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骥图
吴兴父子俱能画，笔端往往追曹霸。
当时托意知为谁，恻怆令人伤此马。
此马虺颓未可轻，昔陪八骏天衢行。
彩云禁御春如海，曾听玉辂和鸾鸣。
一从谢病离天仗，骨耸毛焦气凋丧。
古来千金市骏骨，况此精神那可忽。
饲秣重归十二闲，犹堪万里奔腾出。
翻译文
吴兴（指赵孟頫父子）皆精于绘画，其笔意常追摹盛唐画马圣手曹霸。
当时作此《病骥图》寄托深意，究竟所托何人？令人见之恻然，为这匹病马深深感伤。
此马虽已衰颓，却不可轻视——昔日它曾随周穆王八骏驰骋于浩荡天衢（喻朝廷中枢、帝王仪仗之路）。
宫禁之中春光如海，彩云缭绕，它曾亲聆天子玉辂清响、鸾铃和鸣。
后来它因病辞别天子仪仗，从此形销骨立、毛焦神丧，气宇尽凋。
它耻于与庸劣驽马争食槽中粟刍，宁肯独自卧伏沙丘，甘守孤寂。
伯乐（孙阳）既已远去，识才爱才者再难相逢；寂寞之中，谁来为它修剪鬃鬣、拂拭尘垢、施以恩遇？
那金羁玉络、耀月生辉的荣光，不知何时才能重临？它独对身影，感念旧恩，在晚风中悲鸣不已。
自古以来，千金可购骏马枯骨以示求贤之诚；何况此马虽病，精神犹在，岂可忽视其志节与潜质？
若得精心饲秣，使其重返天子十二闲（皇家马厩名）之列，它仍能振作精神，驰骋万里！
以上为【病骥图】的翻译。
注释
1. 吴兴父子：指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吴兴人）及其子赵雍，均擅画马，尤以赵孟頫《浴马图》《秋郊饮马图》等著称。
2. 曹霸：唐代著名画家，玄宗时官至左武卫将军，善画马，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誉其“一洗万古凡马空”。
3. 虺颓（huī tuí）：形容马匹病弱疲惫之状，《诗经·周南·汝坟》有“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之句，后世以“虺颓”专状老病之马。
4. 八骏：相传为周穆王所乘八匹神驹，见《穆天子传》，后泛指帝王仪仗中最高规格的骏马，亦喻朝廷栋梁。
5. 天衢：原指天空大道，此处借指朝廷通途或帝王巡幸之路，象征政治核心地位。
6. 玉辂（lù）：天子所乘之车，以玉饰诸部件，为五辂中最尊者；和鸾：车衡上系的铃铛，行则和鸣，象征礼制庄严。
7. 谢病：托病辞官或离任，为古代官员避祸或自持的常见方式。
8. 驽骀（nú tái）：劣马，喻平庸无能之辈。粟刍：粟米与草料，泛指马饲料，亦暗指官俸禄位。
9. 孙阳：即伯乐，春秋秦人，姓孙名阳，以善相马闻名，“伯乐”为其字，后成识才者的代称。
10. 十二闲：唐代始设的皇家马厩制度，分十二处牧养御马，见《新唐书·兵志》；此处沿用古制名称，代指国家最高规格的养贤用才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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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官员诗人周忱借题画诗咏物言志的典范之作。表面咏《病骥图》中一匹病弱老马，实则以“病骥”自喻兼喻忠贞而遭弃置的贤臣。全诗结构严密：前四句溯源其昔日荣光，中八句极写失宠后的孤高自守与精神苦痛，后四句陡转振起，申明其未泯之才具与可复用之价值。诗中融合史实（周穆王八骏、伯乐相马）、典制（玉辂、十二闲）、传说（曹霸画马）与儒家政治理想（士不枉道、待时而动），将托物寓意提升至士人精神气节的高度。语言凝练而情感跌宕，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沉郁中见刚健，深得杜甫《丹青引》《瘦马行》遗韵，又具明代台阁体中少见的苍劲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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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忱此诗堪称明代题画诗中的思想高峰。其艺术成就首先体现于意象系统的高度统一与层进：“彩云禁御”之华、“玉辂和鸾”之尊、“沙丘偃卧”之寂、“晚风顾影”之悲、“万里奔腾”之望，构成一组时空交错、荣枯对照的审美张力场。其次，用典精准而无堆砌之痕：曹霸、伯乐、八骏、十二闲等典故，皆非泛泛征引，而是紧扣“画—马—臣—国”四重维度展开，使历史符号成为现实观照的棱镜。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对“病骥”人格化的深度开掘——它拒绝“竞粟刍”的苟且，坚守“自甘偃卧”的尊严，其“悲晚风”非为身世嗟叹，实为“怀恩”之忠悃未泯；末段“古来千金市骏骨”更将个体命运升华为一种政治伦理命题：真正的治国者，当知病骥之精神不可忽，衰年之肝胆尤当惜。全诗音节顿挫如马蹄踏地，颔联“昔陪八骏天衢行”与“曾听玉辂和鸾鸣”以工对写盛况，颈联“一从谢病离天仗”与“骨耸毛焦气凋丧”以散句转哀音，节奏张弛有度，深契七古声情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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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周文襄（忱谥文襄）诗不多见，此篇托意深远，气格遒上，非台阁恒调，盖其历仕宣、正间，屡陈漕政利弊，心系国本，故于病骥之慨，实有身世之恸。”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忱在江南治水三十年，疏浚圩岸，均平赋役，民呼‘周公’。其诗如《病骥图》，不作寒酸语，而忠爱悱恻，隐然见于牝牡骊黄之外。”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忱诗质直少文，然《病骥图》一篇，用意沉挚，章法井然，颇得少陵遗意，足见其非徒以经济显者。”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文襄此诗，以画起兴，以马喻臣，以病寓时，三重寄托，而终归于‘饲秣重归十二闲’之冀望，仁厚之旨，溢于言表。”
5. 《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七引王鏊语：“周文襄督粮江南，每岁活民百万，其《病骥图》诗所谓‘精神那可忽’者，正其自况也。世人但知其能吏，不知其怀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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