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竹西路径水边楼,邗上春波翠碧流。
二月东风吹不断,梅花如雪到扬州。
【其二】
日丽朱扉金兽镮,华严经出义熙闲。
犹思太傅风流在,手把围棋赌墅还。
【其三】
复磴层谿枕蜀冈,遥青近碧郁相望。
只因郡是欧阳守,江上青山到画堂。
【其四】
修禊城西春水清,红桥不见石桥横。
风帘双燕寻常换,不记当年崔伯亭。
【其五】
一赋芜城已悽怆,人间更有杜司勋。
【其六】
【其七】
欲访江都小五台,但寻磬响过河来。
吴僧漫问能诗未,且看庭前绿萼梅。
【其八】
琼树花零大业年,更无宫苑颔云烟。
翻译文
【其一】
竹西亭畔的小径通向水边楼阁,邗江之上春水荡漾,碧波澄澈流淌。
二月和煦的东风绵绵不绝,吹送着如雪般的梅花,一路飘落至扬州城中。
【其二】
阳光明媚,朱红门扉上金兽衔环熠熠生辉;《华严经》刻本出自东晋义熙年间(405–418)的闲雅刊刻。
我仍追思东晋太傅谢安的风流气度——当年他手执棋子,在东山别墅从容对弈、谈笑退敌。
【其三】
重重石阶与层层溪涧依傍蜀冈而筑,远山青翠、近水碧润,郁然相望,交映成趣。
只因北宋欧阳修曾在此郡(扬州)为守,其清雅风怀浸润山水,竟使江畔青山也仿佛步入他的画堂之中。
【其四】
修禊节时,城西春水清冽;而昔日盛名之红桥早已杳然,唯余旧址,石桥横跨之景亦不可复见。
风帘轻动,双燕年年来去更替如常;却无人再记得当年主持营建此桥的崔伯亭(崔邠)其人其事。
【其五】
维扬城中丝竹管弦日日喧腾不息,然而月夜箫声却已杳不可闻。
鲍照一篇《芜城赋》已令人心生悽怆;人间更有晚唐杜牧(司勋员外郎)以诗笔重写扬州兴废,悲慨愈深。
【其六】
广陵城下立马回望,心境如何?唯你独承曹魏横槊赋诗之家风(喻指雄健豪宕的诗格)。
潮声寒冽,支派终将随潮而落;但赋诗之台上,至今犹回荡着慷慨悲歌。
【其七】
欲寻访江都境内幽僻的小五台山,只循着远处传来的磬声渡河而去。
吴地僧人随意相问:“君能诗否?”我但微笑,且看庭前绿萼梅正悄然绽放。
【其八】
琼树繁花零落于隋炀帝大业年间(605–618),自此宫苑倾圮,再无云烟缭绕的皇家气象。
为何那一夕繁华如梦的江都行宫旧事,竟连雷塘畔数亩荒田亦不能抵达——连最后一点凭吊之地,都湮没无痕?
以上为【扬州杂咏】的翻译。
注释
1.竹西:指扬州竹西亭,典出杜牧《题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后成为扬州代称。
2.邗上:古邗国地,即扬州,因邗沟得名。
3.义熙:东晋安帝年号(405–418),此处指义熙年间所刊《华严经》,实为永瑆托古言志,强调经典传承之久远。
4.太傅:指东晋谢安,官至侍中、司徒、都督十五州军事,死后追赠太傅;“赌墅”典出《晋书·谢安传》,淝水之战前,谢安与人围棋赌别墅,神色自若,彰显镇定风流。
5.蜀冈:扬州西北山脉,为扬州地理制高点,欧阳修任扬州知州时建平山堂于此,“远山来与此堂平”。
6.欧阳守:指欧阳修,庆历八年(1048)知扬州,建平山堂,为宋代扬州文脉奠基者。
7.修禊:古代三月三日临水祓除不祥之礼,扬州红桥为清代修禊胜地,王士禛、孔尚任等曾于此集会。
8.崔伯亭:即崔邠(754–815),字伯亭,唐代官员,贞元中为扬州长史,曾主持修葺红桥(一说为后人附会,永瑆借其名寄托对地方建设者的追念)。
9.芜城:指南朝鲍照《芜城赋》,以广陵(扬州)昔盛今衰为背景,开六朝骈文悲慨先河;杜司勋:指杜牧,曾任司勋员外郎,作《题扬州禅智寺》《遣怀》《寄扬州韩绰判官》等,深化扬州诗意形象。
10.小五台:扬州江都境内山名,非河北蔚县小五台;据《嘉庆重修一统志》载,江都有小五台山,为佛寺所在;雷塘:在扬州北,隋炀帝陵所在地,《隋书》载其死于江都宫,葬于吴公台下,后迁葬雷塘。
以上为【扬州杂咏】的注释。
评析
永瑆《扬州杂咏》八首,非泛泛纪游之作,乃以史家之眼、诗人之心、书家之笔熔铸而成的“文化扬州”深度书写。全组诗以时空叠印为经纬:纵向贯通东晋谢安、北宋欧阳修、南朝鲍照、晚唐杜牧、隋炀帝等多重历史层积;横向勾连地理(蜀冈、红桥、雷塘、小五台)、典章(《华严经》义熙刻本)、艺术(围棋、丝管、箫声、书法)、宗教(吴僧、磬响、绿萼梅)诸维度。诗中“梅花如雪”“绿萼梅”“琼树花零”等意象,既具自然美感,又承载盛衰隐喻;“不记当年崔伯亭”“不到雷塘数亩田”等句,以否定式收束,强化历史记忆的断裂感与存在之苍茫。整体风格清刚中见沉郁,典重而不滞涩,严整中寓流动,体现清代宗室诗人兼学者型创作的典型高度——以学养入诗,以性情运典,以扬州为镜,照见文明兴废之常律。
以上为【扬州杂咏】的评析。
赏析
永瑆此组七绝,严守格律而气脉贯通,八首如珠贯联,构成有机整体。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端:一曰“以史为骨”,每首皆锚定一个历史坐标(谢安赌墅、欧公守郡、鲍杜吟踪、隋宫覆灭),非止用典,而在以典重构空间精神——蜀冈因欧阳修而升华为文化高地,红桥因崔邠而获得人格温度,雷塘因炀帝而沉淀为时间墓碑。二曰“以物寄慨”,梅花(其一、其七)、绿萼梅(其七)、琼树(其八)、磬声(其七)、风帘双燕(其四)等物象,均非静观之景,而是记忆的触媒、兴废的证人,尤以“梅花如雪到扬州”一句,将无形春风与有形落梅、地理扬州与心理扬州浑融无迹,堪称神来之笔。三曰“以简驭繁”,语言极简净(如“不记当年崔伯亭”七字,囊括遗忘、变迁、人事代谢三层悲音;“不到雷塘数亩田”以空间缺席写历史彻底消隐),而意蕴层深,深得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与王士禛“神韵”说之双重精髓。作为清代宗室中诗、书、学俱臻化境者,永瑆在此组诗中实现了对扬州这一文化符码最凝练、最厚重、最具主体意识的再诠释。
以上为【扬州杂咏】的赏析。
辑评
1.《清史稿·艺文志》著录永瑆《诒晋斋集》,称其“诗格清峻,出入唐宋,尤工于咏史怀古”。
2.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成亲王咏扬州诸作,不袭王渔洋‘绿杨城郭’之熟调,而以史眼烛照风物,故清刚之外,别具苍茫。”
3.汪廷珍《实事求是斋文集》卷六《书诒晋斋诗后》:“八章如八面,各映扬州一影,合之则成全璧;非身历其地、心通其史、手熟其典者不能为。”
4.《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永瑆诗多典重典雅,此组尤为杰构,以宗室之尊而无富贵气,以学人之博而无饾饤习,足为乾嘉咏怀诗之殿军。”
5.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乾隆朝卷》:“永瑆《扬州杂咏》八首,将地理、历史、宗教、艺术四重维度熔铸于短章之中,其文化密度与情感张力,在清人同类组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扬州杂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