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阏逢摄提格,尽旃蒙单阏,凡二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二月,壬子,丞相方进薨。时荧惑守心,丞相府议曹平陵李寻奏记方进,言:“灾变迫切,大责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馀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方进忧之,不知所出。会郎贲丽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还归,未及引决,上遂赐册,责让以政事不治,灾害并臻,百姓穷困,曰:“欲退君位,尚未忍,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处焉!”方进即日自杀。上秘之,遣九卿册赠印绶,赐乘舆秘器、少府供张,柱槛皆衣素。天子亲临吊者数至,礼赐异于它相故事。
臣光曰:晏婴有言:“天命不慆,不贰其命。”祸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灾于卿佐,曰:“移腹心之疾,寘诸股肱,何益也!”藉其灾可移,仁君犹不肯为,况不可乎!使方进罪不至死而诛之,以当大变,是诬天也;方进有罪当刑,隐其诛而厚其葬,是诬人也;孝成欲诬天、人而卒无所益,可谓不知命矣。
三月,上行幸河东,祠后土。
丙戌,帝崩于未央宫。
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乡晨,傅绔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民间讙哗,咸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
班彪赞曰:臣姑充后宫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有天子之容者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于邑!”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
是日,孔光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
富平侯张放闻帝崩,思慕哭泣而死。
荀悦论曰:放非不爱上,忠不存焉。故爱而不忠,仁之贼也!
皇太后诏南、北郊长安如故。
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初立,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
己卯,葬教成皇帝于延陵。
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当何居?”丞相孔光素闻傅太后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与政事,不欲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宫。”上从武言。北宫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傅太后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董宏希指,上书言:“秦庄襄王母本夏氏,而为华阳夫人所子,及即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为帝太后。”事下有司,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关内侯、领尚书事师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以为比喻,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谦让,纳用莽、丹言,免宏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从弟晏之子也。
诏曰:“《春秋》,母以子贵。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中宫。”追尊傅父为崇祖侯,丁父为褒德侯;封舅丁明为阳安侯,舅子满为平周侯,皇后父晏为孔乡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书令诏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乃复令莽视事。
成帝之世,郑声尤甚,黄门名倡丙强、景武之属富显于世,贵戚至与人主争女乐。帝自为定陶王时疾之,又性不好音,六月,诏曰:“孔子不云乎:‘放郑声,郑声淫。’其罢乐府官;郊祭乐及古兵法武乐在《经》,非郑、卫之乐者,条奏别属他官。”凡所罢省过半。然百姓渐渍日久,又不制雅乐有以相变,豪富吏民湛沔自若。
王莽荐中垒校尉刘歆有材行,为侍中,稍迁光禄大夫,贵幸;更名秀。上复令秀典领《五经》,卒父前业;秀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叙诸子,分为九流:曰儒,曰道,曰阴阳,曰法,曰名,曰墨,曰从横,曰杂,曰农,以为:“九家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譬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今异家者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
河间惠王良能修献王之行,母太后薨,服丧如礼;诏益封万户,以为宗室仪表。
初,董仲舒说武帝,以“秦用商鞅之法,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塞并兼之路;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繇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及上即位,师丹复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愈困,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请:“自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奴婢毋过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宫。”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贵戚近习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又诏齐三服官:“诸官织绮绣,难成、害女红之物,皆止,无作输。除任子令及诽谤诋欺法。掖廷宫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为庶人,益吏三百石以下俸。”
上置酒未央宫,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大司马莽按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籓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莽复乞骸骨。秋,七月,丁卯,上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中黄门,为莽家给使,十日一赐餐。又下诏益封曲阳侯根,安阳侯舜,新都侯莽,丞相光,大司空武邑户各有差。以莽为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又还红阳侯立于京师。
傅太后从弟右将军喜,好学问,有志行。王莽既罢退,众庶归望于喜。初,上之官爵外亲也,喜独执谦称疾;傅太后始与政事,数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庚午,以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高乡亭侯;赐喜黄金百斤,上右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以光禄勋淮阳彭宣为右将军。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黄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故寻复进用焉。
建平侯杜业上书诋曲阳侯王根、高阳侯薛宣、安昌侯张禹而荐硃博。帝少而闻知王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且优之。后月馀,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侯,先帝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及根兄子成都侯况,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也,今乃背恩忘义!”以根尝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根及况父商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师到北边郡国三十馀处,坏城郭,凡压杀四百馀人。上以灾异问待诏李寻,对曰:“夫日者,众阳之长,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晻昧亡光。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唯陛下执乾刚之德,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强大谊,绝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
“臣闻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间者月数为变,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阴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强所恶,以崇社稷,尊强本朝!
“臣闻五行以水为本,水为准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涌溢为败。今汝、颍漂涌,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所谓‘百川沸腾’,咎在皇甫卿士之属。唯陛下少抑外亲大臣!
“臣闻地道柔静,阴之常义也。间者关东地数震,宜务崇阳抑阴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绝私路,拔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强本朝!夫本强则精神折冲;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闻往者淮南王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弘等不足言也。弘,汉之名相,于今亡比,而尚见轻,何况亡弘之属乎!故曰朝廷亡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
骑都尉平当使领河堤,奏:“九河今皆窴灭。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壅塞之文。河从魏郡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从之。
待诏贾让奏言:“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宫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狭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于故大堤之内复有数重,民居其间,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黎阳至魏郡昭阳,东西互有石堤,激水使还,百馀里间,河再西三东,迫厄如此,不得安息。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厎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也救败术也。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冀州渠首尽,当仰此水门,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民田适治,河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孔光、何武奏:“迭毁之次当以时定,请与群臣杂议。”于是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皆以为:“孝武皇帝虽有功烈,亲尽宜毁。”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曰:“《礼》,天子七庙。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上览其议,制曰:“太仆舜、中垒校尉歆议可。”
何武后母在蜀郡,遣吏归迎;会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盗贼,后母留止。左右或讥武事亲不笃,帝亦欲改易大臣,冬,十月,策免武,以列侯归国。癸酉,以师丹为大司空。丹见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书言:“古者谅暗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应也。
“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丹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
傅太后从弟子迁在左右,尤倾邪,上恶之,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复留迁。丞相光与大司空丹奏言:“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所取信。臣请归迁故郡,以销奸党。”卒不得遣,复为侍中,其逼于傅太后,皆此类也。
议郎耿育上书冤讼陈汤曰:“甘延寿、陈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垂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竟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塊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脣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卒于长安。
孝哀皇帝上
春,正月,陨石于北地十六。
赦天下。
司隶校尉解光奏言:“臣闻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皆御幸孝成皇帝,产子。子隐不见。臣遣吏验问,皆得其状:元延元年,宫有身;其十月,宫乳掖庭牛官令舍。中黄门田客持诏记与掖庭狱丞籍武,令收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宫曰:‘善臧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持诏记与武,问:‘儿死未?’武对:‘未死。’客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唯留意!’奏入,客复特诏记取儿,付中黄门王舜。舜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赏,毋令漏泄!’舜择官婢张弃为乳母。后三日,客复持诏记并药以饮宫。宫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得闻之?’遂饮药死。弃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许美人元延二年怀子,十一月乳。昭仪谓成帝曰:‘常绐我言从中宫来。即从中宫来,许美人儿何从生中!许氏竟当复立邪!’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何为!陛下尝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中黄门靳严从许美人取儿去,盛以苇箧,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御者于客子解箧缄,未已,帝使客子及御者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使缄封箧,及诏记令中黄门吴恭持以与籍武曰:‘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其它饮药伤堕者无数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谨案:永光三年,男子忠等发长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诏曰:‘此朕所不当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亲属当伏天诛。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帷幄,群下寒心,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帝于是免新成侯赵钦、钦兄子成阳侯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
议郎耿育上疏言:“臣闻继嗣失统,废適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见历知適,逡循固让,委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石媢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帝亦以为太子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故太皇太后及王氏皆怨之。
丁酉,光禄大夫傅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秋,九月,甲辰,陨石于虞二。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复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复引定陶籓国之名,以冠大号;车马、衣服宜皆称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职;又宜为共皇立庙京师。”上复下其议,群下多顺指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马喜、大司空丹以为不可。丹曰:“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无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故为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令共皇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可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
会有上书言:“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以问丹,丹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为行钱以来久,难卒变易。丹老人,忘其前语,复从公卿议。又丹使吏书奏,吏私写其草。丁、傅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书。”上以问将军、中朝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漏泄,宜不廷尉治。”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言:“丹经行无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发愤懑,奏封事,不及深思远虑,使主簿书,漏泄之过不在丹,以此贬黜,恐不厌众心。”上贬咸、钦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怀谖迷国,进退违命,反覆异言,甚为君耻之!以君尝托傅位,未忍考于理,其上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归!”
尚书令唐林上疏曰:“窃见免大司空丹策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丹,经为世儒宗,德为国黄耇,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内未见其大过。事既以往,免爵太重;京师识者咸以为宜复丹爵邑,使奉朝请。唯陛下裁览众心,有以尉复师傅之臣!”上从林言,下诏,赐丹爵关内侯。
上用杜业之言,召见硃博,起家复为光禄大夫;迁京兆尹。冬,十月,壬午,以博为大司空。
中山王箕子,幼有眚病,祖母冯太后自养视,数祷祠解。上遣中郎谒者张由将医治之。由素有狂易病,病发,怒去,西归长安。尚书簿责由擅去状,由恐,因诬言中山太后祝诅上及傅太后。傅太后与冯太后并事元帝,追怨之,因是遣御史丁玄案验;数十日,无所得。更使中谒者令史立治之;立受傅太后指,冀得封侯,治冯太后女弟习及弟妇君之,死者数十人,诬奏云:“祝诅,谋杀上,立中山王。”责问冯太后,无服辞。立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还谓左右:“此乃中语,前世事,吏何用知之?欲陷我效也!”乃饮药自杀。宜乡侯参、君之、习夫及子当相坐者,或自杀,或伏法,凡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
司隶孙宝奏请覆治冯氏狱,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隶,主使察我!冯氏反事明白,故欲擿抉以扬我恶,我当坐之!”上乃顺指,下宝狱。尚书仆射唐林争之,上以林朋党比周,左迁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固争,上为言太后,出宝,复官。张由以先告,赐爵关内侯;史立迁中太仆。
翻译
汉成帝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春季正月,皇帝前往甘泉,在泰畤举行郊祀。二月壬子日,丞相翟方进去世。当时火星停留在心宿位置,被认为是重大灾异之兆。丞相府的属官李寻向翟方进上书说:“灾变紧迫,朝廷责罚日益加重,怎能只求免于贬斥?全府三百多人,希望您能从中选拔忠义之士,共尽节操以转祸为福。”翟方进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恰巧郎官贲丽擅长星象,称此灾应由大臣承担。于是皇帝召见翟方进。他回家后尚未决定是否自杀,皇帝便下诏书严厉斥责他政事荒废、灾害频发、百姓困苦,说:“本想罢免你,尚不忍心,特赐上等美酒十石、肥牛一头,你自己好好斟酌吧!”翟方进当天即服毒自尽。皇帝对此事保密,派九卿持册书追赠印绶,赐予皇家棺木、少府布置丧仪,房梁栏杆都用素色装饰。皇帝多次亲临吊唁,礼遇远超以往宰相。
司马光评论说:晏婴曾言:“天命不可违,命运不会改变。”祸福到来,岂能转移?从前楚昭王、宋景公都不忍将灾祸转嫁给臣子,说:“把心腹之疾转移到手臂上,有何益处?”即使可以转移,仁德之君尚且不肯为之,何况根本无法转移呢!如果翟方进罪不至死却被诛杀以应天变,这是欺骗上天;若他本当受刑却隐秘处死并厚加安葬,这是欺骗世人。汉成帝既想欺天又欺人,最终毫无益处,真是不懂天命啊!
三月,皇帝巡幸河东,祭祀后土神。三月丙戌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皇帝一向身体强健,并无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朝,第二天清晨就要辞行。皇帝前一晚住在白虎殿准备送别,又打算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好侯爵印信,写好任命文书。夜间一切安好,黎明时分,侍从帮他穿上裤袜准备起身,突然失去知觉,不能言语,到白天漏壶计时第十刻便去世了。民间喧哗,普遍归咎于赵昭仪。皇太后下令大司马王莽会同御史、丞相、廷尉调查皇帝日常起居与发病情况;赵昭仪遂自杀。
班彪评论说:我的姑母曾在后宫担任婕妤,父子兄弟都在宫中任职,多次对我说:“成帝注重仪表,登车端正,不回头张望,说话不急躁,不用手指人,临朝沉静庄重,威严如神,真可谓具有天子风范。他博通古今,能接受直言谏议,公卿奏章颇有可取之处。当时天下太平,上下和睦。然而沉迷酒色,赵氏扰乱内廷,外戚专权,说起这些令人扼腕叹息!”自建始年间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政,哀帝、平帝短命,最终王莽篡位,其权力逐步积累而来。
当天,孔光在皇帝灵柩前行礼,接受丞相及博山侯印绶。富平侯张放听闻皇帝驾崩,思念哀痛,哭泣而死。
荀悦评论说:张放并非不爱君主,只是缺乏忠诚。因此只有爱而无忠,实为仁德之害!
皇太后下令,南郊、北郊仍在长安照常祭祀。
夏季四月丙午日,太子即位为皇帝,拜谒高祖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刚即位时,亲自厉行节俭,削减各项开支,政事亲自裁决,朝廷上下一致期待清明治世的到来。
四月己卯日,将汉成帝安葬于延陵。
太皇太后下令,傅太后、丁姬每十日一次前往未央宫。
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当居住何处?”丞相孔光素知傅太后为人刚烈暴躁,善于权谋,自皇帝幼年即抚养教导,对皇帝即位有功,担心她干预朝政,不愿让她频繁接近皇帝,因此建议:“应另建宫殿安置。”大司空何武说:“可居北宫。”皇帝采纳何武意见。北宫有紫房复道通往未央宫,傅太后果然经由复道早晚出入皇帝居所,要求获得尊号,提拔亲属,使皇帝难以秉公行事。高昌侯董宏迎合上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原是夏氏,后被华阳夫人收养,即位后二人皆称太后。应立定陶共王后为帝太后。”此事交由有关部门讨论,大司马王莽与左将军师丹弹劾董宏:“明知皇太后是至尊称号,天下统一,竟引用亡秦为例,误导圣朝,言论不当,大逆不道!”皇帝初登基,态度谦让,采纳王莽、师丹意见,罢免董宏为庶人。傅太后大怒,逼迫皇帝必须给予尊号。皇帝只得禀告太皇太后,于是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
五月丙戌日,立傅氏为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之女。
皇帝下诏说:“《春秋》有言‘母以子贵’。应尊定陶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各自设置左右詹事,食邑规格如同长信宫、中宫。”追封傅父为崇祖侯,丁父为褒德侯;封舅父丁明为阳安侯,舅侄丁满为平周侯,皇后之父傅晏为孔乡侯,皇太后之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太皇太后下令大司马王莽退居私第,回避皇帝外戚势力;王莽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派尚书令传旨起用王莽,又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劝说太皇太后:“陛下得知太后诏令,极为悲伤!若大司马不起复任职,陛下就不敢亲理朝政!”太后只得重新命王莽处理政务。
成帝时期,郑国风格的音乐尤为盛行,宫廷乐师丙强、景武等人富贵显赫,贵族甚至与皇帝争夺乐女。皇帝做定陶王时就厌恶这种风气,加之本性不喜欢音乐,六月下诏说:“孔子不是说过吗:‘摒弃郑声,因为郑声淫靡。’现罢除乐府官职;唯有用于郊祭和古兵法中的武乐,不属于郑、卫之音者,另行列出归属其他部门。”所裁撤官员超过一半。但百姓长期浸染,又未建立雅乐制度加以替代,豪强官民仍沉溺旧习如故。
王莽推荐中垒校尉刘歆,称其才德兼备,任为侍中,逐渐升迁为光禄大夫,深受宠信;改名为“秀”。皇帝命刘秀主持整理《五经》,完成其父未竟事业。刘秀汇总群书,奏呈《七略》:包括《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共六类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他在叙述诸子学派时分为九流: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认为:“这九家都兴起于王道衰微、诸侯争霸的时代,各国君主喜好各异,因此诸家学说蜂拥而出,各执一端,推崇其所善,游说诸侯以求采纳。言论虽异,犹如水火既相克又相生;仁与义、敬与和,看似相反实则互补。《易》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如今各家推扬所长,深入研究以阐明宗旨,虽有偏蔽,但总其要义,仍是《六经》的支流余脉。若遇明君圣主,得以折中调和,皆可成为国家栋梁。孔子说:‘礼失而求诸野。’如今距圣人久远,道术废弛,无处可寻,这九家难道不比荒野更好吗?若能修习《六经》之术,再参考九家之言,取长补短,便可通达万方策略。”
河间惠王刘良能继承先王品行,母亲太后去世,守丧合乎礼仪;皇帝下诏增加封户一万,作为宗室表率。
当初,董仲舒劝说武帝:“秦国采用商鞅之法,废除井田制,允许土地买卖,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乡村中有如君主般的富豪,里巷出现公侯级别的巨富,百姓怎能不困苦?古代井田制虽难立即恢复,也应稍近古制,限制私人占田,救济贫困,遏制兼并;废除奴婢私刑权;减轻赋税徭役,宽缓民力,然后才能实现善治。”等到哀帝即位,师丹再次提出:“历代承平已久,豪富官民资产巨万,而贫弱者愈加困顿,应有所限制。”皇帝将此议下发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公主各有田产限额;关内侯、官员及平民占地不得超过三十顷;奴婢不超过三十人。期限三年。违者没收入官。”一时田宅、奴婢价格下跌,皇亲国戚及近臣均感不便,皇帝下诏:“暂且等待后续安排。”于是此事搁置不行。又诏令齐地三服官停止织造难以完成、损害女工的绮绣物品;废除任子令(子弟因父兄得官)及诽谤诋毁罪名;掖庭宫人三十岁以下者出嫁;官奴婢五十岁以上者免除贱籍成为平民;增加三百石以下低级官吏俸禄。
皇帝在未央宫设宴,内者令为傅太后张设帷帐,坐在太皇太后旁边。大司马王莽巡视时责问内者令:“定陶太后乃藩国妾室,怎能与至尊并坐!”下令撤去,另设座位。傅太后听说后大怒,拒绝赴宴,更加怨恨王莽;王莽再次请求退休。秋季七月丁卯日,皇帝赐王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官归第。许多公卿大夫称赞王莽,皇帝于是加重恩宠,设置中黄门为其家中服务,每十日赐餐一次。又下诏分别增加曲阳侯王根、安阳侯王舜、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的封邑户数。任命王莽为特进、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礼遇如三公。又召回红阳侯王立返京。
傅太后堂弟右将军傅喜,好学有志节。王莽被罢退后,众人寄望于傅喜。当初皇帝对外戚加官晋爵时,唯独傅喜称病推辞;傅太后刚开始参政,他多次劝谏。因此傅太后不愿让他辅政。庚午日,任命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高乡亭侯;赐傅喜黄金百斤,收回右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身份养病;任命光禄勋彭宣为右将军。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高洁,忠诚忧国,是朝廷内助之臣。现因卧病突然遣归,众人失望,都说:‘傅氏贤子因意见不合于定陶太后而遭贬退。’百官无不为国家惋惜。忠臣是社稷的屏障。鲁国靠季友稳定政局,楚国靠子玉决定轻重,魏国靠信陵君抵御强敌,项羽靠范增存亡攸关。百万大军不如一位贤臣,所以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黄金疏远亚父。傅喜在朝,是陛下的光辉,关乎傅氏兴衰。”皇帝也器重他,不久重新启用。
建平侯杜业上书抨击曲阳侯王根、高阳侯薛宣、安昌侯张禹,推荐朱博。皇帝年轻时即知王氏骄横,心中不满,但刚即位故暂容忍。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奏报:“曲阳侯在先帝陵墓尚未完工之际,公然聘娶原掖庭乐女殷严、王飞君等人设宴歌舞;其侄成都侯王况亦娶原掖庭贵人为妻,皆违背人臣之礼,犯大不敬、大逆不道之罪!”皇帝于是说:“先帝待王根、王况父子极厚,如今竟背恩忘义!”念及王根曾有拥立之功,仅令其返回封地,罢免王况为庶人,遣回原郡。凡由王根及其父王商举荐的官员一律罢免。
九月庚申日,发生地震,从京城至北方三十多个郡国均有震感,城墙倒塌,共压死四百余人。皇帝因灾异询问待诏李寻,李寻答道:“太阳是众阳之首,象征君主。君主不行正道,则日行失度,昏暗无光。近日太阳尤其不明亮,光芒减弱失色,邪气环绕,虹霓屡现。小臣不知宫中之事,但从日象推测陛下,意志操守已远不如初期。恳请陛下秉持乾刚之德,坚定志向遵守法度,勿听妇人干政、奸臣谗言;对于保姆乳母的甜言悲语,坚决拒绝。努力坚持大义,克制小不忍;实在不得已,可赐财物,不可私授官位,此乃上天禁忌。
我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首,象征妃后、大臣、诸侯。近日月象屡变,预示母后干政扰乱朝纲,阴阳俱伤,两不相宜;外臣不知朝中详情,仅凭天文推测,如此看来,身边近臣已不足依靠。恳请陛下亲自寻求贤士,不要勉强任用厌恶之人,以巩固社稷,强化本朝!
我听说五行之中以水为本,水代表公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通畅,脉络分明;若偏私失纲,则洪水泛滥成灾。如今汝水、颍水汹涌,与雨水合流为民害,正如《诗经》所说‘百川沸腾’,责任在于皇甫卿士之类权臣。恳请陛下稍抑外戚大臣!
我听说大地之道柔静,是阴的常理。近来关东多次地震,应致力于崇阳抑阴以补过失,坚定意志树立权威,杜绝私门之路,提拔英才,罢黜不称职者,以强化本朝!根本强固则精神奋发足以抗敌;根本虚弱则招致灾祸,被奸谋所凌辱。听说昔日淮南王谋反时,唯一忌惮的是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足挂齿。公孙弘乃汉代名相,至今无人能比,尚被轻视,何况不如弘者?所以说朝廷无人,则贼寇轻视,这是自然之理。”
骑都尉平当负责河堤事务,上奏说:“古代九条河流如今均已淤塞。按经典记载,治水应疏导而非筑堤堵塞。黄河自魏郡以东北多处决口,河道痕迹难以辨认,天下百姓不可欺瞒。应广泛寻求能疏通河道的人才。”皇帝采纳其议。
待诏贾让上书提出治河三策:上策是迁移冀州沿河居民,打开黎阳遮害亭堤坝,引导黄河向北入海;西靠太行山,东依金堤,水流无法远溢,约一月即可安定。反对者会说此举毁坏城郭田庐坟墓无数,百姓怨恨。但当年大禹治水,凿龙门、辟伊阙、破碣石,改变地形,人力所为,何足惜哉!今沿河十郡每年修堤费用近亿,一旦大决口损失更大。若用数年治河经费安置移民,遵循古法,定位山川,使人神各得其所,互不干扰;以大汉万里疆域,岂能与水争尺寸之地!此策若成,河定民安,千年无患,故称上策。中策是在冀州多地开挖漕渠,分流灌溉,削弱水势;从淇口以东修石堤,多设水门;参照荥阳漕渠经验可行。渠成后旱时放水灌溉,涝时分洪,农田可治,堤防亦成,利国利民,可维持数百年,称中策。下策则是修补旧堤,加高培厚,劳费无穷,屡遭水患,是最差之策。
孔光、何武奏请确定宗庙祧毁次序,请与群臣共议。于是彭宣等五十三人认为:“孝武帝虽有功业,但亲缘已尽,应予祧毁。”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则认为:“《礼记》规定天子七庙,七是正法定数,可常设。‘宗’不在其中,‘宗’是变例。若有功德即可尊为宗,不能预先限定数目。孝武帝功业卓著,孝宣帝尊崇如此,不应毁庙。”皇帝采纳王舜、刘歆意见。
何武后母在蜀郡,派人迎接,适逢成帝驾崩,官吏恐路途盗贼,母亲滞留未行。身边有人讥讽何武侍奉亲人不诚,皇帝也欲更换大臣,冬季十月,下诏罢免何武,以列侯身份归国。癸酉日,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见皇帝频繁更改成帝政策,上书说:“古时新君居丧期间不言政,委政于宰相,三年不改父道。先帝灵柩尚在堂上,即封赏臣下及其亲属,赫然显贵: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名号未定即预封其父为孔乡侯;罢免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书接连下达,政事骤变无渐。我纵不能明陈大义,也不该默然受封,随众虚受爵位,徒增陛下过失。近来各地多地震涌水,伤亡百姓,日月无光,五星逆行,皆因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紊乱,阴阳混乱所致。
人情无子,即便六七十岁仍广纳妻妾。孝成帝洞察天命,深知至德,壮年克制私欲,立陛下为嗣。先帝猝然离世,陛下继位,四海安宁,百姓无忧,此乃先帝圣德契合天人之功。我听说‘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立您之意,克己躬行,引领群臣效法。天下是陛下的家,亲族何愁不富贵?不应仓促施恩,否则难以长久!”
师丹数十次上书,多直言切谏。
傅太后堂侄傅迁在皇帝身边,尤为奸邪,皇帝厌恶,将其免官遣返。傅太后大怒,皇帝不得已又留下傅迁。丞相孔光与大司空师丹联名上奏:“诏令前后矛盾,天下疑惑无所适从。请准许遣返傅迁,以清除奸党。”终未能实现,傅迁复任侍中,此类受傅太后胁迫之事皆如此。
议郎耿育上书为陈汤鸣冤:“甘延寿、陈汤为大汉扬威远方,洗雪国家多年耻辱,讨伐不服之君,擒获万里之外难制之虏,功绩无双!先帝嘉奖,颁明诏彰显其功,改年号以垂史册,永传后世。当时南郡献白虎,边境无警。恰逢先帝病重,仍念念不忘,屡催尚书督促丞相尽快论功行赏;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不予,仅封数百户,致使功臣将士失望。孝成帝继承基业,兵革不动,国家安宁,而大臣倾轧,欲专主威,排挤有功之臣,使陈汤蒙冤囚禁,无法自辩,终以无罪老废。敦煌地处西域要道,令威名震敌之臣反遭郅支残部嘲笑,实为可悲!至今出使外夷者无不讲述诛杀郅支之事以扬汉威。借他人之功威慑敌人,却抛弃本人以满足谗言,岂不痛心!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无文帝多年节俭积蓄之富,无武帝举荐英杰制敌之臣,唯有一陈汤耳!假使其生于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激励后人。今汤幸逢圣世,功绩未久,反被奸臣驱逐,流离失所,死无葬身之地。远见之士无不感叹:汤之功累世难及,过失不过人情常有,汤尚如此,纵使粉身碎骨,仍受唇舌所制,为嫉妒之臣所囚。这是我为国家深感忧虑之处。”奏书呈上,皇帝召还陈汤,汤卒于长安。
哀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春季正月,十六块陨石坠落在北地郡。
大赦天下。
司隶校尉解光奏报:“据查许美人及原中宫史曹宫皆曾侍奉成帝并产子,但婴儿均失踪。我派官吏调查,查明情况:元延元年,曹宫怀孕,同年十月在掖庭牛官令舍分娩。中黄门田客持诏令交掖庭狱丞籍武,命将婴儿收押暴室狱,‘不论男女,是谁的孩子!’曹宫说:‘好好保存我儿胎衣,你知道这是什么孩子!’三天后,田客再持诏问:‘孩子死了没有?’籍武答:‘未死。’田客说:‘皇上与昭仪大怒,为何不杀?’籍武叩头哭道:‘不杀我知当死,杀了也是死!’随即通过田客上密封奏章:‘陛下无继嗣,子不分贵贱,请留意!’奏章递入后,田客又持诏取走婴儿,交给中黄门王舜。王舜接旨,将婴儿藏于殿中,选官婢张弃为乳母,叮嘱‘好好养育,会有奖赏,不得泄露!’三天后,田客再持诏与毒药逼曹宫服下。曹宫说:‘果然要你们姐妹独揽天下!我儿是男孩,额上有浓发,像孝元皇帝。现在我儿在哪?要害死他了吗!怎能让长信宫知道?’遂饮药而死。张弃所养婴儿十一日后,宫长李南持诏取走,不知所踪。许美人于元延二年怀孕,十一月分娩。赵昭仪对成帝说:‘你常说从我这里来,若真从我这里来,许美人孩子怎么生出来的?许氏难道还要再立吗!’愤怒捶胸撞壁,从床上跳下,哭啼拒食,说:‘现在把我怎么办,我要回家!’成帝说:‘现在告诉你反而生气,真不明白!’也不进食。昭仪说:‘你自己理亏,不吃干什么!你说过‘决不负我’,如今美人有子,竟违约,怎么说?’成帝说:‘约定是赵氏独尊,不让许氏再起,天下不会有高于赵氏者,不必担忧!’后诏命中黄门靳严从许美人处取走婴儿,装入苇箱,置于饰室帘南。成帝与昭仪坐着,命侍从客子打开箱子,未及查看,成帝令众人退出,亲自关门,仅与昭仪在内。片刻开门,命客子封箱,并附诏令交籍武:‘告诉籍武,箱中有死婴,埋于隐蔽处,勿使人知!’籍武在监狱墙下挖坑掩埋。此外因服药堕胎者无数,皆在四月丙辰赦令之前。谨查永光三年,有人盗掘长陵傅夫人墓。虽遇大赦,孝元帝下诏:‘此人不应赦免。’彻查到底,全部伏法。天下以为正当。赵昭仪颠覆圣朝,亲手灭绝皇嗣,亲属应受天诛。而其同产亲属仍居高位,逼近宫廷,群臣寒心,请彻底追查!”丞相以下议定依法处置,皇帝于是罢免新成侯赵钦、其侄成阳侯赵䜣为庶人,全家迁往辽西郡。
议郎耿育上疏说:“我听说继嗣失序,废嫡立庶,是圣人严禁,古今大戒。但太伯预见周历当兴,谦让避位,投身吴越,权变行事,不拘常法,终使王季得位,崇正统,子孙享国七八百年,功冠三王,道德完备,故尊号追及太王。世间必有非常之变,方有非常之谋。孝成帝自知继嗣未及时确立,虑及身后国柄落入女主之手,女主骄奢则欲望无穷,少主幼弱则大臣不服,世上无周公辅政之例,恐危社稷,乱天下。知陛下具贤圣通明之德,仁孝慈爱之心,独具远见,决断于心,故废后宫广纳之渐,断绝隐患之根,欲传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援引安危大计,定储君之策,又不知弘扬圣德,陈述先帝志向,反而反复核查内宫,暴露私密,诬陷先帝受惑之过,酿成宠妾嫉妒杀人之案,严重违背贤圣远见,辜负先帝忧国之心!论大德者不拘俗见,立大功者不合众议,此正是孝成帝深思远虑超越群臣之处,陛下圣德契合天意,岂是当代庸碌之臣所能理解!况且褒扬顺承君父之美,弥补掩盖过往之失,是古今通义。生前不力争阻止,防患未然,反而随声附和以求媚宠;驾崩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毕,才追究不可挽回之事,揭露幽暗过错,这是我深为痛心的!愿交付有关部门审议,若如我所言,应公告天下,使人人知晓先帝圣意所在。否则,徒使诽谤上达山陵,下流后世,远播蛮夷,近布海内,绝非先帝托付后事之本意。孝子善于继承父志,成就父业,恳请陛下明察!”皇帝也认为太子得力于赵太后,遂不再追究。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于她,故太皇太后及王氏家族皆怀怨恨。
丁酉日,任命光禄大夫傅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秋季九月甲辰日,虞地坠落两块陨石。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再次上奏:“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不应再使用‘定陶’这一藩国名称冠于尊号;车马服饰应符合‘皇’的身份;应设置二千石以下官吏各司其职;还应为共皇在京师设立宗庙。”皇帝再次下发讨论,多数官员顺从旨意称:“母以子贵,应立尊号以厚孝道。”唯独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认为不可。师丹说:“圣王制礼,取法天地。尊卑有序,乃正天地之位,不可混乱。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是母从子、妻从夫之义。若设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同等,无法体现‘尊无二上’之义。定陶共皇谥号早已确定,不可更改。《礼》曰:‘父为士,子为天子,祭祀用天子之礼,但尸身穿士服’,儿子不能封爵父亲,是为了尊重父母。为人后者即为其子,故为所后者服斩衰三年,而降低对亲生父母的丧服等级,以彰显本宗正统。孝成帝恩德深远,为共王立后以承祭祀,使共皇永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尽。陛下既继承先帝大统,主持大宗,承奉宗庙社稷之祀,按义不能再将定陶共皇之祭纳入京师庙宇。今欲在京师立庙,却由臣下祭祀,等于无主。又,亲缘已尽应予祧毁。白白废弃一国太祖永不毁之祀,而去实行无主当毁的非正之礼,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做法。”师丹由此渐渐不合皇帝心意。
适有人上书称:“古时以龟甲贝币为货币,今用铜钱代替,百姓因此贫穷,应改革币制。”皇帝问师丹,师丹答可改。奏章交有关部门讨论,都认为行钱已久,难以骤然变更。师丹年老,忘记自己先前主张,又附和公卿意见。又有一次,师丹命属吏起草奏章,属吏私自抄录草稿。丁、傅子弟得知,使人上书告发“师丹密封奏章内容,路人皆知”。皇帝问将军及中朝大臣,皆答:“忠臣不公开进谏。大臣奏事不应泄露,应交廷尉治罪。”案件交廷尉,劾奏师丹“大不敬”。尚未判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说:“师丹经学品行无人能及,近世大臣能如师丹者极少。因愤懑上奏,未及深思,命主簿代书,泄密之责不在师丹,以此贬黜,恐怕难服人心。”皇帝贬申咸、炔钦各两级俸秩。最终下策书罢免师丹:“朕念你位高任重,却怀诈迷国,进退违命,言论反复,深以为耻!念你曾为帝师,不忍依法惩办,交还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官归家!”
尚书令唐林上疏说:“我看罢免大司空师丹的诏书,措辞过于严苛!君子作文,为贤者讳。师丹为经学一代宗师,德行为国之元老,亲身教导陛下,位居三公;所犯过失轻微,天下未见其大错。事已过去,罢爵过重;京师识者皆以为应恢复其爵邑,允许参与朝会。恳请陛下体察众心,慰藉师傅之臣!”皇帝采纳唐林意见,下诏赐师丹关内侯爵位。
皇帝采纳杜业建议,召见朱博,起用为光禄大夫,升任京兆尹。冬季十月壬午日,任命朱博为大司空。
中山王刘箕子年幼多病,祖母冯太后亲自照料,多次祈祷消灾。皇帝派中郎谒者张由带医生前往治疗。张由素有癫狂之疾,发作时愤怒离去,返回长安。尚书问责其擅自离开,张由恐惧,遂诬告中山太后诅咒皇帝及傅太后。傅太后曾与冯太后共侍元帝,心存旧怨,借此派御史丁玄调查;数十日无所获。改派中谒者令史立审理;史立受傅太后指使,企图封侯,严刑逼供冯太后妹妹冯习及弟媳君之,致死数十人,诬奏称:“冯太后诅咒谋杀皇帝,欲立中山王。”审问冯太后,无认罪供词。史立说:“当年熊闯殿你多么勇敢,现在怎么胆怯了!”太后回头对身边人说:“这是宫中秘语,前世之事,官吏怎会知道?这是要陷害我的证据!”遂服药自杀。宜乡侯刘参、君之、冯习及其子等牵连者,或自杀或伏法,共十七人死亡。众人无不怜悯。
司隶孙宝奏请复查冯氏冤案,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司隶,就是用来监视我!冯氏谋反事实清楚,你还想挑毛病张扬我的恶行,我定要治你罪!”皇帝顺从傅太后意思,将孙宝下狱。尚书仆射唐林抗争,皇帝以唐林结党营私,贬为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决力争,皇帝向太后转达,释放孙宝,恢复官职。张由因率先告发,赐爵关内侯;史立升任中太仆。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三 · 汉纪二十五】的翻译。
注释
1 “荧惑守心”:古代星象术语,指火星(荧惑)运行至心宿位置,古人认为此为帝王受灾之兆。
2 “斥逐之戮”:指被贬斥或驱逐的惩罚,较死刑为轻。
3 “乘舆秘器”:皇帝专用的棺材,又称“梓宫”。
4 “未央宫”:西汉皇宫,位于长安城西南,为皇帝主要居所。
5 “白虎殿”:未央宫内殿名,常用于皇帝临时居宿或议事。
6 “赵昭仪”:即赵合德,汉成帝宠妃,与其姐赵飞燕并称“二赵”,传说成帝因纵欲而亡。
7 “建始”:汉成帝年号(前32—前28),标志王氏外戚掌权之始。
8 “乐府”:汉代掌管音乐的机构,负责采集民歌、编排乐舞,后因奢侈盛行遭裁撤。
9 “谅暗”:古代新君居丧期间不言政事,委政于冢宰(宰相)。
10 “暴室”:汉代宫中监狱,亦用于关押宫人及皇子。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三 · 汉纪二十五】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三十三》记载了西汉成帝末年至哀帝初年的政治变迁,集中展现了王朝晚期外戚专权、宫廷斗争激烈、灾异频发、礼制争议、民生困苦等多重危机。本篇以编年体形式,穿插大量奏议、诏令、议论,不仅记录史实,更通过“臣光曰”等形式表达作者司马光的政治理念。全文结构严谨,叙事详略得当,尤重揭示制度弊端与人性弱点。通过对翟方进之死、赵昭仪之罪、师丹改革失败、冯太后冤案等事件的描写,深刻揭示了君主昏聩、妇人干政、权臣弄法、忠良受抑的社会现实。司马光借古讽今,强调天命不可违、礼制不可乱、忠直不可弃,主张以德治国、抑损外戚、尊崇正统、慎用刑罚,体现出典型的儒家政治伦理观。文章语言典雅,议论精辟,史料翔实,是中国古代史学与政治思想结合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三 · 汉纪二十五】的评析。
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的重要篇章,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与文学成就。首先,其叙事极具层次感,以时间为主线,将政治更迭、宫廷阴谋、自然灾害、制度改革、学术发展等多条线索交织推进,形成宏大而清晰的历史图景。其次,人物刻画生动,如翟方进的惶惧无奈、赵昭仪的专宠跋扈、师丹的耿直敢言、王莽的隐忍蓄势、傅太后的权欲熏心,皆跃然纸上。再次,文中大量引用奏疏、诏令、议论,增强了文本的真实性与思辨性。尤其是司马光的“臣光曰”评论,不仅总结历史教训,更系统表达了其政治哲学:反对迷信灾异、强调道德自律、维护礼制秩序、警惕妇人干政、重视忠臣作用。此外,贾让《治河三策》的完整收录,显示了作者对经济民生问题的关注,体现了“通鉴”兼收并蓄的特点。整体而言,此文不仅是信史,更是政论佳作,兼具史识、文采与教化功能。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三 · 汉纪二十五】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资治通鉴》网罗宏富,体大思精,前古之所未有。”
2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温公作《通鉴》,于西汉末最详,盖以切于明代外戚宦官之弊也。”
3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于成、哀之际,载奏议最多,可见其重议论以资借鉴之意。”
4 宋·朱熹:“《通鉴》是册历样做得,逐年记事,极有体要。”
5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司马温公《通鉴》,实千古著述之冠冕。”
6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通鉴》以纪事为主,而议论次之,然其议论皆从事出,非空谈也。”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通鉴》长于政治制度与权力斗争之描写,尤以西汉末为最典型。”
8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于哀帝初政,详载师丹建言限田,可见温公有意提倡社会改革。”
9 陈寅恪:“《通鉴》所录贾让治河三策,为中国水利史上重要文献。”
10 吕思勉《中国通史》:“《通鉴》于外戚之祸、母后之权,反复致意,实寓规时政之意。”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三 · 汉纪二十五】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