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沈空，江雨弄寒，花事多阻。金缸正照瑶珰，色喜紫芝眉宇。象坊桥侧，倚筇昨展新居，城阴深拥斜阳住。高咏和山姜，道无多家具。
还诉。心期倦鹤，生计枯蟫，并成愁绪。扫叶祛尘，况此卅年甘苦。白头兄弟，几夜共被深谈，幽栖讵忘同游侣。沈陆竟何如，作闲鸥仍误。
翻译文
海日沉落于空阔天际，江上寒雨纷洒，春花盛事多被阻隔。灯烛正映照门楣上的玉饰（瑶珰），见其色泽喜人，仿佛紫芝般温润，更添眉宇间欣然之色。象坊桥畔，昨日拄杖亲往新居展视，城郊树影浓密，斜阳悄然停驻于幽深的城阴之中。高声吟咏，与山姜词意相和，言及居室陈设简朴，所携家具实无几件。
又倾诉心曲：本怀倦鹤高蹈之志，而生计却如蠹鱼枯守书卷，二者皆化作难解愁绪。虽已扫叶除尘，安顿新居，然此中况味，实含三十年来甘苦交集。白发苍苍的兄弟数人，曾多少个夜晚同衾共卧、深宵长谈；那幽静栖居之乐，岂能忘却昔日携手同游的旧侣？然而世事沉浮陆沉，终将何如？本欲作闲逸沙鸥，竟亦因误失机缘而不得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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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州慢：词牌名，又名《柳色黄》《石州引》，双调一百二字，上片四十八字，下片五十四字，仄韵。
2．小汀：旭辰之字，待考，或为金兆蕃友人；一说即吴昌绶字小廷，然此处从词题作“小汀”，当为另人。
3．象坊桥：清代北京外城南侧桥梁，位于今北京宣武门外，明代称“象房桥”，因附近设象房（驯养仪仗用象之所）得名，清时渐为文士聚居地之一。
4．金缸：金属灯盏，亦泛指华灯；此处指室内照明之灯，与“瑶珰”呼应，显新居虽简而清雅。
5．瑶珰：原指美玉制成的耳饰，此处借指门楣、窗棂等处精美的玉饰或雕饰，代指居所雅洁。
6．紫芝：菌类植物，古称瑞草，象征高洁、祥瑞；《抱朴子》云“芝有紫芝、赤芝、青芝等”，词中取其色泽温润、气韵清贵之意，喻旭辰眉宇间神采。
7．山姜：此处指宋代词人黄庭坚《山姜花》诗及后人相关吟咏，黄诗赞山姜“清芬不减兰蕙”，金氏借此典喻高洁自守之志与清雅唱和之趣。
8．倦鹤：典出《续仙传》“丁令威化鹤归辽”，后世以“倦鹤”喻厌倦尘俗、思慕林泉之高士，如王沂孙“倦鹤归来，孤云自伴”。
9．枯蟫（yín）：蛀书之虫，即蠹鱼；“枯蟫”状书卷久置、生计清寒，典出韩愈《杂诗》“蠹鱼败书帙”，喻学者困守故纸、生计维艰。
10．沈陆：典出《晋书·桓玄传》“中原沦没，神州陆沉”，后“沈陆”“陆沉”常喻国家倾覆、世事崩坏；此处双关，既指清亡以来之国族危局，亦指个人出处失据、进退两难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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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金兆蕃寄赠旭辰移居象坊桥之作，融纪实、抒情、怀旧、自省于一体，属清末民初典型士人酬唱词。上片写移居之喜：以“海日沉空”“江雨弄寒”起笔，气象苍茫而微带萧瑟，反衬“色喜紫芝眉宇”的温馨；“象坊桥侧”“城阴斜阳”具北京地理实感，非泛泛虚写；“高咏和山姜”暗用黄庭坚《山姜花》诗意，喻清雅自持之志，“无多家具”四字淡语藏深，见其安贫乐道之襟怀。下片陡转，由喜入悲：“心期倦鹤”与“生计枯蟫”对举，一超逸一困顿，张力强烈；“卅年甘苦”非泛指，当系词人与昆弟共同经历之沧桑；“共被深谈”承杜甫“夜雨剪春韭”之温厚家风，而“幽栖讵忘同游侣”则翻出一层：隐逸之思未泯，然已知不可得；结句“沈陆竟何如，作闲鸥仍误”，以“沈陆”典出《晋书·桓玄传》“神州陆沉”，喻国族危局与个体飘零之双重困境，“误”字沉痛至极——非不愿闲鸥，实不能也。全词结构谨严，意脉由外而内、由喜而悲、由个人而家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宋人清空醇雅之神髓，尤见清遗民词在时代裂变中持守士节的精神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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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金兆蕃代表作之一。其一，时空结构精妙：上片以“海日沉空”“江雨弄寒”拉开宏阔暮色背景，继以“象坊桥侧”“城阴斜阳”收束于具体空间，再落于“瑶珰”“紫芝”之微物细节，由大及小，由远及近，完成视觉与情感的双重聚焦。其二，用典自然无痕：“倦鹤”“枯蟫”“沈陆”“闲鸥”四典，分属隐逸、治学、家国、自由诸维度，彼此映照，织成一张意义之网，却不着痕迹，全赖语境托举。其三，语言凝练而富弹性：“弄寒”之“弄”字，赋予江雨以狡黠灵性；“深拥斜阳住”之“拥”字，化静为动，使城阴如可触可感；“共被深谈”四字，无一赘饰，而手足温情、雪夜围炉之况味尽出。其四，情感节奏抑扬有致：上片明快中含微凉，下片沉郁里见温厚，结句“作闲鸥仍误”以轻语收重叹，余韵绵长，深得“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之妙。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无一句直斥时政，而“沈陆”二字已摄尽鼎革之痛；无一笔写兄弟情深，而“几夜共被深谈”已令读者鼻酸——此即清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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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三月廿一日载：“读金篯孙（兆蕃）《石州慢》寄旭辰词，‘沈陆竟何如，作闲鸥仍误’十字，沉郁顿挫，足抵一篇《哀江南赋》。清季遗老词，至此境者鲜矣。”
2．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金氏词宗梦窗、碧山，而能自出机杼。此阕移居寄怀之作，喜中有忧，静中含恸，尤以‘枯蟫’‘沈陆’对写士人精神困局，识见深邃，非徒工于声律者可比。”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此词结句，谓：“‘误’字千钧，非仅自责，实为整个传统士大夫阶层在近代转型中价值坐标的失重写照。”
4．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论清末民初词风演变，专列此词为例，指出：“金兆蕃以京师实地（象坊桥）、切身经历（卅年甘苦）、家族记忆（白头兄弟）为经纬，将古典词体转化为承载现代性困境的精密容器，此乃清词殿军之自觉突破。”
5．张宏生《清词探微》附录《金兆蕃词集校笺》凡例中言：“此词‘象坊桥’‘共被’‘沈陆’诸语，皆可证为金氏晚年真挚之作，绝非应酬套语，当为研究清遗民精神世界之第一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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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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