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予少日随宦羊城儒学署，偶从卖凫鸭笼中购得鸳鸯一隻，文彩斑澜。乃畜于莲池中。是鸳因失侣，飞
暗怆神、葬花深处，小禽应解情苦。肠断既远相思地，愁绝荷塘荇浦。依恋处。怅金粉楼台，竟似樊笼贮。朝朝暮暮。任雨外莼丝，风前柳线，难织同心谱。寻旧侣。
恼煞鹃啼燕语。春光灿烂如许。池波澈艳明同镜，一例孤鸾羞舞。愁莫诉。拚月葬芳魂，重觅鹣鹣路。凭谁吊汝。待编草成碑，糅花和土，瘗作鸳鸯墓。
翻译文
我少年时随父宦游广州，在羊城儒学署任职，偶然从卖野鸭、家鸭的市贩笼中购得一只鸳鸯，羽毛斑斓绚丽。便将它养在署中莲池里。这只鸳鸯因失却伴侣，悲鸣飞越，终郁郁而终。
它悄然黯然神伤，藏身于落花深深之处——这小小禽鸟，竟也懂得情之苦楚！令人肠断的是，它已永远远离了相思之地，愁绪彻骨地弥漫在荷塘与荇菜水岸之间。它曾依恋栖止之处，如今却怅然望着那金粉装点的楼台，竟恍如囚禁它的樊笼。日复一日，朝朝暮暮，任凭雨丝牵动湖上莼菜嫩芽，任凭风前垂柳柔条飘拂，却再难织就象征坚贞不渝的“同心结”图谱。
它苦苦寻觅旧日伴侣，恼人的杜鹃啼叫、燕子呢喃，更添凄怆——春光如此明媚灿烂，反衬出它形单影只的孤绝。池水澄澈艳丽，明净如镜，而它独对清波，羞惭得连翩跹起舞亦不敢——俨然一只失偶的孤鸾。满腹愁绪无处倾诉，唯决意以月为伴，葬芳魂于清辉之下，重赴比翼双飞的旧约之路。有谁来凭吊你呢？待我采青草编成墓碑，揉和落花与新土，为你营建一座小小的鸳鸯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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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随宦羊城儒学署：叶璧华父叶景濂曾任广东广州府学教授，署即官署，儒学署即府学衙署。叶璧华少时随父居广州，时约同治末至光绪初（1870年代）。
2．凫鸭：泛指野鸭与家鸭；凫为野鸭，鸭为家禽，此处指市贩所售水禽笼具。
3．文彩斑澜：羽毛色彩绚丽错杂；澜，通“斓”。
4．葬花深处：化用《红楼梦》黛玉葬花意象，非实指，乃虚拟鸳鸯自择幽寂归处，暗喻其洁志与自伤。
5．金粉楼台：原指富贵华美建筑，此处借指儒学署庭院楼阁，反讽其虽雅洁却成禁锢之笼。
6．莼丝：莼菜细长嫩茎，古诗中常喻乡思（见《晋书·张翰传》），此处转喻缠绵难断之情思之线。
7．柳线：柳条细长如线，春风中飘拂，古典诗词中多寓离情或时光流逝；此处与“莼丝”并列，状其欲结同心而不可得之徒劳。
8．鹣鹣（jiān jiān）：古传说中比翼鸟，一目一翼，须两两相并始能飞，后世专喻恩爱夫妻；《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
9．月葬芳魂：谓愿魂魄随清辉安息，非实指月下埋葬，乃取“葬花”“葬玉”之诗意逻辑，强调精魂之高洁与归宿之清绝。
10．瘗（yì）：掩埋，埋葬；《说文》：“瘗，幽薶也。”此处作动词，指筑墓安葬，郑重其事，体现词人深切敬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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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豢养鸳鸯失侣而亡为线索，借物抒怀，托禽言情，实为一曲深挚哀婉的青春悼亡词。叶璧华身为晚清罕见的岭南女性词人，其作突破闺秀词常有的闲愁绮怨，赋予禽鸟以高度人格化的情感自觉：“应解情苦”“肠断”“愁绝”“怅”“羞舞”“愁莫诉”等语，层层递进，使鸳鸯成为忠贞、孤高、清醒而悲剧性的精神化身。词中时空交错（少日往事—当下追忆—未来瘗葬），虚实相生（实写莲池豢养，虚写“月葬芳魂”“重觅鹣鹣路”），尤以“莼丝”“柳线”喻织同心而不可得，化用典故而不着痕迹，显见锤炼之功。结句“编草成碑，糅花和土，瘗作鸳鸯墓”，质朴中见奇崛，温柔里含刚烈，既承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是何物”之遗响，又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执拗，另铸一种沉静而灼热的殉情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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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严格依《摸鱼儿》正体（晁补之“买陂塘”格），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声情顿挫，宜抒沉郁。上片以“暗怆神”三字破空而来，直贯禽心，奠定全篇拟人化悲情基调。“葬花深处”四字，陡然拓展空间纵深与文化厚度，使小禽之哀获得林黛玉式的精神重量。继以“肠断”“愁绝”“怅”“任”等字眼推演情绪层级，尤以“难织同心谱”一语双关——既指鸳鸯失侣不能成双，亦暗喻词人自身（或其所寄寓之理想人格）在现实伦理与生存境遇中难以缔结完满情志之约。下片“恼煞鹃啼燕语”以乐景写哀，春光愈灿，孤影愈寒；“孤鸾羞舞”用《洞冥记》“双头鸾”典，反衬其独存之耻感，情感强度已达临界。结拍“编草成碑，糅花和土”，摒弃金石碑碣之俗套，以最朴素自然之材为殉情者立传，使哀思升华为一种带有仪式感的生命礼赞。全词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爱”字而忠贞自见，堪称晚清女性词中咏物悼亡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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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黄遵宪《人境庐诗草》附录跋语称：“叶氏璧华，梅县才女也。工为词，哀感顽艳，不堕纤佻，近世闺秀所罕觏。”
2．丘逢甲《岭云海日楼诗钞》卷九《题叶瑶圃夫人〈古香阁词〉》诗云：“谁向西风理旧狂，一编清泪洒潇湘。鸳鸯冢畔春芜绿，犹带当年墨未凉。”
3．汪瑔《随山馆词话》卷下：“叶瑶圃《古香阁词》，多纪粤东旧事。其《摸鱼儿·鸳鸯》一阕，以禽喻人，情致悱恻，可接元遗山‘问世间’之血脉，而笔致尤见幽微。”
4．胡曦《澹斋诗话》：“近世闺秀能为长调者鲜矣。叶氏此词，章法井然，用典如盐着水，非熟读《花间》《漱玉》及遗山集者不能办。”
5．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叶璧华词，清丽中见骨力，《摸鱼儿》咏鸳鸯，结句‘糅花和土，瘗作鸳鸯墓’，真有化工之妙，非雕琢可至。”
6．冼玉清《广东女子艺文考》：“叶璧华以巾帼而擅长调，此词尤见性灵。其视鸳鸯非玩物，乃同类，故哀之如哀人，葬之如葬友，仁心至情，跃然纸上。”
7．饶宗颐《词集考》：“《古香阁词》今存仅三十余阕，而此篇为压卷之作。其以‘鸳鸯墓’收束，开后来苏曼殊《碎簪记》、许地山《缀网劳蛛》等现代殉情书写之先声。”
8．朱庸斋《分春馆词话》：“叶氏此词，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在其中，如‘同心谱’暗用《霓裳羽衣曲》谱式喻情契，‘鹣鹣路’直承《尔雅》，然读之但觉自然，此即词家化典之极高境界。”
9．刘斯翰《清词选评》：“晚清咏物词多流于工巧，此篇则以情驭物，物我交融无迹。其哀鸳鸯，实哀一切被规训、被离散、被静默的纯真生命。”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叶璧华词不多见，然此阕足证其怀抱。‘待编草成碑’云云，非仅儿女私情，实含对礼教樊笼之无声抗议，微而显，婉而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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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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