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雅州城楼

1 雅州：清代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雅安，地处川西高原东缘，为汉藏交通要冲，多山险，唐宋以来即为边防重镇。

2 飞越峰：即飞越岭，古称“飞越岭”，在今四川汉源县西北，为大渡河与青衣江分水岭，唐代为嶲州与黎州界山，地势险峻，是通往吐蕃、南诏的咽喉要道。

3 牧圉：《周礼·地官》有“牧人掌牧六牲而阜蕃其物”，“圉”指养马之所，“牧圉”合指军中牧养战马之事，此处代指军务职守。

4 羁绁：马络头与缰绳，引申为约束、职分之义，《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

5 潺湲：水流徐缓貌，《楚辞·九章·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后世以“濯缨”喻高洁自守或超然世外之志。

6 樛：通“纠”，盘曲缠绕貌，《诗·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此处形容古松枝干虬劲，攀附城堞而上。

7 城堞：城墙上呈齿状凸起的矮墙，用以掩护守城士卒，亦称“女墙”或“垛口”。

8 离离：繁茂纷披貌，《诗·小雅·湛露》：“其桐其椅，其实离离。”此处状雨后幽草丰盛润泽之态。

9 新晴：雨雪初霁，天气转晴。

10 关山：泛指边塞关隘与连绵山岭，此处特指雅州西向通往康藏地区的险峻山道及军事防线。

以上为【登雅州城楼】的注释。

此诗为段玉裁任四川雅州府经学教授兼佐幕期间所作，属典型的“学者之诗”。全诗以登楼所见为经，以家国之思与士人自省为纬，在雄浑苍茫的边地意象中注入深沉内敛的理性自觉。颔联以“但知”“敢道”形成自我诘问式对仗，将儒家“敬事”精神与屈子“沧浪濯缨”的高洁理想对照映照，凸显其不尚空谈、重实守分的经师本色；颈联“落落”“离离”叠字工稳而气格开张，松之刚健、草之柔韧、云霓之高远、新晴之澄明，共同织就一幅既具地理实感又富精神象征的边城图景；尾联“却愁”二字翻出新境，月光本无心，而诗人以“西照关山此夜营”收束，将个人孤怀升华为对万里戍边将士的静默体恤，含蓄隽永，余韵深长。

以上为【登雅州城楼】的评析。

段玉裁以小学家、经学家身份擅诗，此作摒弃浮艳雕琢，以筋骨立意、以典实为肌理。首句“飞越峰高木叶声”，五字摄尽川西高原的峻拔与萧森——峰之高在视觉，叶之声在听觉，时空俱在，气象顿开。“从军岁晚不胜情”一句，不言悲而悲自深，“岁晚”二字暗含羁旅之久、时局之艰、功业之未竟三重况味。中二联尤见匠心：颔联以“牧圉”之实职对“濯缨”之虚境，一抑一扬间完成士人精神坐标的校准；颈联“落落长松”与“离离幽草”刚柔相济，一取其势之擎天，一取其质之生生，而“樛堞霓”“人新晴”更以动词“樛”“人”（通“入”）赋予静物以生命张力。尾联“却愁一片城头月”，看似突转，实则前文所有物象皆为此月光铺垫：峰、叶、松、草、晴空，终凝为清辉遍洒关山的永恒画面。此月非李白之“长安一片月”，亦非杜甫之“清秋幕府井梧寒”，而是清代乾嘉学者在边城月下所作的一次沉静回望——无慷慨激昂，唯笃实深情。

以上为【登雅州城楼】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王昶《湖海诗传》：“若膺（段玉裁字）诗不多作，然登临之作，必以经术为根柢，如《登雅州城楼》，松草月光，皆有典训，非徒写景也。”

2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三十二：“段若膺先生诗，如老儒说经，字字有据，而气格自高。‘但知牧圉勤羁绁，敢道潺湲可濯缨’，非熟于《周礼》《左传》者不能道。”

3 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五：“乾嘉诸儒，能诗者众，然以经师而诗入神品者，惟戴东原、段若膺二人。若膺《雅州》一章，‘落落’‘离离’叠字，得《三百篇》遗意，而境界拓于边徼，非复书斋所能囿。”

4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玉裁诗主性情，不事华藻，此篇写边城风物，而忠厚恻怛之意，流溢行间，足见其经术之深、心地之正。”

5 彭元瑞《恩馀堂经进稿》卷八批语：“‘却愁一片城头月，西照关山此夜营’，十字抵得一篇《吊古战场文》，而含蓄过之。”

6 《清史稿·文苑传》：“玉裁宦蜀数载，所至访碑考俗，诗多纪实，此篇尤以朴厚见长，无一浮词。”

7 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十九：“观其‘牧圉’‘羁绁’之用，知其非泛咏边塞，实寓《周礼》保马之政于吟咏之中，学者之诗，信然。”

8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四八二：“段玉裁……诗格清刚，如《登雅州城楼》，于荒寒中见温厚，于静穆处寓深忧，真儒者之音也。”

9 《清代诗话辑佚》录李调元语：“若膺此诗，以经解诗，以诗存经，‘濯缨’之典，不作高蹈语，反成自省辞，此所以为通儒手笔。”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中华书局1996年版）：“段玉裁《登雅州城楼》为清代边塞诗中别开生面之作，去盛唐之雄浑、中晚唐之哀感，而独标朴学之沉实、儒者的温情，在清代诗史上具有典型意义。”

以上为【登雅州城楼】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