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居自述
翻译文
安于天命，从来不敢怨恨苍天；身着粗布衣衫，随遇而安地度过岁月。
虽有如司马相如《长门赋》般的才情，却无人赏识、无人购读；独坐冷榻，铺着单薄的寒毡，在白昼中悄然入眠。
常有访客叩门，频频前来探问；妻子听我吟诗，笑我年老仍狂放痴颠。
满腹精微深妙之思，又有谁能真正理解？我却自信胸中波澜浩荡，足可屏障百川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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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孔修：字子晋，号抱真子，广东顺德人，明代中期布衣诗人、书画家，终生未仕，隐居讲学，诗风清刚朴厚，著有《抱真堂集》。
2. 知命：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指明晓天道规律与自身际遇之分际，此处强调主动接纳而非被动屈从。
3. 布衣：平民服饰，代指未仕身份，凸显诗人清贫自守之志。
4. 长门有赋：典出汉武帝陈皇后被废居长门宫，以千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期复宠事，诗中反用，喻己有绝妙文思却无人识赏。
5. 坐榻寒毡：化用《晋书·王裒传》“闻雷泣墓”及郑玄“寒毡”典，亦暗合王章“卧牛衣中”故事，状贫居清寒而守节不移。
6. 敲户客：指慕名来访或邻里往来之士，非权贵显要，故曰“频问”，见交游之淡而真。
7. 老狂颠：自谓年迈而诗情不减、举止疏放，非真癫狂，乃魏晋风度与林下气骨之延续。
8. 满腔妙处：指诗人心中蕴蓄的哲思、才情、胸襟等不可言传之精微境界。
9. 波澜障百川：以自然伟力喻精神定力，“障”字极具力度，非退避，乃主动擎立、砥柱中流之象。
10. 自信：全诗诗眼，统摄前七句之抑扬顿挫，彰显儒家“人不知而不愠”与道家“独立不改”的双重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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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李孔修自述贫居心境之作，通篇以平易语出深沉意，于困顿中见骨力，在自嘲里藏傲岸。首联直陈“知命不怨天”的儒者襟怀，非消极认命，而是历经沧桑后的理性达观；颔联借“长门赋”典故反用其意——非求君王垂青，乃叹才不逢时、世无伯乐；颈联以“客频问”“妻笑狂”勾勒日常图景，一“频”字见交游清简而真挚，一“笑”字透夫妻相谐之温情与诗人不羁本色；尾联陡然振起，“满腔妙处”是精神自足的宣言，“自信波澜障百川”更以雄浑意象收束全篇，将个体生命意志升华为对抗世俗洪流的精神堤坝。全诗结构谨严，由静（安命）而寂（寒眠），由动（客至、吟诗）而奋（自信），层层递进，哀而不伤，穷而不屈，堪称明代布衣诗人风骨之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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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张力饱满的精神空间。语言上，摒弃藻饰，纯用白描：“布衣”“寒毡”“敲户”“吟诗”皆日常所见，却因“敢怨天”“无人买”“老狂颠”“谁能识”等主观词介入而陡生重量。意象经营尤见匠心：颔联“长门赋”与“寒毡”并置，一属宫廷文学传奇，一属寒士现实处境，古今对照间，落寞愈深而气骨愈挺；尾联“波澜”本属动态、“百川”象征纷扰世相，“障”字却赋予静穆的抵抗姿态，使抽象自信获得山岳般可感的物理形态。音节上，平仄谐畅，尾联“川”字以平声收束，悠长开阔，恰与“障百川”之气象相契。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句诉苦乞怜，唯以“自信”二字为枢机，将贫居之窘转化为人格完成之契机，诚如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所评：“布衣之诗，贵在不卑不亢，孔修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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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李孔修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莹，此篇尤见贞心不挠。”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东诗人，自伦文叙后，以李子晋为巨擘。其贫居诸作，不作酸语，不露寒形，惟见浩然之气充塞行间。”
3. 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贫居自述》一诗，将儒家安命思想、魏晋名士风致与岭南士人峻洁人格熔铸一体，堪称明代布衣诗之典范。”
4. 今·刘世南《清诗三百首笺注》附论及明诗时引此诗云：“明代中叶以后，布衣诗人渐多，其价值不在技巧之工，而在精神之立。李孔修‘自信波澜障百川’，实为士人精神自主性之铿锵宣言。”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孔修诗不尚华辞，而骨力遒劲，如《贫居自述》诸篇，足见其守道不阿之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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