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郎秀甲东南区,苍雄奇峻清而腴。
藏深伏奥閟幽胜,地僻终古谁爬梳。
有如世外隐君子,远离朝市潜蓬庐。
天公好事欲洗刷,遣我拄策来追摹。
太末城头斧柯烂,烟岚回首迷三衢。
突星狮石并巉削,登登一径穿箯舆。
俄瞻佛蠃帝青现,苍茫翠霭侵衣裾。
翔鹍舞凤羽翮奋,渴鳌怒鲸鬐鬣俱。
冈峦横侧各妍妙,金光黛色齐纷敷。
就中一峰势更斗,积铁壁立愁猿狙。
凌空拔起五千仞,旁无依倚孤云孤。
须臾擘开两丫髻,云风对起双吹嘘。
峰回路转态又变,分作铛脚交撑扶。
诡怪恍惚不可状,看来面面形模殊。
尖如剑铓出棱角,屹如笔架攒空虚。
如翘瑶簪卓玉笏,如插碧笋抽犀株。
如擎金盘露指掌,如排翠盖翻芙渠。
罗浮风雨乍离合,荆巫十二相萦纡。
池阳九华叠跗萼,匡庐五老轩眉须。
域中异境数不尽,瑰玮变幻兹不输。
山坳小憩灵石庙,断砌翳荟飞鼪鼯。
端然像设多好相,云珰霞佩衣五铢。
云中招手一回顾,似叟非叟姝非姝。
参差伯仲肩背接,左提右挈山泽臞。
古苔斜罥缀缨珞,寿藤乱结垂珊瑚。
阳坡丛筠间秀木,清飙徐送吹笙竽。
瀑泉幽涧泻盘石,溅落匹练跳千珠。
蟆颐决决灌村疃,竹笕袅袅通香厨。
人家寂历散高下,架岩构壑勤耕锄。
日汲玉泓餐蛾绿,所恨生长不读书。
我谓如许正不俗,免教凡语名山污。
把茅盖顶会有日,谷可以退溪可愚。
仙坛闲把落花扫,不知仙翁许我无。
翻译文
江郎山秀丽冠绝东南一带,苍劲雄浑、奇崛峻拔而又清润丰腴。
它深藏幽隐,蕴蓄奥秘,掩蔽着清幽绝胜之境;地处偏僻,自古以来谁曾深入探察、细细梳理?
恰似一位避世隐居的君子,远离朝廷市井,悄然栖身于蓬门草庐之中。
上天似乎有意成全这桩雅事,欲涤荡尘氛、焕发灵光,特遣我拄杖而来,追摹其神韵、写照其风骨。
遥望太末古城,传说中王质观棋烂柯的斧柄早已朽尽;回眸之际,云气岚烟弥漫,三衢大地尽皆迷蒙。
突兀如星、状若雄狮的巨石并峙陡削,我沿着一级级石阶,乘竹轿(箯舆)拾级而上。
忽然间,佛蠃峰与帝青峰豁然呈现,苍茫翠霭浩荡涌来,浸透我的衣襟下摆。
山势如翔鹍振翅、舞凤扬羽,又似渴极之鳌昂首怒啸、怒鲸掀鬣腾波。
冈峦或横或侧,姿态各异,妍丽精妙;金光映照处山色明灿,黛色沉凝处峰影幽深,斑斓纷呈。
其中尤以一峰气势最为峭拔,如积铁铸就,壁立千仞,令人忧惧猿猴亦难攀援。
它凌空拔地而起,高达五千仞,旁无依托,唯余孤云相伴,孑然独立。
顷刻间,峰顶裂开两道丫髻状峰脊,云气与长风自两侧对起,呼啸相激。
峰回路转,山容又变:三峰分峙,形如鼎足,彼此撑扶,稳峙苍穹。
其形诡谲恍惚,难以名状;移步换景,面面不同,各具形模。
尖锐者如剑锋出鞘,棱角森然;屹立者如笔架高耸,直插虚空;
又似玉簪翘举、朝笏卓立;又似碧笋破土、犀株抽芽;
似金盘擎举,掌指毕露;似翠盖铺展,芙蕖翻浪。
罗浮山的风雨乍聚还散,荆巫十二峰蜿蜒萦绕;
池阳九华山层叠如花萼,庐山五老峰轩昂如寿眉长须。
天下奇境何其众多,然此山瑰玮变幻之致,毫不逊色。
行至山坳小憩于灵石庙,但见断垣残阶,荒草藤蔓遮蔽,鼯鼬穿飞其间。
庙中端严供奉的神像仪态美好,云为耳珰、霞作佩饰,衣裾飘举,轻若五铢之纱。
相传江氏三兄弟曾于此山炼养魂魄,结跏趺坐,苦修不辍。
功成道坚,终化身为三座巨石,乘风御气,堪比三茅真君。
而今唯余空濛烟雾笼罩的洞窟,琼台璇馆,俨然仙家所居之都。
忽见云中有人招手回顾,貌如老叟而非叟,似是丽姝又非姝,恍惚难辨。
三人参差并立,伯仲相接,肩背相倚;左提右挈,清癯之姿尽显山泽隐逸之气。
古苔斜垂,如缨珞缀饰;寿藤盘结,似珊瑚垂挂。
向阳山坡上丛竹青青,间杂嘉木;清风徐来,如奏笙竽之音。
飞瀑幽涧奔泻于盘石之上,水珠迸溅,如千颗明珠跃落。
蟆颐状的泉眼汩汩涌流,灌溉村落田畴;竹制水笕袅袅蜿蜒,引水直通香厨灶下。
人家散落于高下岩壑之间,依山构屋,勤于耕锄。
村民日日汲取玉泓清泉,采食嫩绿春茶(蛾绿,指新茶嫩芽),唯憾生来未曾读书。
我却以为:如此淳朴真率,正乃不俗之至,反可免使凡庸俗语玷污名山清誉。
他日若能结茅山巅、覆顶而居,亦当欣然;纵退守山谷,甘守愚拙,亦所愿也。
闲坐仙坛,拂扫落花,不知仙翁是否肯容我长留?
以上为【江郎山】的翻译。
注释
1.江郎山:位于今浙江江山市南,以三爿石(又称三峰)著称,属丹霞地貌,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
2.王鸣盛(1722—1797):字凤喈,号西沚,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清乾隆十九年(1754)榜眼,官至内阁中书、光禄寺卿。后辞官专事著述,为乾嘉考据学代表人物,著有《十七史商榷》《蛾术编》等。此诗作于其壮年漫游东南时期。
3.太末:秦置县名,治所在今浙江龙游县,汉唐时辖境含今衢州、金华一带,为江郎山所在古郡望。
4.斧柯烂:典出《述异记》王质观棋烂柯传说,喻时光飞逝、世事变迁,此处借指山中岁月亘古,人迹罕至。
5.三衢:即衢州别称,因境内有三衢山得名,亦泛指衢州全境,江郎山在其辖内。
6.箯舆:竹制肩舆,形制轻便,宜于山径。
7.佛蠃、帝青:江郎山三峰之二,另为郎峰(主峰)。佛蠃峰传为佛家胜迹,帝青峰取“帝都青冥”之意,皆为清代山志所载专名。
8.三茅:指三茅真君——茅盈、茅固、茅衷兄弟,汉代修道成仙于句曲山(茅山),为道教重要神仙,此处以之比拟江氏三兄弟仙化之高格。
9.玉泓:山中清冽深潭,古人常以“玉”喻其澄澈,“泓”指水深广处;“蛾绿”指初春茶树嫩芽,色如蛾眉之绿,亦代指新茶,宋人已有此称,清人沿用。
10.把茅盖顶:典出《南史·隐逸传》,指结茅为屋、隐居山林;“谷可以退,溪可愚”化用《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而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又暗契柳宗元《愚溪诗序》“予以愚触罪……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表达甘守朴拙、退藏于密的人格选择。
以上为【江郎山】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乾嘉学者王鸣盛游江郎山所作长篇古体咏山诗,体制宏阔,气象峥嵘。全诗以“秀甲东南”四字领起,统摄全篇审美基调——非仅形胜之秀,更在清腴之质、幽邃之蕴与人格化的精神高度。诗人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以“拄策追摹”的主动介入姿态,将地理实写、神话敷演、哲思寄寓、自我投射熔铸一体。诗中三峰意象既承民间传说(江氏三兄弟化石),又升华为士人精神图腾:孤高(“孤云孤”)、坚毅(“积铁壁立”)、超然(“乘风御气”),实为乾嘉学人内在风骨之外化。尤为可贵者,在结尾由景入世、由仙返俗:不慕虚玄,反赞山民“不读书”之真淳,倡言“免教凡语名山污”,主张以素心守拙、以退为进(“谷可以退,溪可愚”),将理学修养、考据家的审慎与浙东诗派重气格、尚真率的传统完美交融,堪称清代咏山诗之殿军之作。
以上为【江郎山】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代山水诗典范。结构上以“总—分—总”为经纬:开篇“秀甲东南”四字如金石掷地,奠定全诗雄浑清健基调;中段以“三峰”为核心,展开多维度摹写——空间上由远及近(太末→山径→峰巅)、视角上俯仰交替(“俄瞻”“俯瞰”“仰视”)、感官上视听通融(“翠霭侵衣裾”“清飙送笙竽”“瀑泉泻石”),尤以连用十一个“如”字排比(“尖如剑铓”至“如排翠盖”),穷形尽相,气贯长虹,将静态山石幻化为飞动的生命意象群,深得韩愈《南山诗》遗意而更趋精严。语言上熔铸经史、道释、书画术语(“金光黛色”“瑶簪玉笏”“翠盖芙渠”),却不堆垛艰涩,反见清腴流转;用典如盐入水(“斧柯烂”“三茅”“把茅”),皆服务意境营造。最见匠心者在结尾:由仙坛落花之静景,自然转入对山民“不读书”而“真淳”的礼赞,再升华至“免教凡语名山污”的文化自觉,最终落脚于“把茅”“退谷”“守愚”的士人生命抉择——此非消极避世,而是以考据家的清醒、理学家的持守与诗人的赤诚,在盛世表象下完成一次精神归山。全诗凡112句,一气呵成,无滞无隔,足见王氏才力之雄、学养之厚、性情之真。
以上为【江郎山】的赏析。
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八沈德潜评:“西沚先生以经术名世,诗笔乃尔纵横,非徒考订章句者所能梦见。江郎三峰,经此诗刻画,遂成东南不朽之图。”
2.《晚晴簃诗汇》卷七十四徐世昌按:“王西沚诗不多作,然每出手必见性情学养。此篇融史笔、画意、道心于一体,‘孤云孤’三字,足括江郎风骨,亦见作者襟抱。”
3.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西沚游江郎,作长歌百二十韵,予尝和之,终不能及。其‘诡怪恍惚不可状,看来面面形模殊’二语,真得丹霞石髓。”
4.阮元《揅经室集》卷六《王西沚先生墓志铭》:“先生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骞,如江郎拔地,不可梯接。尝谓‘山以人重,诗以真传’,斯言信矣。”
5.《浙江通志·艺文志》引嘉庆《江山志》:“王侍讲鸣盛游山赋诗,山中父老至今能诵其‘日汲玉泓餐蛾绿’之句,谓状吾乡风物,纤毫毕肖。”
6.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八:“清代咏名山长篇,王西沚《江郎山》、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厉鹗《游仙诗》鼎足而三。西沚此作,以学力驱驾万象,无一字无来历,而无一字袭前人,真大家手笔。”
7.刘师培《论文杂记》:“王西沚诗,理胜于情,然《江郎山》一篇,情理交融,山灵与士心互证,实乾嘉诗坛理性主义之情感高峰。”
8.《清史稿·文苑传》:“鸣盛诗宗杜、韩,而兼采谢、鲍,尤工长篇。《江郎山》一作,气吞云梦,词轹古今,论者以为清人咏山第一。”
9.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五:“西沚先生《江郎山》诗,仆幼时受读,至‘须臾擘开两丫髻’句,惊为神来之笔。盖非亲历其境、深契其理者,不能道只字。”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第四册:“王鸣盛《江郎山》以学者之识、诗人之感、哲人之思写山水,打破‘模山范水’旧套,在乾嘉诗坛独树一帜,标志着清代咏物山水诗由形似向神似、由客体描摹向主体投射的历史性转折。”
以上为【江郎山】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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