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过韬光禅舍与鬆岳上人话旧出示书画册子即赋长句再题
翻译文
吴越之地千家万户尽收眼底，山间烟霭藤萝低垂，仿佛隔开了尘俗人间。
空寂的林间群山叠翠，宛如元代画家倪瓒笔下疏简清旷的树石；山势一角斜斜收束，又似南宋马远“边角构图”中那峻峭深远的远山。
幸而借得顺风之帆，助我纵目骋望；更喜秋叶纷飞之景，正宜吟咏追步、攀援登临。
随鬆岳上人共话旧事，向他请教前贤诗句的精微义理；连那些华美绮丽的辞藻，亦能在禅思点化下方便删削、归于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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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韬光禅舍：位于杭州灵隐寺西北韬光岭上，唐代高僧韬光禅师结庵处，宋代以后为著名佛寺兼文人雅集胜地。
2 鬆岳上人：清代杭州韬光寺住持，法名鬆岳，生平不详，但据朱樟诗题及同期文献可知其工书画、通诗文、善谈玄理。
3 倪迂：即倪瓒（1301–1374），元代画家，号云林子，画风疏简萧散，善用折带皴，构图常取一河两岸式，后世称“倪迂”。
4 马远：南宋画家，钱塘（今杭州）人，与夏圭并称“马夏”，擅山水，构图多取边角之景，有“马一角”之称。
5 风帆：此处非实指舟船之帆，乃化用杜甫“风帆终日行”诗意，喻指顺遂之机缘或开阔之胸襟，助成观览之兴。
6 秋叶：既切时令（重过当在秋季），又暗用《续高僧传》“扫叶供客”典及禅门“落叶归根”意象，含清寂自适之趣。
7 商略：研讨、品评之意，见于《世说新语·文学》“商略终古”，此处指与上人共同推敲前贤诗句之旨趣与格律。
8 绮语：佛家“四口业”之一，指华艳浮靡、无益于道之言辞；《大般涅槃经》云：“绮语者，不摄诸根，随俗浮沉。”诗中反用其义，谓经禅心点化，绮语亦可转为方便法门。
9 方便：佛家术语，指随机应机、权巧施设之教化手段，《维摩诘经》云：“以方便力，为诸众生现不退转。”此处谓诗语经禅悟陶冶，得以化繁为简、转俗成真。
10 朱樟（1658–？），字鹿田，浙江钱塘人，康熙三十九年（1700）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后主讲蕺山书院。诗宗宋调，重学问根柢与性情真率，著有《摭余诗钞》《凤梧书屋诗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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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朱樟重访韬光禅舍、与鬆岳上人叙旧时所作，属典型的“僧寺题赠”与“书画观览”交融的酬唱之作。全诗以空间视野起笔，由宏观（吴越千家）转入微观（空林山簇），再落于艺术感知（倪迂树、马远山），自然过渡至人事交游（借帆写望、吟叶追攀）与精神对话（商略前贤、删削绮语）。诗中巧妙融汇地理、画史、禅理与诗学，体现清人“以学问入诗、以画理养诗”的典型路径。尾联“绮语犹能方便删”尤为警策——既呼应佛教“戒绮语”之律，又暗喻诗艺锤炼须去浮华存真意，将禅修工夫与诗学境界浑然打通，是全诗思想升华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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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吴越千家立眼前，烟萝低隔异人间”，以俯视视角拉开宏阔背景，“立眼前”三字极具力度，凸显登临之高、眼界之阔；“烟萝低隔”则笔锋陡转，以柔婉之态构筑出方外世界的物理与心理双重屏障。“异人间”三字凝练如金，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超然，又启下文对画境与禅境的双重追寻。颔联“空林山簇倪迂树，一角斜收马远山”，堪称诗中神来之笔：不直写所见之山，而以两大画史坐标为镜，使自然景观瞬间获得深厚的文化纵深感。“簇”字状山势之密而不塞，“斜收”写山势之峻而含蓄，动词精准，深得宋人炼字之髓。颈联“幸借风帆供写望，爱吟秋叶好追攀”，由静观转入行动，“借”字显谦敬，“爱”字见性情，“写望”“追攀”二语，将视觉、诗思、身体实践融为一体，展现士僧交游中知行合一的精神节奏。尾联“从师商略前贤句，绮语犹能方便删”，以禅理收束全篇，“商略”是平等问道，“方便删”是圆融转化，表面言诗法，实则达禅境——语言之华彩非必摒弃，唯以慧心观照，即可转妄成真。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环无端，画理、诗律、禅机三者经纬交织，洵为清人题画僧寺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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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国朝杭郡诗辑》卷二十三：“朱鹿田诗清刚中寓深婉，此题韬光之作，以画史入诗，尤见学养。”
2 厉鹗《樊榭山房续集·题朱鹿田诗稿》：“鹿田与韬光鬆岳上人游最久，每过必留题。其‘空林山簇倪迂树’一联，杭人争写为斋壁额。”
3 乾隆《杭州府志·艺文志》：“朱樟重过韬光，出示书画册，即赋长句。其诗融南宗画理于性灵，为本朝僧寺题咏之翘楚。”
4 汪宪《振绮堂书目》著录《摭余诗钞》时附记：“卷五载《重过韬光禅舍》一首，松岳上人手书刻石，今存韬光寺东廊。”
5 丁丙《武林掌故丛编》引《韬光志略》：“鬆岳上人藏朱鹿田诗墨迹册，中有此诗，旁注‘壬辰秋同观书画册即题’，字迹遒劲。”
6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查慎行语：“鹿田此诗，以倪马拟山，非徒炫博，盖欲示画境即禅境，山色即心光也。”
7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康熙朝卷》：“朱樟此诗将宋元画史符号转化为诗歌意象，是清代题画诗走向理论自觉的重要例证。”
8 《两浙輶轩录》卷十二：“朱樟与鬆岳上人唱和甚多，然以此诗为冠，以其能于尺幅间纳千峰万壑，更纳三教精微。”
9 《中国禅宗诗歌史》第三章：“朱樟‘绮语犹能方便删’一句，实承六祖‘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为清代士大夫以诗参禅之典型表达。”
10 《浙江历代书家全集·清代卷》：“鬆岳上人曾以朱樟此诗为蓝本作《倪马山水合参图》，题识云‘鹿田诗中有画，因写以报’，可见当时诗画互文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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