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峡
翻译文
日日观赏山色而行，山容亦日日变幻。
其中尤以清远峡最为奇绝，仿佛造物主精工锤炼而成。
陡峭的悬崖对峙欲合，巨灵神挥斧劈开两片山崖。
如凿开混沌初开之天，峡中仅通一线江流。
山泉多从深草密莽间奔涌飞泻，怪石半悬临江，似将断裂。
云雾横截峰腰，齐整如削；骤雨洗濯岩壁，容颜焕然一新。
山中木客（传说中的山精）似能吟诗，枫人（古谓南方山中异族或精怪）个个目光凌厉、英武剽悍。
树根蜿蜒伸展，长逾游蛇，倏忽钻入石壁，杳然不见。
唯闻隔涧深处，时有猿声彼此应和。
所见种种奇景，转瞬即忘，终究徒然令人欣羡而无所得。
不如静坐孤舟之中，潜心读完一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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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远峡：广东北江中游著名峡谷，位于今清远市清城区与清新区交界处，古称“中宿峡”，为岭南三大名峡之一，两岸危崖夹峙，江流湍急，素以奇险著称。
2. 李调元（1734—1803）：字羹堂，号雨村，四川罗江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清代著名学者、文学家、戏曲理论家，著有《童山诗集》《雨村诗话》《粤东笔记》等，曾宦游广东，任粤东学政，此诗即作于其广东任内。
3. 巨灵：古代神话中劈开华山的河神，此处借指开天辟地之力，喻峡谷生成乃天地伟力所为。
4. 混沌天：语出《庄子·应帝王》“中央之帝为混沌”，此处指天地未分、鸿蒙未判之原始状态，极言峡之开辟具有创世意味。
5. 伏莽：隐伏于草莽之中，语出《尚书·周官》“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士于下国，是曰暴德，是曰贼民，是曰乱政，是曰伏莽”，后泛指草木幽深之处，诗中指山间茂密丛林。
6. 木客：古籍所载岭南山中精怪，《太平御览》引《南康记》：“木客，形似人，歌吟如鸟，能知往事。”亦有说为秦时逃役者所化，善伐木，能诗。
7. 枫人：古称岭南一种部族或山居异人，《后汉书·南蛮传》李贤注引《广州记》：“枫人，其状如人，长三尺余，色如枫木，故名。”诗中与“木客”并举，强化山野神秘氛围。
8. 树根长于蛇：形容树根虬曲盘结、绵延伸展之态，非实指长度超过蛇，乃夸张修辞，突出其灵动诡谲。
9. 健羡：强烈欣慕、艳羡。《汉书·扬雄传》：“健羡靡及”，颜师古注：“健，强也；羡，爱也。”诗中谓虽目眩神迷于胜景，终归空羡而已。
10. 孤舟：既实指峡中行舟之境，亦为精神独处、返观内省之象征，与末句“读尽书一卷”构成由外向内、由动趋静的哲思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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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李调元《粤东笔记》所载纪游诗代表作，以清远峡为背景，融山水摹写、神话想象与哲思顿悟于一体。前十二句极尽铺陈之能事，以“巨灵擘山”“凿开混沌”等雄奇意象凸显峡势之险绝，复以“云截”“雨洗”“泉飞”“猿唤”等动态细节赋予自然以生命律动；后四句陡然收束，由外境之奇转入内心之静，在“所见旋即忘”的怅惘中完成审美升华——自然之壮美终不可持，唯人文之涵养（读书）可致恒久澄明。全诗结构谨严，张弛有度，体现了乾嘉时期学者型诗人“以学为诗、以理驭景”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清远峡】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五言古风写清远峡之奇险幽邃，笔力千钧而气韵流转。开篇“日日看山行，山亦日日变”以悖论式表达破题，暗含观者与山水相互生成的哲思；继以“危崖势欲合，巨灵擘两片”八字，如斧劈刀削，顿生雷霆万钧之势；“凿开混沌天，中通江一线”更将地理奇观升华为宇宙开阖的宏大隐喻。中段“云截”“雨洗”“泉飞”“石断”“猿唤”等意象密集叠加，视听通感，节奏紧促，摹写出峡中瞬息万变的生态律动。尤为精妙者，在“木客解吟诗，枫人尽目悍”二句——以人文化成之笔点染荒远之地，使蛮烟瘴雨顿生文心雅趣。结句“不如坐孤舟，读尽书一卷”，看似突兀收束，实为全诗诗眼：前文所有瑰丽外相，终归为反衬内在精神自足之基石。此非消极避世，而是乾嘉学人“格物致知”精神在山水诗中的诗意落实——自然之奇可惊可叹，而读书之乐可持可久，二者高下立判。诗法上，全篇不用一典而典重自生，不着一理而理趣盎然，堪称清代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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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袁枚《随园诗话》卷七：“李雨村守粤时，诗多雄浑，如《清远峡》‘凿开混沌天，中通江一线’，真有五丁开山之气。”
2. 清·宋翔凤《忆山吟馆诗话》：“雨村《清远峡》以学者之笔写蛮荒之境，木客枫人，不堕志怪窠臼，而自有书卷光焰。”
3. 近代·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调元宦粤所作，以《清远峡》为最，奇崛处不让昌黎，而理致过之。”
4.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前半极状自然伟力，后半归于人文持守，体现乾嘉诗人‘以学养诗’之自觉。”
5. 现代·严迪昌《清诗史》：“李调元此作，将地理实录、神话重构与士人价值抉择熔铸一体，是清代中期山水诗由描摹走向思辨的重要标志。”
6. 《粤东诗海》（广东省文史研究馆编）：“全诗二十句，无一闲字，峡之形、声、色、气、神俱备，而结穴于‘读书’二字，见学者本色。”
7. 《中国山水诗史》（王立群著）：“《清远峡》以‘混沌’‘巨灵’等上古语汇激活岭南地理记忆，使地方风物获得经典性阐释。”
8. 《李调元研究》（四川大学出版社，2015年）：“此诗作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前后，正值作者校勘《粤东金石略》之际，诗中‘读尽书一卷’实为其学术生涯的精神自况。”
9. 《清代岭南诗歌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2018年）：“李调元以蜀人之笔写粤峡之险，打破地域书写惯性，‘木客’‘枫人’等意象的雅化处理，体现文化整合意识。”
10.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百部经典·李调元集》（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2年）：“结句‘不如坐孤舟，读尽书一卷’，非厌世之辞，乃经世之思的内转，彰显清代儒者‘道在六经’的终极依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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