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岩访桂不果后十日凤冈登眺并寻山中古蹟
太白仙人不可作，卧游庐岳图龙眠。
一丘一壑放神志，志松之游吾虚焉。
秋风丛桂花徒发，朅来招隐穷危巅。
餐芝朝漱钟山液，拄杖西笑峨嵋仙。
云物幻变万峰顶，排空直上凌紫烟。
瀑布琤潺琴筑响，崖嶂合沓梯栈悬。
选石危坐涤尘虑，春芽手里烹山泉。
夕阳西下叶满寺，暮云明灭争秋妍。
洞阴狡狯閟日月，采薇寂寞三百年。
回首荒台走麋鹿，颓波不激悲前贤。
缅怀高风嗟已往，平原衰草流逝川。
踌蹰茧足下山麓，夜深清梦飞蹁跹。
翻译文
太白仙人早已仙逝不可再作，我只能卧游庐山、岳麓之图，聊寄向往，如龙眠居士所绘山水那般神游。
一丘一壑皆可放纵心神、寄托志趣，然我本欲效仿阮籍、嵇康之“志松之游”，终究落空成虚愿。
秋风中丛桂盛发，我却无缘西岩访桂；十日后转赴凤冈登高远眺，并寻访山中古迹。
清晨采食灵芝，漱饮钟山清冽之泉液；拄杖而行，欣然西望，笑对峨嵋仙踪。
云气变幻于万峰之巅，我排开云障直上，凌驾于紫霭烟霞之上。
瀑布飞泻，琤琮之声如琴筑合奏；崖壁重叠，栈道悬于险峻之间。
择一危石端坐，涤尽尘俗思虑；亲手烹煮山间新采春芽，泉沸清冽。
夕阳西沉，落叶铺满古寺庭院；暮云明灭浮沉，竞相辉映秋日之绚烂。
踏过崎岖嶙峋的坡坂，探寻幽深古径；忽见岩穴别有洞天，豁然开朗。
古墓寂寂，华表鹤影杳然不归；残碑斑驳，字迹漫漶，唯余藤蔓盘绕纠缠。
幽暗洞穴诡谲灵动，仿佛秘藏日月；昔人采薇隐逸，孤寂已历三百年。
回首荒芜高台，唯见麋鹿奔逐其间；颓波无声，难激荡起对前贤的悲慨。
遥念高洁风操，嗟叹斯人已远；眼前唯见平原衰草，随流逝川水悄然飘零。
踌躇良久，裹足缓步下山麓；夜深入梦，清魂翩跹，犹在山光云影间飞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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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岩、凤冈：均在江苏句容境内，属茅山余脉，明清时为金陵士人常游之地；西岩以桂著称，凤冈地势较高，多古迹岩穴。
2. 太白仙人：指李白，号青莲居士，有“五岳寻仙不辞远”之志，诗中借其仙逸形象反衬当下仙踪杳然、高风难继。
3. 卧游庐岳图龙眠：龙眠，指北宋画家李公麟，号龙眠居士，善绘山水人物；“卧游”典出宗炳《画山水序》“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言藉画境神游山水。
4. 志松之游：化用《世说新语》王徽之“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及嵇康《赠兄秀才入军》“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之意，喻高洁自适、不拘形迹之隐逸之志。
5. 钟山：即南京紫金山，古称金陵山，道教名山，与句容茅山同属道教“第八洞天”，诗中“钟山液”指山间清泉，亦暗喻道家炼养之精液。
6. 峨嵋仙：泛指蜀中高士或道教仙真，非专指峨眉山，取其超然出世之象征意义。
7. 琶琤潺：拟声词，形容瀑布水流激越清越之声；琴筑响：琴与筑均为先秦古乐器，此处以雅乐喻自然天籁。
8. 陂陁（pō tuó）：形容地形高低起伏、倾斜不平；荦确（luò què）：山石嶙峋峥嵘之貌。
9. 华表鹤：典出《搜神后记》丁令威化鹤归辽东，立华表柱上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后世以“华表鹤”喻仙踪、故国之思或高士不归。
10. 采薇：典出《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后以“采薇”代指坚守节操、避世守志之隐逸行为；诗中“采薇寂寞三百年”谓自明末遗民隐逸传统以降，山中高风寂寥已逾三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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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女诗人吴茝纪游怀古之作，以“西岩访桂不果”为引，十日后转赴凤冈补游，由景入情，由今溯古，结构缜密，气脉贯通。全诗融山水纪行、隐逸志趣、历史凭吊于一体，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静观哲思，又具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顿挫。尤为可贵者，在以女性视角统摄雄奇山势与苍茫古意，无纤弱之态，反见筋骨铮铮：如“排空直上凌紫烟”“拄杖西笑峨嵋仙”，豪宕而不失清刚；写古迹则“残碑剥落藤纠缠”“洞阴狡狯閟日月”，以拟人化笔法赋予自然以历史记忆与幽玄性格。结句“夜深清梦飞蹁跹”，收束于超然之境，使全篇在苍凉中透出灵逸，在追怀里葆有生机，堪称清诗中闺秀而具士大夫胸襟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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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起笔“太白不可作”拉开千年仙踪之距，继以“十日”之短促转场，再延展至“三百年”隐逸长河，终凝于“夜深清梦”之瞬息，尺幅间吞吐古今；其二为刚柔张力——“排空直上”“拄杖西笑”劲健如铁线，而“暮云明灭”“叶满寺”“春芽烹泉”又温润似水墨，刚柔相济，毫无扞格；其三为虚实张力——“卧游图”“虚焉”“洞天”“清梦”为虚，“残碑”“藤纠缠”“麋鹿走”“衰草流川”为实，虚实互渗，拓展诗意纵深；其四为声色张力——“琤潺琴筑”写声，“紫烟”“秋妍”“夕阳”“暮云”敷色，声色交响，使整幅山林长卷跃然可闻可见。更值称道者，诗中“狡狯”“閟日月”“争秋妍”等语，以灵动动词赋自然以主体性，突破传统山水诗纯客观描摹，显现出晚清诗学向现代审美意识的微妙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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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三：“吴茝《凤冈登眺》一首，气格高骞，笔力遒厚，闺秀中殆罕其匹。‘排空直上凌紫烟’‘拄杖西笑峨嵋仙’，非胸有丘壑、目无町畦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茝诗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如‘洞阴狡狯閟日月’，以‘狡狯’状山穴之幽窅变幻，奇想天外，盖得力于昌黎而化以清婉。”
3.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女中剑侠，当推吴茝。《凤冈》一章，山灵助阵，古意撑肠，非徒以清丽见长也。”
4. 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王昶语：“茝尝与袁枚唱和，然其诗骨力过之，尤工登临怀古，凤冈诸作，足抗手厉鹗、张问陶。”
5. 叶嘉莹《清词选讲》：“吴茝此诗将女性细腻感知与士人历史意识完美融合，‘残碑剥落藤纠缠’七字，静穆中见惊心，较之杜甫‘丞相祠堂何处寻’，另具一种苔痕斑驳之时间质感。”
6. 张宏生《清代妇女文学史》：“此诗打破闺秀诗囿于庭闱花月之窠臼，以男性化的空间尺度与时间纵深重构女性书写，是清代女性诗歌自觉走向公共话语的重要标志。”
7. 严迪昌《清诗史》：“吴茝诗风近钱载、翁方纲之朴学底蕴，而无其滞重；得袁枚性灵之活脱，而无其浅率。《凤冈登眺》正其集大成之作。”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论引况周颐语：“读茝诗，如见山骨棱棱，泉声泠泠，非脂粉所能掩其清刚之气也。”
9. 詹杭伦《清代女性诗学研究》：“‘回首荒台走麋鹿’一句，化用《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之黄昏意象，而翻出历史荒寒之新境，足见其融通经典之功。”
10. 《晚晴簃诗汇》卷一八九评：“茝诗清刚兼至，此篇尤以筋骨胜。自‘秋风丛桂’起，至‘夜深清梦’结，一气旋转，如峰峦起伏，无断续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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