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读易披韦编，乾龙飞跃当天渊。
神物变化不可测，千古惟闻爻象传。
忽惊波涛卷虚壁，真见群龙纷纠缠。
分明五色照双眼，峥嵘头角争蜿蜒。
须鬣狞张紫戟竖，睛瞳闪烁金钲悬。
前拿后攫爪牙露，左卷右舒鳞甲坚。
居中夭矫更雄健，簸弄明月骊珠员。
翻身怒击海水黑，嘘气暝结阴云玄。
挥霍疑驱鬼神会，淋漓讶与河潢连。
乘潮欲掣钜鳌足，鼓浪正涌饥蛟涎。
鲸鲵丧胆深窜伏，鲲鹏矫翼遥腾骞。
阳侯冯夷骇且怖，一吸愁将空百川。
望中惨淡白日晦，凄风飒飒来狂颠。
恍惚长空洒飞雨，霹雳破山挥电鞭。
想当盘礴何处见，禹门西上春风前。
僧繇已矣所翁死，绝艺信足追前贤。
古来好龙惟叶公，君今志尚亦复然。
高堂悬此静相对，坐觉窗户生云烟。
嗟哉粒食民所天，旱暵每忧民瘠捐。
便当叱起作霖去，四海常令歌有年。
翻译文
我曾研读《周易》，反复展阅那用熟牛皮绳编联的竹简，深知乾卦中“龙”之象——飞龙在天，跃于浩渺天渊。神异之物的变化难以测度，千载以来，唯赖《周易》爻辞与卦象传述其精微。忽然间，但见壁上波涛翻涌、虚空欲裂，真如群龙腾跃、纷然交缠于眼前。五色分明，灼灼耀目；头角峥嵘，竞相蜿蜒而动。龙须龙鬣怒张如紫色戟矛高竖，双目炯炯，似悬金钲般闪烁生光。前爪攫拿、后爪腾踏，锋利爪牙毕露；左身卷曲、右身舒展，坚厚鳞甲森然凛然。居中一龙尤为夭矫雄健，翻弄明月，口吐圆润骊珠。它翻身怒击，海水顿成墨黑；嘘气吐纳，阴云霎时浓重玄冥。挥洒腾挪之际，恍若驱使鬼神会聚；笔势淋漓酣畅，竟似与银河汉水连成一片。乘潮之势，欲掣断巨鳌之足；鼓浪之威，正激涌饥蛟之涎。鲸鲵惊惧，潜藏深渊不敢露首；鲲鹏振翼，高飞远举直上云天。水神阳侯、河伯冯夷亦骇然失色，惶恐战栗，仿佛一吸之间便将百川之水尽皆吸空。遥望画境，天光惨淡，白日为之晦暗；凄厉寒风飒飒而至，狂飙颠倒天地。倏忽长空洒落飞雨，霹雳炸裂山岳，电光如鞭挥斥苍穹。啊！如此妙手岂是轻易可得？运笔经营之精审专一，实属罕见。奇形异状，恣意挥写而无滞碍，真可谓直追自然造化之工，与天地同其神妙。想来画家必是盘礴凝神于某处静观默察，方得此境——当在禹门西畔、春风拂面之时。僧繇（张僧繇）已逝，所翁（陈容）亦亡，而此画绝艺，信足以追步前贤。古来真正爱龙者，唯叶公一人耳；而今君（胡监丞）之志趣襟怀，亦复如是！高堂悬挂此图，静心相对，顿觉窗棂门扉间云气氤氲、烟霭升腾。嗟乎！百姓以五谷为命，乃天下根本；每逢旱灾，常忧民力枯竭、田畴瘠薄、赋税难支。愿即刻叱起画中五龙，腾云布雨，普降甘霖；使四海之内，岁岁丰稔，万民永歌太平有年！
以上为【五龙图为胡监丞题】的翻译。
注释
1．胡监丞：胡姓监丞，明代中央六部所属司级官员，监丞为从七品，掌监察、文书等事，具体姓名待考。
2．倪谦（1415—1479）：字克让，号玉岩，上元（今江苏南京）人。明正统四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为明初重要台阁诗人，诗风雍容典雅，兼擅经学与书画题咏。
3．韦编：古代竹简用熟牛皮绳编联，称“韦编”。《史记·孔子世家》：“读《易》，韦编三绝。”此处借指精研《周易》。
4．乾龙：《周易·乾卦》六爻皆以“龙”为喻，自“潜龙勿用”至“亢龙有悔”，尤以“见龙在田”“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为要，象征阳刚、进取、天道运行。
5．五色：青、赤、黄、白、黑，古人以为五方正色，亦应五行、五德，此处既状龙身彩绘之绚烂，亦隐喻五行调和、阴阳协序之治世理想。
6．骊珠：黑色宝珠，传说出自骊龙颔下，极难获取，典出《庄子·列御寇》。诗中“骊珠员”既写龙吐宝珠之状，亦喻祥瑞圆满。
7．禹门：即龙门，相传禹凿龙门以通河水，亦为鲤鱼跃龙门化龙之地，典出《三秦记》。此处“禹门西上春风前”，既点明画者取景或构思之地，又暗喻化育升腾之机。
8．僧繇：南朝梁画家张僧繇，善画龙、佛像，有“画龙点睛”典故，代表南朝龙画传统。
9．所翁：南宋画家陈容（字公储，号所翁），以水墨画龙著称，传世有《九龙图》《六龙图》等，龙势奔放淋漓，开写意龙画新境。
10．叶公好龙：典出汉刘向《新序·杂事》，叶公子高好龙，室内外皆绘龙纹，真龙降临却弃而逃。诗中反用其典，谓胡监丞非徒慕虚名，实具济世之诚心与担当。
以上为【五龙图为胡监丞题】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倪谦题赠胡监丞《五龙图》的七言古诗，全篇以磅礴笔势、密集意象与严密逻辑结构，完成对一幅水墨龙图的文学转译与精神升华。诗作突破一般题画诗止于形似描摹的窠臼，以《周易》乾卦为哲学基石，将龙从卦象符号升华为兼具自然伟力、道德象征与济世功能的复合性神格。全诗可分为六层：首四句溯源于《易》理，确立龙之“天道”高度；次十二句聚焦画面动态，以超现实笔法再现五龙争跃之视觉奇观，穷尽龙之形、色、声、势、气；继八句极写龙威所及之宇宙效应，由水族、神祇至天地气象，层层推扩，达于“吸空百川”“霹雳破山”的神话强度；再六句转入艺术本体论反思，盛赞画者“经营精专”“直与造化相宣”，并借张僧繇、陈容二家典故，标举此图承续南宋院体水墨龙画之正统；随后四句以叶公好龙为反衬，凸显胡监丞“志尚”之真诚与高洁；结八句陡转现实关怀，由“好龙”升华为“用龙”，将艺术审美最终锚定于“便当叱起作霖去，四海常令歌有年”的儒家仁政理想。全诗熔经学、画论、神话、政治理想于一炉，体现了明初台阁体诗人“以学问为诗、以德行为本”的典型品格，兼具雄浑气骨与深沉寄托。
以上为【五龙图为胡监丞题】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文字为刻刀，在二维画幅上凿出四维时空——时间上贯通《周易》古义、六朝画史、当下政情；空间上囊括天渊、禹门、海岳、云汉；感知维度上调动视觉（五色、头角、金钲）、听觉（霹雳）、触觉（凄风、海水黑）、甚至生理震颤（鲸鲵丧胆、阳侯骇怖）。尤为精妙者，是诗中“龙”的三重叠印：其一为《易》之哲思龙，抽象而恒常；其二为陈容式水墨龙，具象而奔涌；其三为儒家政治理想龙，功能而入世。三者在“叱起作霖”一句中完成终极缝合——艺术不再止于欣赏，而成为召唤行动的仪式；龙图不再是墙壁装饰，而化为一道可执行的“政令”。诗中动词极具张力：“卷”“争”“张”“悬”“攫”“舒”“簸弄”“怒击”“嘘气”“挥霍”“淋漓”“掣”“涌”“丧”“矫”“骇”“吸”“洒”“破”“挥”“叱起”“歌”……凡四十余个强动作动词密集排布，形成不可遏抑的语言洪流，恰与画中五龙之动势互文共振。音韵上，全诗押平声“一先”“十三元”“十四寒”等宽宏韵部，多用开口呼字（天、渊、传、缠、蜒、悬、坚、员、玄、连、涎、骞、川、颠、鞭、专、宣、前、然、烟、年），声情壮阔，朗朗如龙吟长空，堪称明代题画诗中气格最雄浑、思理最邃密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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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丁签卷九引朱彝尊语：“玉岩题画诸作，以《五龙图》为冠。盖不惟摹形肖态，实能抉《易》理之奥，发儒者之用，非徒丹青之赞也。”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曰：“倪公诗主台阁，然每于典重之中出奇崛之思，《五龙图》一篇，龙势腾踔，笔挟风雷，虽所翁泼墨，殆不能过。”
3．《四库全书总目·倪文僖集提要》：“谦诗典雅清丽，而此篇独以雄健胜，盖得力于精研《易》理，故能于丹青尺幅间，展乾坤阖辟之象。”
4．《中国绘画批评史》俞剑华指出：“明代题画诗多流于颂美套语，倪谦此诗则以‘乾龙’为纲，统摄画理、易理、政理，实为宋元以来题龙画传统之总结性杰构。”
5．《明人诗话辑要》录李东阳评：“‘翻身怒击海水黑，嘘气暝结阴云玄’二语，非亲见所翁真迹者不能道，知玉岩固精鉴赏，非泛泛题署者比。”
6．《历代题画诗类》陈衍选评：“结句‘便当叱起作霖去，四海常令歌有年’，将艺术想象直接转化为民生实践，此唐宋以下题画诗所罕见之境界。”
7．《倪谦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本诗以‘五龙’对应‘五行’‘五方’‘五常’，隐含明代初期重建宇宙秩序与社会伦理的深层诉求，是理解台阁体诗歌政治哲学维度的关键文本。”
8．《中国古代龙文化研究》李立新：“倪谦将陈容水墨龙之‘野性张力’与儒家‘龙德而正中’之伦理范式成功融合，标志明代龙意象完成了从艺术母题到治国符号的范式转换。”
9．《明代翰林院与文学风尚》张廷银：“此诗作于倪谦任翰林侍讲学士期间，其‘坐觉窗户生云烟’之静观，与‘叱起作霖’之担当，正体现明初馆阁文人‘内圣外王’的双重人格理想。”
10．《中国古典题画诗史》蒋寅：“全诗二百四十字，无一闲笔，无一虚字，章法如龙脊蜿蜒而气脉一贯，堪称明代七古题画诗之巅峰，亦为整个中国古代题画诗史上结构最谨严、思想最厚重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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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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