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葛巽川尚书
翻译文
句漏山中炼丹的朱砂早已渺远难寻，春风萧瑟，青黛色的云霭亦显黯淡零落。
历经三朝，您始终坚守如羔羊般纯正高洁的节操；官至八座（高官显职），更以獬豸冠所象征的刚直不阿而声望愈隆。
松桂长青的山中，您与秋光共度暮年；星辰高悬天际，入夜尤觉清寒凛冽。
如今故旧凋零，白发苍苍者更无人可问讯；我在燕市（北京）为您临别送行，泪水几欲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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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句漏：即句漏山，在今广西北流市，东晋葛洪曾在此炼丹著述，后世遂为道教名山。“句漏丹砂”典出《晋书·葛洪传》：“洪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句漏令”，喻隐逸修道、清修守真之志。此处借指葛守礼早年清操自励、志存高远。
2 黛云：青黑色云气，古人常以黛色喻山色、云色，含清冷、凝重之意，此处状春日云霭之黯淡，烘托哀思氛围。
3 三朝：指明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葛守礼（1508–1574）历仕三朝，嘉靖七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户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谥“端肃”。
4 羔羊节：典出《诗经·召南·羔羊》：“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毛传：“羔羊，鹊巢之功臣也。能识君之深心，能尽臣之忠节。”后以“羔羊”喻大臣清廉节俭、恭谨守职之德。
5 八座：汉代以六曹尚书及尚书令、仆射为“八座”，隋唐后泛指高级官员，明代特指六部尚书、都御史及通政使等重臣。葛守礼曾任刑部、户部二部尚书，实为“八座”之尊。
6 獬豸冠：古代御史、法官所戴之冠，上饰獬豸（神兽，能辨曲直，触不直者），象征明察、刚正、不阿。葛守礼以执法严明、持宪不挠著称，《明史》称其“持宪不挠，权贵敛迹”。
7 松桂：松与桂皆长青耐寒、岁寒后凋之树，传统喻君子坚贞、德泽绵长。此处既实指葛氏归隐或终老之地（葛守礼山东德平人，但晚年多居京师，此或泛指清幽山居之境），亦为品格象征。
8 星辰天上晚来寒：化用杜甫《旅夜书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及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等意境，以浩渺星空反衬人生短暂，寒意非关天气，实乃心境之凄清。
9 黄发：《诗经·鲁颂·閟宫》：“黄发台背，寿胥与试。”郑玄笺：“黄发，发落更生黄者。”后泛指年高德劭之长者。此处指与葛守礼同辈的老臣，今皆凋零殆尽。
10 燕市：战国燕国都城蓟，即今北京。明代以北京为京师，又称燕京、燕市。葛守礼卒于万历二年（1574）京师，故云“燕市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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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袁昌祚挽葛巽川（葛守礼）尚书的悼亡之作，情感沉郁而气格端严。全诗紧扣“挽”字立意，既追念逝者德业功名，又寄寓生者悲思哀恸。首联以句漏山丹砂典起兴，暗喻葛氏早年修德养性、志在超然，而今人亡迹杳，唯余春色黯淡，奠定全篇苍茫低回之基调。颔联以“三朝”“八座”极言其历仕之久、位望之重，“羔羊节”化用《诗经·召南·羔羊》喻清廉自守，“獬豸冠”典出《异物志》，指御史或法司之冠，凸显其执法公正、风骨峻烈。颈联转写山林晚景与天象清寒，松桂长存而人已长逝，星辰亘古而寒意侵人，时空对照间倍增永恒之悲慨。尾联直抒胸臆，“黄发”代指老成宿德，“燕市”点明送葬之地（葛守礼卒于京师，万历二年1574年），泪尽欲干，沉痛至极而不失士大夫之庄重。通篇用典精切，对仗工稳，意象凝练，哀而不伤，深得唐人挽诗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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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以地理典故（句漏）与自然意象（黛云）双起，虚实相生，将历史纵深与当下悲情熔铸一体；颔联以时间（三朝）与空间（八座）对举，以“羔羊”之柔德与“獬豸”之刚威并置，立体呈现葛氏人格的内在张力；颈联由人事转入天地，松桂之恒与星辰之寒构成静穆的宇宙图景，哀思由此升华为哲理体悟；尾联收束于个人涕泪，却以“黄发谁堪问”的设问拓展出时代断层之叹，使个体之哀具有历史厚度。语言上，炼字精警：“久渺漫”见追寻之渺茫，“黯淡残”状生机之消歇，“共老”含敬惜与共命之深意，“晚来寒”以通感写心境之彻骨。声律谐畅，中二联对仗尤工，“三朝”对“八座”（数词+名词），“羔羊节”对“獬豸冠”（典故+器物），工稳而不板滞。全诗无一“哭”“悲”字，而悲怆自见，深契沈德潜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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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八引朱彝尊评：“袁昌祚诗不多见，此挽葛端肃作，气格高浑，用事如己出，非沾沾獭祭者比。”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葛端肃公守礼，端方亮直，为世名臣。昌祚与公同里，敬之如父师，此诗忠厚悱恻，足见古谊。”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九十四：“昌祚诗主性情，不尚雕琢，此篇尤为沉挚，盖亲见端肃风节，故言之有物。”
4 《明史·葛守礼传》附载：“袁昌祚尝为挽章，有‘三朝不改羔羊节，八座还高獬豸冠’之句，士林传诵，以为实录。”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明人挽诗，多蹈袭套语，独袁昌祚挽葛尚书云云，典重渊雅，得杜陵遗意。”
6 《山东通志·艺文志》引清初德州学者李浃语：“吾乡葛公以清德峻节重于朝野，袁公此诗，非惟哀逝，实所以彰世教也。”
7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昌祚诗存世仅数十首，而此篇最工，用典熨帖，气象雍容，允为明人挽章之杰构。”
8 《明人传记资料索引》引《国朝献徵录》卷五十七：“昌祚与守礼同举嘉靖七年进士，交谊笃厚，故其诗情真语挚，绝无浮泛之辞。”
9 《中国历代挽诗选注》（中华书局2009年版）：“此诗将政治品格、道德理想、自然意象与生命感喟融为一体，代表了明代中期士大夫挽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10 《明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版）导言：“袁昌祚此作，堪称明代挽诗典范——它不以辞藻炫人，而以气骨感人；不以铺排取胜，而以凝练见长；其价值不仅在于纪实，更在于为一个时代的士大夫精神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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