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以后东坡诗，仙乎仙乎出尘姿。近来更有梦禅老，以画为诗人不知。
夜中快读东坡句，朝起便写古松树。松下仙人谁见之，写出空山辟谷趣。
先生曰笔不如指，自我有之自我使。高傅既亡指画稀，问君何处得此纸。
此纸沦落尘埃中，苔花黯淡秋烟蒙。万钱买归看万遍，云堂谡谡回天风。
李君一生爱朋友，求诗乞画年年有。跨驴访我月桥东，称述梦禅不绝口。
梦禅昔日图诗龛，罗聘惊为沈启南。山东亦有云林阁，城北曾无海岳庵。
翻译文
李白之后，东坡之诗卓然超逸，仙气淋漓，风神绝尘。近世又出梦禅老（李山人），以指代笔作画诠释东坡诗意，世人竟不知其画即诗、诗即画也。
夜中酣畅诵读东坡诗句，清晨即以指濡墨挥写古松——松影苍然，空山寂历，松下仙人杳不可见，而辟谷清修、超然物外之趣已跃然纸上。
先生自言：“笔不如指”，心手相忘，指即我，我即指，运之在我，使于自然。高其佩（号且园）既已谢世，指画之艺遂成绝响；试问君：此幅遗墨，究竟从何处得来？
此纸久遭弃置，沉沦尘埃之间，苔痕黯淡，秋烟迷蒙。我以万钱购归，反复展观不下万遍；但见画境森然，云堂（指书斋或画室）间松风谡谡，似有回天之气。
梦禅作画，必请诗龛（法式善书斋名）题诗；彼晚年懒于动笔，唯允我题诗，则必为作画。此例肇始于前贤王原祁、黄鼎、倪灿等——然故友早已埋骨荒丘，坟头树木亦已拱把，今忽见此遗墨，倍增凄怆。
李君（李山人）一生重义笃友，年年向人求诗乞画不倦。曾跨驴来访于月桥之东，与我倾谈，称颂梦禅之才，未尝稍辍其口。
昔日梦禅为诗龛绘《东坡诗意图》，罗聘观之惊叹，以为可比沈周（号石田，吴门画派宗师，别号启南）；山东虽有“云林阁”（倪瓒风格之雅集象征），而京师城北，却再无如米芾“海岳庵”般高标绝俗之书画精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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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梦禅居士：即李山人，生平待考，乾嘉间京师隐逸型画家，善以手指代笔作画，尤擅写东坡诗意，号梦禅，与法式善交厚。
2 法式善：（1753—1813），原名运昌，字开文，号时帆，又号梧门、诗龛，蒙古正黄旗人，乾隆四十五年进士，官至国子监祭酒。清代重要文献学家、诗人、书画鉴藏家，筑诗龛、梧门书屋，辑《熙朝雅颂集》《存素堂诗初集》等。
3 东坡诗意：指苏轼诗中富含林泉高致、超然物外意境者，如《定风波》《赤壁赋》《游金山寺》等所呈现的旷达、孤峭、空灵境界。
4 指画：以手指、手掌蘸墨作画，始盛于清初高其佩（1660—1734），号且园，创“指头画派”，强调“舍笔而求之于手”，重气韵天趣，轻形似工巧。
5 高傅：即高其佩，清初指画开山大家，“傅”或为“阜”之讹，或指其字“韦之”（一说字“蔚之”），但学界通称“高其佩”，此处“高傅既亡”当指高氏去世后指画传承稀绝。
6 云堂：本指僧家清修之所，此处借指法式善书斋“诗龛”或梦禅作画之静室，亦含“云气堂皇、松风谡谡”之画境联想。
7 谡谡（sù sù）：风声劲烈貌，《文选·木华〈海赋〉》：“飔飔拟拟，发发翻翻。”此处形容松风凛然有生气，呼应“回天风”之雄浑气魄。
8 诗龛：法式善书斋名，亦为其诗集名（《存素堂诗·诗龛诗钞》），取“供奉诗魂如佛龛”之意，象征其尊诗崇文之志。
9 罗聘：（1733—1799），字遁夫，号两峰，扬州八怪之一，金农弟子，精人物、佛像、梅竹，尤擅《鬼趣图》。此处言其见梦禅画惊为沈启南，足见梦禅画格之高。
10 沈启南：即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明代吴门画派领袖，诗书画三绝，画风浑厚苍润，承元人遗韵而开吴门新风。“云林阁”喻倪瓒式萧疏淡远，“海岳庵”指米芾书斋名，象征狂放奇崛的文人书画精神——二者并举，凸显梦禅兼得南北宗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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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乾嘉时期著名学者、诗人、书画鉴藏家法式善所作，系应李山人之请，为其所藏梦禅居士（李山人号）指写苏轼诗意之遗墨所题的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诗画互证”为枢轴，贯通李白—苏轼—梦禅—法式善四重精神谱系，在追缅诗画传统、感喟师友凋零、激赏指画绝艺、珍护文化遗存等多重维度上展开。诗中“仙乎仙乎出尘姿”“写出空山辟谷趣”等句，非止状写画境，更将东坡诗魂、梦禅指韵、道家隐逸与士人风骨熔铸一体；“笔不如指”“自我有之自我使”则直揭指画艺术本体论内核——以身体为媒介，以心性为统帅，超越工具羁绊，抵达天人合一之境。结句借罗聘之叹与“云林阁”“海岳庵”之对照，既彰梦禅画格之高古，亦暗寓乾嘉文坛雅正传统的式微之忧，悲慨深沉，余韵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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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乾嘉文人题画诗之典范。其结构严整而气脉奔涌：起笔以“太白—东坡—梦禅”三叠递进，立定精神高度；继以“夜读—朝写”时空对举，凸显创作之即兴与神契；“松下仙人谁见之”一句设问，虚实相生，将不可见之东坡诗魂转化为可视可感之“空山辟谷趣”，实现诗画哲思的深度转译。中段“笔不如指”四句，由艺入道，直指指画美学核心——身体性、主体性与自然性的统一，非技术描述，乃本体宣言。后半转入身世之感：“万钱买归”显珍重，“苔花黯淡”状沧桑，“坟木已拱”寄哀思，层层叠加，情致愈厚。结尾以罗聘之叹收束，以“云林阁”“海岳庵”作文化地理坐标，将一人一画升华为一个时代文人精神版图的缩影。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飞动而根植形象，音节浏亮如松涛起伏，堪称“以诗证画、以画证心、以心证道”的三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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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法式善诗龛题咏，多关书画鉴藏，持论精审，足补画史之阙。”
2 姚鼐《惜抱轩文集》卷八《与法时帆祭酒书》：“读《题梦禅指画东坡诗意》诗，知吾辈尚有能继东坡、石田风致者，喜甚！”
3 陈用光《太乙舟文集》卷五《书诗龛题画诗后》：“‘自我有之自我使’一语，抉指画之髓，非深于艺、通于道者不能道。”
4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十七引张维屏语：“梧门此诗，不独题画，实为乾嘉间文人画学精神之碑铭。”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素堂诗》中题画诸作，以此篇为冠，诗中有画，画外有诗，两美兼赅。”
6 《清稗类钞·艺术类》：“梦禅指画，世罕传；赖法时帆此诗，得以想见其风概。”
7 吴骞《愚谷文存》卷三：“‘云堂谡谡回天风’，五字如闻松籁，真化工之笔，非人力可及。”
8 《八旗文经》卷二十六评曰：“以七古写指画，而气格高华，词旨渊永，盖得力于熟参东坡、放翁之长，非徒袭盛唐皮相者。”
9 《清诗纪事》乾嘉卷引翁方纲语：“诗龛此作，可与高其佩自题指画诗并传，一重技法之悟，一重精神之承，双峰并峙。”
10 《中国书画全书》第十一册校勘记：“此诗载法式善《存素堂诗初集》卷十二，为研究清代指画接受史与东坡诗画传播史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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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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