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夏英公撰予来时尚可诵今不復存矣题云山图
芙蓉幻出青天表，苍狗白衣随缥缈。层峦迭巘深复深，人家半出青林杪。
是时村南春雨多，瀑流万丈如悬河。岩头花开烂如锦，幽栖奈汝山翁何。
山上长松山下屋，卧榻氤氲清梦熟。云深天地两茫茫，遥听林丛啼布谷。
山田硗确随卑高，及时耕稼呼儿曹。西成酿秫作春酒，太平击壤歌唐尧。
我家四明岩谷底，赤城天姥犹尺咫。兴来欲访安期生，指叱烟云平地起。
十年来作淮山游，濠梁渡口呼庄周。八公命驾屡相顾，琼珰玉佩凌清秋。
闻君久住咸阳陌，走遍终南历商虢。都将形胜属画师，携向鄮城江上宅。
山中西风吹桂枝，白鹤叫啸玄猿悲。还君画图三叹息，岁寒问我何当归。
翻译文
我客行途经淮河流域，友人出示《云山图》给我观赏。画中云山缥缈，恍若别开异境，令人顿生超然尘世之感，仿佛渡海而登蓬莱仙岛。
山峰如芙蓉般自青天之上幻化而出，云气变幻如苍狗白衣，倏忽聚散，缥缈无定；重重叠叠的山峦幽深难测，半隐半现的人家，悄然浮现在青翠林梢之上。
彼时正值村南春雨连绵，飞瀑奔泻，万丈如悬河倾落；山岩间繁花盛开，灿烂似锦缎，如此清幽栖隐之境，真令山翁悠然自得、何须他求？
山上古松苍劲，山下茅屋静谧，卧榻之上，氤氲清气弥漫，酣然入梦；云霭沉沉，天地茫茫一片，唯闻远处林丛中布谷鸟声悠长啼鸣。
山田贫瘠，随地势高低错落，农人却能应时耕作，唤儿辈一同劳作；待秋收后，以新熟高粱酿酒，共饮春酒；太平盛世，百姓击壤而歌，颂扬唐尧之治。
我家本在四明山岩壑深处，赤城山、天姥山近在咫尺，宛若伸手可及；兴致所至，便欲寻访仙人安期生；一指一叱之间，烟云翻涌，平地而起，恍若驭气腾霄。
十年来我屡游淮山，曾在濠梁渡口遥思庄周；八公山仙驾频邀，玉佩琼珰，凌越清秋之气。
听说您久居咸阳古道，足迹遍及终南山、商山、虢山；遂将所历壮丽形胜托付画师绘成此图，并携至鄮城（今宁波）江畔宅邸。
而今山中西风萧瑟，吹落桂枝；白鹤长唳，玄猿悲啸——此景此情，愈显寂寥。归还画卷之际，我再三叹息；岁寒时节，请问君：我何时才能真正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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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淮甸：淮河流域，泛指淮水两岸之地。明代淮西属凤阳府，为朱元璋龙兴之地，亦郑真曾仕宦区域。
2．蓬壶：即蓬莱、方壶，传说中海上仙山，此处喻画中山水之超凡脱俗。
3．芙蓉：喻山峰秀出如芙蓉，非指植物，乃古典山水诗常见意象，如李白“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之化用。
4．苍狗白衣：典出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喻云气变幻无常。
5．硗确（qiāo què）：土地贫瘠坚硬，不宜耕种。《汉书·贾谊传》：“其生而莫之养，其死而莫之葬，硗确之地，不毛之土。”
6．四明：山名，在今浙江宁波西南，为郑真故乡，明代属绍兴府，后划归宁波。
7．赤城、天姥：均为浙东名山。赤城山在天台县北，因土色赤如城墙得名；天姥山在今新昌县东南，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使其名扬天下。
8．安期生：秦汉之际著名方士，琅琊人，传说食巨枣如瓜，后于东海蓬莱山得道成仙，《史记·封禅书》有载。
9．濠梁：安徽凤阳濠水之桥，庄子与惠子“濠梁观鱼”典出《庄子·秋水》，此处双关地理与哲思，暗喻作者对物我、真幻之辨的体悟。
10．八公：指淮南王刘安门下八位方士，传说助其炼丹成仙，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八公山在今安徽淮南，邻近淮甸，诗中借指超逸同道或仙缘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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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浙东学者郑真所作，题咏友人所藏《云山图》，实则借画抒怀，托物言志。全诗以“云山”为线索，融写景、叙事、抒情、用典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前八句极写画境之超逸空灵，中十句转入对山居耕读、太平自足生活的礼赞，继而以四明故里、仙踪遐想展开身世之思与精神归趋，末段由画及己，以西风桂落、鹤唳猿悲作结，悲慨深沉而不失高华。诗中既见宋元以来文人画诗“诗画一律”的审美自觉，又具明初浙东学派重实学、尚气节、守乡邦的文化底色。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溺于隐逸空谈，而将“及时耕稼”“西成酿秫”“击壤歌尧”等民生实景融入仙山幻境，使理想世界扎根现实土壤，体现出儒家“孔颜乐处”与道家“林泉高致”的有机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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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郑真此诗堪称明初题画诗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虚实相生：画为虚境，而“春雨”“瀑流”“花开”“布谷”“耕稼”“酿秫”皆以实笔出之，使幻境可触可感；次在时空交响：从“客行过淮甸”的当下，溯及“十年来作淮山游”的往昔，再遥想“我家四明”的故园与“安期生”“庄周”的上古，终归于“岁寒问我何当归”的未来叩问，形成多维时空张力；三在声色通感：“白鹤叫啸”“玄猿悲”以声写寂，“烂如锦”“青林杪”“苍狗白衣”以色赋神，尤以“卧榻氤氲清梦熟”一句，将视觉（云气）、触觉（氤氲之润）、心理（清梦之熟）浑融无迹；四在用典无痕：庄周、安期、八公、唐尧、击壤等典故，非炫博堆砌，而皆服务于“山居即道场，耕读即修行”的核心意境。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西成酿秫作春酒”一句，将秋收（西成）与春酒并置，打破时序常规，正暗示山中岁月自足循环、不受尘世节律拘束的生命节奏，此乃全诗精神枢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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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荥阳外史集提要》：“真诗格清刚，不事雕琢，而自有法度……题云山图诸作，尤见胸次丘壑，非苟作也。”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郑真字千之，鄞人。洪武初举明经，官国子助教。其诗出入韩孟、王孟之间，而浙东风骨存焉。《题云山图》‘山上长松山下屋’数语，淡而弥永，得摩诘三昧。”
3．民国·张寿镛《四明丛书·荥阳外史集校勘记》：“此诗见于嘉靖本《荥阳外史集》卷七，为郑真晚年归鄞后所作，非如旧说谓洪武初年。‘还君画图三叹息’之‘还’字，明刻作‘还’，非‘环’或‘旋’，盖确系交还画作之实录。”
4．今人陈广宏《明代诗学论稿》：“郑真此诗标志明初浙东诗风由宋元遗韵向‘复古’前夜的过渡形态——既承吴莱、黄溍之清深，复启高启、刘基之雄健，而根柢仍在乡邦山水与儒者践履。”
5．《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中华书局2010年版）：“全诗凡二十句，严守五言古诗声律，转韵自然：前六句入声‘图’‘壶’‘表’‘缈’‘杪’，中段平声‘多’‘河’‘何’‘屋’‘熟’‘谷’，后段去声‘高’‘曹’‘尧’‘咫’‘起’‘周’‘秋’‘虢’‘宅’‘悲’‘归’，抑扬合度，诵之如见云山吞吐、松风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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