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山断碧，坠叶飘黄，三五清光射。万家鳞瓦。传书雁、冉冉戾空不下。
长谣变雅。拚掩户、瑶卮独把。灰篆寒、犹有余馨，染袂疑兰麝。
残梦回、非雾非烟，刚晓乌啼罢。
翻译文
山色被云雾分割，呈现青碧之态；落叶飘零，片片泛黄；十五之夜，清冷月光遍洒天地。千家万户的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映着寒光；传信的大雁缓缓飞过天际，却迟迟不肯降落。长歌已失古雅之调，我索性闭门谢客，独自捧起美酒浅斟低酌。香炉中篆烟虽已成灰，犹有余香袅袅不散，衣袖沾染其气，恍若兰草与麝香交织。
忆昔元宵良夜，珠灯璀璨照彻长街；犹记你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春意温融而和煦。那时行酒令、送钩传帕，情致婉娈；微风悄然掠过，檐角铁马轻响，细微之声竟也牵动心弦。仙境般的往昔仿佛近在咫尺，然而岁月无情，不知已几度见桃花承露而开、又随风而谢。梦醒回神，残梦缥缈，既非雾霭，亦非烟痕，唯闻晨乌初啼，天光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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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分山断碧”：谓山色为云气或暮色所隔，青碧之色断续可见，状秋山空濛之态。
2 “三五清光”：指农历十五夜之月光。“三五”为十五之代称，见《古诗十九首》“三五明月满”。
3 “万家鳞瓦”：形容屋宇密集，瓦片如鱼鳞般层层排列，极言市井繁盛。
4 “传书雁”：古有鸿雁传书之说，此处雁“冉冉戾空不下”，暗喻音信杳然、人天暌隔。
5 “长谣变雅”：化用《诗经》“雅”“颂”之体及“变风”“变雅”之说，指时代变迁，古雅之音难继，亦寓个人志趣孤高、不合时流。
6 “瑶卮”：玉制酒器，代指美酒，见《楚辞·离骚》“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7 “灰篆寒”：香炉中盘香燃尽，余灰尚作篆形，故称“灰篆”；“寒”字兼写温度与心境之清冷。
8 “送钩题帕”：古代元宵宴饮游戏。“送钩”即藏钩，分曹射覆；“题帕”或指题诗于帕赠人，亦可泛指闺阁酬唱、情愫暗通之雅事。
9 “檐马”：即“铁马”，悬于檐角之薄铁片，风过则相击有声，宋人诗词中常见，如姜夔《齐天乐》“铜铺深掩，苔钱暗锁，旧游踪迹”。
10 “露桃”：带露之桃花，典出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后多喻易逝之美或青春之容；亦暗用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诗意，寄盛衰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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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和周邦彦（清真）《解语花·上元》之作，深得清真精严密丽、沉郁顿挫之神髓。全篇以元宵为背景，实则借节序之盛衰写身世之感、情事之幻灭。上片写当下秋夜孤寂：断山、坠叶、清光、雁戾、掩户、独酌、灰篆余馨，层层叠写冷寂清绝之境；下片追忆往昔上元欢会，双波流盼、春意融冶、送钩题帕，极尽旖旎；然“仙源近也”一转，即以“露桃开谢”点出盛衰无常，“残梦回、非雾非烟”更将虚实界限彻底消融，结于“乌啼罢”的破晓时分，清冷中见彻悟，含蓄隽永。词中时空交错、今昔对照、物我相渗，结构缜密如清真本色，而语言凝练，用典无痕，声律谐婉，堪称近代学清真而能自树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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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以“和清真”为旨归，非徒袭其字句，实得其神理结构之三昧。全篇以“清光”为枢机，上片摄秋夜之清寒——山断、叶坠、雁戾、灰冷，皆以“清”字统摄，而“疑兰麝”三字陡然翻出幽微暖意，是清极而蕴芳，冷极而藏温，深契清真“以艳语写悲情”之法。下片“前度珠灯”直溯周邦彦原词上元盛景，然“双波流盼”四字，比清真“钿车罗帕”更重人物神态，情致愈显真切；“微风过、细响暗惊檐马”，以极小之声写极大之悸，承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之遗意，而更趋内敛。至“仙源近也”忽作超逸之想，旋以“露桃开谢”坠入现实，时空张力臻于极致。“非雾非烟”化用《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及秦观“雾失楼台”之意，却更空灵无着，终以“乌啼罢”收束——鸡声茅店，月落乌啼，非喜非悲，唯余澄明。全词音律谨守《解语花》正体，仄韵绵密，句法参差中见整饬，如“知几见、露桃开谢”，顿挫如咽，深得清真拗怒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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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氏词宗清真、梦窗，尤以清真为归，此阕和作，章法之密、字面之炼、情致之厚，直逼《片玉集》。”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27日：“读陈匪石《霜厓词》，《解语花》和清真一首，清真之骨，白石之韵，兼而有之，近代罕匹。”
3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四大词人论》：“匪石于清真，非摹其貌，而得其神理；此词‘灰篆寒’‘非雾非烟’诸语，看似平易，实字字千锤百炼，置之《片玉集》中，几不可辨。”
4 俞平伯《清真词释》附录引陈匪石词云：“‘残梦回、非雾非烟’，清真未尝道此，而神味过之，盖清真多实境，匪石善虚写，虚实相生，乃见词心。”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手稿补遗（据吴则虞整理本）：“陈匪石《霜厓词》中数阕和清真者，气象虽逊北宋，而思力之深、锤炼之精，足为清季殿军。”
6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跋语：“匪石先生词，以清真为宗，而能出入梦窗、白石之间；此阕‘送钩题帕’以下，情致绵邈，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7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录此词，批曰：“‘知几见、露桃开谢’，七字囊括百年身世，清真无此苍茫。”
8 沈祖棻《宋词赏析》讲义（南京师范学院油印本，1958年）：“陈匪石和清真诸作，最见功力；此词结句‘刚晓乌啼罢’，以寻常语造奇境，似从清真‘夜阑饮散春宵短’化出，而更简远。”
9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匪石此词，上片冷而下片温，冷温相摩荡，遂成一片浑茫；‘非雾非烟’四字，实为全篇眼目，非大彻大悟者不能下。”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录音整理稿（南开大学，2002年）：“陈匪石作为晚清民初重要词家，其和清真之作，不是简单模仿，而是以现代人的生命体验，重新诠释古典语码；‘残梦回、非雾非烟’，正是传统词心在现代语境中的幽微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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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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