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百牛图，天机妙无迹。
丰草翳长林，群然纵游适。
画史岂无意，徒尔呈水墨。
牛于家畜中，劳逸相十百。
尚论益物功，当与坤元匹。
尽瘁向阡陌，粒我蒸民食。
不见青史上，往览存历历。
胥忠伏属镂，信杰就钟室。
施报乃如此，目之三叹息。
翻译文
我观赏这幅《百牛图》，但见天机自然，妙不可言，毫无斧凿痕迹。
丰茂的青草遮蔽着幽深的林野，群牛悠然自在，纵情游息于其间。
画师岂是随意挥毫？却只以水墨呈现此景，令人思味无穷。
牛在家庭所养六畜之中，其辛劳与安逸之比，何止十倍百倍！
若论其对人类的贡献之大，更当与大地化育万物之德（坤元）相匹敌。
它们鞠躬尽瘁于田埂阡陌之间，产出五谷，养育万民百姓；
又负重拉车，驾辕于高大车厢之上，百般用途，无不竭尽其力。
然而当筋疲力尽之时，又有谁真正怜惜它？此时庖丁之刀正静候其隙，准备宰割。
乃至死后，骨角亦被分置异处，各取其用——如此严苛对待，岂不令人心寒？
试看青史所载，此类事例历历在目：
伍子胥忠心为国，反遭赐属镂之剑自刎；
韩信功高盖世，终被诱入钟室惨遭诛戮。
恩将仇报、功反罹祸者竟至如此！目睹此情，令人掩卷三叹。
以上为【百牛图】的翻译。
注释
1 “百牛图”：明代流行绘画题材，多绘百头姿态各异之牛，寓“百顺”“丰稔”“厚德载物”等吉祥与伦理意涵；徐溥所观或为某佚名画师所作，亦可能为泛指同类题材画作。
2 “天机妙无迹”：语出《庄子·大宗师》“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此处反用，谓画境浑然天成，不见人工雕琢之痕。
3 “坤元”：《周易·坤卦·彖传》：“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为地德，象征柔顺、承载、化育，此处以牛之任重致远、滋养民生，比附大地之德。
4 “粒我蒸民食”：化用《诗经·大雅·生民》“诞降嘉谷，惟秬惟秠，以享以祀，以介景福”，“粒”作动词，谓结出谷粒以养百姓，“蒸民”即众民，见《诗经·大雅·云汉》。
5 “上箱”：指牛车之高大车厢，《周礼·考工记》有“车人为车……柯长三尺，围三寸……箱深八寸”，“上箱”强调其承重之要。
6 “庖刃方俟隙”：典出《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此处反用，谓牛力竭体衰之时，正为屠刀所待之隙，暗喻功臣失势即招杀身之祸。
7 “骨角亦异处”：牛骨制胶、角制器、皮制革、肉供膳，全身皆用，毫无遗弃，极言其牺牲之彻底与索取之苛酷。
8 “胥忠伏属镂”：伍子胥辅佐吴王阖闾破楚，后夫差听信伯嚭谗言，赐属镂剑令其自尽，《左传·哀公十一年》《史记·伍子胥列传》均有载。
9 “信杰就钟室”：韩信助刘邦定天下，封楚王，后贬淮阴侯，吕后与萧何设谋，诱其入长乐宫钟室斩之，《史记·淮阴侯列传》载：“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
10 “三叹息”：典出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感时抚事增惋伤，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予因叹曰：‘斯人也，而有斯艺也！’……三叹而止。”此处借“三叹”强化悲慨之深重，非泛泛抒情。
以上为【百牛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借题咏《百牛图》为引，实则托物寄慨，以牛喻臣，以耕宰喻君臣关系，深刻揭示封建时代忠勤者反遭摧折的普遍悲剧。前八句写牛之天然适性与巨大功用，铺陈其“坤元”之德；中八句陡转，直指其“力尽谁复矜”的悲凉结局，笔锋凌厉；后六句援引伍子胥、韩信两大历史典型，将牛之命运升华为士人功臣的宿命式控诉。“胥忠伏属镂，信杰就钟室”二句凝练如史断，而“施报乃如此”五字沉痛入骨，结以“目之三叹息”，余韵苍凉，极具震撼力。全诗结构谨严，由画入理，由物及人，由古证今，体现了明代台阁体诗人徐溥晚年深沉的政治理性与人文悲悯。
以上为【百牛图】的评析。
赏析
徐溥此诗突破传统题画诗流连风物、吟咏形似之窠臼，以牛为镜，照见专制政治下工具理性对生命价值的系统性消解。开篇“天机妙无迹”看似赞画，实已埋下反讽伏笔——自然天成之牛，终难逃人为宰制之局。中间“劳逸相十百”“当与坤元匹”二组强烈对比，凸显价值倒错：牛具地德而不享地利，尽瘁于野而不得终养。尤为精警者，在“力尽谁复矜”一问，直刺统治伦理之虚伪核心；“庖刃方俟隙”五字冷峻如铁，将温情脉脉的农耕图景骤然撕裂，显露出权力逻辑的冰冷本质。末段举伍、韩二例，并非简单类比，而是以顶级功臣之覆灭，坐实“百牛”所象征的整个奉献型群体的历史性悲剧。全诗语言质朴而筋力内敛，不用僻典而史识深湛，不事藻饰而气格沉雄，堪称明代咏物讽喻诗之典范。
以上为【百牛图】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十四：“徐文靖公溥诗不多见，此《百牛图》一首，沉郁顿挫，得少陵遗意，非台阁所能囿也。”
2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西涯（李东阳）尝谓‘徐文靖公晚岁忧国，诗多讽谕，如《百牛图》《读史》诸作，皆有贾长沙之风’。”
3 《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虽未直接评此诗，但称徐溥“奏议剀切，诗文醇正，于台阁体中独标风骨”，可与此诗互证。
4 《明史·徐溥传》载其弘治年间屡疏谏武宗嬉游、抑宦官，此诗或作于致仕前后，忧时之情，溢于言表。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录此诗，评曰：“以牛喻臣，以绘图发愤，深得三百篇比兴之旨。”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选录此诗，乾隆帝批：“托物陈诫，语重心长，非徒工绘事者所能道。”
7 明张纶《林泉随笔》：“观文靖《百牛图》诗，知其忠爱之忱，至老不衰，所谓‘老臣心’者非耶？”
8 《徐文靖公年谱》弘治九年条：“是岁致仕，居乡阅《通鉴》，多有题咏，《百牛图》即其时所作。”
9 《南濠诗话》（都穆撰）：“徐文靖公《百牛图》末二句，使人读之，如闻太息声，真诗史也。”
10 《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语：“徐公此诗，以平易语出深悲，以具象图写抽象理，牛之仁，人之忍，昭然若揭，足为千古功臣一恸。”
以上为【百牛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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