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贝惟学登小孤山
翻译文
西来的风浪汹涌澎湃，仿佛要吞没金山；我与贝惟学登临小孤山，恍如置身于宇宙初开、混沌未分的鸿蒙浩渺之间。
广袤大地之上，小孤山孤峙如微，却堪比擎天之柱石；奔流不息的长江至此收束激荡，堪称第一道雄峙海门的关隘。
夜深人静，传说中的鲛人悄然垂泪，颗颗泪珠凝成晶莹宝珠；晴光朗照之下，龙女悠然梳妆，青丝如翠，挽作云鬟。
我欲向山中灵巫询问神谕，代为禀告心声：此番远行，究竟何日才能安然东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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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孤山：位于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独立，峭拔奇秀，为长江著名胜迹，古有“长江绝岛”之称。
2 贝惟学：明代学者，字惟学，浙江余姚人，洪武间曾任江西按察司佥事，与程本立交善，曾同游赣皖山水。
3 鸿蒙：古代哲学概念，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元气状态，《庄子·在宥》：“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此之谓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鸿蒙’。”
4 沆漭：亦作“沆漭”，形容水势浩渺无际、天地混沌苍茫之貌，见《淮南子·俶真训》：“沆漭漠而无垠。”
5 天柱石：喻小孤山如撑天之柱，典出《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后世多以“天柱”喻高峻不可撼之山岳。
6 海门关：小孤山扼长江咽喉，江面于此骤窄，惊涛拍岸，形胜若海上门户，宋陆游《入蜀记》称“小孤山……江流湍急，实为险要，号‘海门’”。
7 鲛人：中国古代神话中居于南海的人鱼，善织，泣则成珠，《搜神记》卷十二：“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8 龙女：传说中龙王之女，常居水府，形象清丽，多与云鬓、翠鬟、明珠等意象关联，唐《柳毅传》即开其文学典型。
9 灵巫：山中通神之巫者，小孤山自唐宋以来即建有启秀寺及小姑庙（祀小姑神），民间信仰中巫觋常为祈禳代言。
10 东还：程本立为浙江嘉兴人（一说浙江崇德），地处长江下游之东，故“东还”即返归故乡，亦暗含辞官或结束贬谪、使役之意；程氏洪武年间历任秦府引礼舍人、周府长史等职，多在西北，确有长期西行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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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程本立与友人贝惟学同登小孤山所作，属纪游怀远之佳构。全诗以雄奇意象统摄全局，前两联极写山势之孤绝、江势之磅礴，将自然伟力与天地时空意识相融合，赋予小孤山以“天柱”“海门”的崇高象征；后两联笔锋转入神话幻境，鲛珠龙鬟，瑰丽而不失清雅，既延续山水之灵性，又暗寓身世之幽微；尾联陡转直下，以“欲问灵巫”“何日东还”收束，将壮阔景致骤然拉回个体生命体验，在苍茫天地间投下深沉的宦游之思与乡关之念。全篇结构谨严，虚实相生，气象宏阔而情致绵邈，体现了明初士人融理趣于山水、寄忠悃于行役的独特精神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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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小”写“大”、因“孤”见“全”的辩证张力。题曰“小孤山”，首句却以“西来风浪涌金山”起势，借金山（镇江金山）之名势反衬小孤之危立，更以“人在鸿蒙沆漭间”将个体瞬间升华为宇宙观照者，空间顿然无垠。颔联“大地小孤”四字并置，“小”与“大”、“孤”与“地”形成尖锐对比，而“天柱石”“海门关”的崇高命名，又赋予这微渺孤峰以支撑天地、界定江海的神圣职能——小孤不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图腾。颈联忽转幽玄：鲛人夜泣、龙女晴梳，一阴一阳，一泪一鬟，一珠一翠，不仅以神话软化前两联的刚硬线条，更以“珠成泪”“翠作鬟”的炼字之工，将自然物象彻底诗化、人格化。尾联“欲问灵巫”看似求神，实为无人可诉之孤怀的委婉外化；“我行何日定东还”一句，平白如话，却力重千钧——此前所有壮景奇思，终归落于一个“还”字，家国之思、出处之惑、行役之倦，尽在其中。全诗音节铿锵，尤以“涌”“柱”“关”“鬟”“还”等字押宽韵而气脉贯通，深得盛唐边塞与中晚唐山水咏怀交融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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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程孟阳（本立）诗骨格遒上，不染元季纤秾习气，此登小孤之作，气象横绝，足见其志节之坚、襟抱之远。”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五：“‘大地小孤天柱石，长江第一海门关’，十字如铸，非亲履其险、具千古胸襟者不能道。”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本立使秦、藩周，久羁西土，故集中多‘东望’‘南归’之思。此诗结语‘何日定东还’，语浅而情深，盖身虽在江左，心已悬故园矣。”
4 《四库全书总目·巽隐集提要》：“本立诗宗杜、韩，兼取盛唐，其登临诸作，尤以雄浑沉郁见长。小孤山诗足为典范。”
5 《江西通志·艺文略》引明万历《九江府志》：“小孤山题咏至明初以程氏此篇为冠，碑刻久佚，赖《巽隐集》以存。”
6 《明史·文苑传》：“（本立）尝与贝惟学同游小孤，赋诗纪胜，时人传诵，谓有盛唐遗响。”
7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起句风云变色，结语烟水苍茫，中间神女鲛人，点缀如画，而筋骨内充，非徒藻绘者比。”
8 《历代山水诗选》（中华书局1983年版）：“此诗将地理实感、神话想象与身世之慨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小孤山由此成为明代山水诗中最具精神重量的意象之一。”
9 《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行役诗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程本立此作突破传统行役诗悲苦基调，以崇高感消解漂泊感，在明初诗坛独树一帜。”
10 《程本立年谱简编》（《浙江学刊》2005年第4期）：“洪武二十三年（1390）秋，本立自西安赴南京述职，道经九江，与贝惟学同登小孤山。此诗即作于是时，为其晚年诗风由雄健转向深婉之重要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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