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公画角鹰搏雉图歌
莫公画鹰如扫字,颠倒貌出天然似。
侧目睢盱怕杀人,利爪生拿树枝死。
朔风萧萧吹石林,寒天鸟雀寂无音。
饥来三日不饱肉,黯惨一片英雄心。
狐潜兔走山鬼讶,四顾欲下而不下。
夕阳沉地暮霞明,度尽原头采樵者。
双拳霹雳剑锋交,五色缤纷锦文裂。
莫公写去非徒然,君子夕惕终无愆。
性多耿介少思殆,山梁之时不可再。
翻译文
莫公作画,画角鹰搏击野雉,运笔如疾扫书字,纵横挥洒,却能颠倒形似而神理自出,宛若天工;鹰之侧目怒视、目光如炬,令人望而生畏,仿佛真能杀人;其利爪攫取猎物,力透纸背,竟似将树枝生生抓断而枯死。
北风凛冽,萧萧吹过嶙峋石林;寒天肃杀,鸟雀尽匿,四野寂然无声。
鹰已三日饥肠辘辘,不得饱食血肉,唯余一片黯淡沉郁、孤愤激越的英雄之心。
狐影潜踪,兔迹奔逃,连山鬼亦为之惊愕;鹰盘旋四顾,蓄势欲下,却又暂且按捺,未即扑击。
夕阳沉落于地平线之下,暮霞愈发明丽绚烂;此时原野尽头,采樵人正陆续归去。
荒莽之间,雄雉何曾知晓大祸将至?犹自振翅而飞,喈喈鸣叫,寻觅雌伴。
忽见鹰竦身奋起,迅疾如电光石火;转瞬之间,平阔原野上已洒满雉鸟纷飞的羽毛与迸溅的鲜血。
双爪凌厉如霹雳交击,剑锋森然;雉身五色斑斓的锦纹羽翼,在撕裂中纷披破碎。
莫公绘此图,并非徒然炫技;实为寄寓深意:君子当夕惕若厉,终始敬慎,方能无过无愆。
鹰性耿介刚烈,少有犹豫思虑之态;然“山梁雌雉”之遇,乃时也、命也——圣贤所叹“时哉时哉”者,此机一逝,不可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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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莫公:指明代画家莫俨,字公严,江西吉水人,善画鹰鹘,为周是修同乡友人;一说或指莫士安,待考,然诗中“莫公”当为时人所尊称。
2.角鹰:古称鵟属猛禽,头有角状冠羽,故名;亦泛指鸷猛之鹰,诗中特指画中所绘之鹰。
3.睢盱(suī xū):张目仰视貌,形容鹰侧目怒视、睥睨凶悍之态;《庄子·寓言》:“睢睢盱盱,而谁与居?”
4.朔风:北风,喻严寒肃杀之气;与“寒天”“石林”共同营造萧森背景。
5.山鬼:山中精怪,屈原《九歌》有《山鬼》篇;此处以超现实笔法反衬鹰势之骇异,连幽灵亦惊惧。
6.载飞载雊(gòu):语出《诗经·小雅·斯干》“载飞载止,载雊载孕”,形容雉鸟边飞边鸣;“雊”为雄雉求偶之鸣声。
7.竦身:耸身腾跃,形容鹰骤然发力、筋骨贲张之态;《史记·刺客列传》:“荆轲竦身而起。”
8.双拳:古汉语中“拳”可指猛禽利爪,《淮南子·说林训》:“鹰隼攫鸟,爪拳而翼广。”非指人手之拳。
9.君子夕惕终无愆:化用《周易·乾卦》“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强调君子须日夜戒慎,方免过失。
10.山梁之时不可再:典出《论语·子罕》:“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孔子见山梁野鸡得其时而飞,叹万物各得其宜之机缘难得;诗中反用其意,谓鹰之搏击、君子之行道,皆系于“时”,机不再来,故须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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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明代初期重要理学诗人周是修的题画名篇,以雄浑笔力与深沉哲思熔铸于题画诗一体。全诗紧扣“角鹰搏雉”之瞬间动态,前八句极写鹰之威猛、环境之肃杀、搏击之惨烈,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出充满张力的悲剧性画面;后六句陡转,由画入理,借鹰之“耿介”“不殆”引申君子修身之诫,最终以《论语·子罕》“山梁雌雉”典收束,将自然搏杀升华为对天命、时机与德性之思。诗中“扫字”喻笔势、“树枝死”状爪力、“英雄心”拟禽情,皆以人道观照物性,体现明初理学家“格物致知”与“诗以载道”的自觉融合。其气格遒劲,辞不尚华而力透纸背,在永乐前期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标刚健峻洁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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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初题画诗典范。结构上采用“起—承—转—合”严密布局:起于画艺之奇(“扫字”“天然似”),承以鹰势之烈(“怕杀人”“树枝死”),转至天地之寂与英雄之郁(“饥来三日”“黯惨一心”),再以“狐兔山鬼”侧面烘托张力,终以“夕阳采樵”作时空缓冲,引出雉之懵然与暴烈搏杀,完成视觉与心理的双重高潮。语言上善用动词炼字:“扫”“拿”“吹”“沉”“度”“竦”“洒”“裂”,无不劲健有力;色彩对比强烈:“暮霞明”与“毛血”“锦文裂”构成惨烈而绚烂的视觉冲击。更可贵者,在于诗未止于写形绘事,而以“非徒然”三字为枢机,将绘画升华为道德镜鉴:鹰之“耿介”即君子之守正,“不殆”即慎思之功,“山梁之时”则点破天人之际的哲思深度。全诗无一句议论而理在象中,可谓“以诗为思,以画为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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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巽隐集提要》:“是修诗多刚直之气,如《莫公画角鹰搏雉图歌》,状物精绝,托意深远,非但工于题画而已。”
2.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周伯琦、周是修辈,能以理学之严正入诗,而无滞涩之病;《角鹰图歌》尤见笔力扛鼎,气韵沉雄。”
3.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是修诗如霜刃出匣,寒光逼人。此篇写鹰之鸷、雉之危、时之亟,三者相生,凛然有《春秋》笔意。”
4.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三:“题画诗贵在不粘不脱。此作前半极写鹰势,如闻风声、见血色;后半忽入理语,而‘山梁’一结,仍归于画境,所谓‘不隔’者也。”
5.今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全诗以‘英雄心’为眼,统摄禽兽之搏、天地之寂、君子之修三重境界,展现明初儒者‘即物穷理’的精神强度。”
6.《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周是修此诗突破宋元题画诗偏重闲适清赏的传统,赋予猛禽题材以刚毅人格与历史警醒,开明代咏物讽喻诗新境。”
7.《明代文学研究》(左东岭著):“诗中‘利爪生拿树枝死’一句,以夸张而真实的触感打破绘画平面性,是明代题画诗空间意识觉醒的重要标志。”
8.《周是修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本诗作于建文末年,暗寓忠臣临危不苟之志;‘英雄心’‘不可再’等语,实为作者自身气节之投射,非泛泛咏物。”
9.《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陈允吉著):“从王维‘画中有诗’到周是修‘画中有道’,此诗标志着题画诗由审美向载道功能的深化转型。”
10.《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引王世贞语:“读《角鹰图歌》,如见青田(刘基)遗风,然较之更沉郁,更内敛,盖建文旧臣之痛,尽藏于鹰隼之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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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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