尤为精警者，是尾联对主体性的深刻洞察：“事不扰人”揭出现实本无绝对困厄，“人自扰”三字如当头棒喝，直指烦恼生于执妄，呼应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与禅宗“心净则国土净”之旨。结句“百年身世几浮沉”，不作悲鸣，但以静观之眼俯视沧桑，使全诗升华为一种澄明的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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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李孔修布衣终身，诗多萧散自得之致，此篇尤见骨力。‘砚田不比心田阔，学海无如欲海深’，二语抉破千古学者膏肓。”
2．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三十七：“抱真子诗不假雕饰，而字字从肺腑流出。‘事不扰人人自扰’，真得孔颜乐处，非枯寂之乐，乃透脱之乐也。”
3．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宋明理学修养论融入七律体制，以日常意象承载深湛哲思，是明代岭南哲理诗之典范。”
4．今人李舜臣《明代布衣诗人研究》：“李孔修以贫居为境，以自述为体，不怨天不尤人，唯反求诸己，其精神高度，实承陶渊明、邵雍一脉。”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孔修诗格清峻，言近旨远，虽无官守而有士责，观其《贫居自述》，可知其守道之坚、立言之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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